《向春山》任拂江

12、蛇蝎美人 田歆不动声

　　周一，是之意新品二轮竞标的日子。
　　田歆到达康设的时候是早上八点，罗铭一反常态地早早坐在了会议室，看到田歆进门，他快步走来拉住她问：“感觉怎么样小田？吃早饭了吗？”
　　“放心吧师哥，状态满满。”田歆安抚老板，又扫了一眼办公区“Chris来了吗？”
　　“路上了。”罗铭欲言又止，想了想掏出手机，“我再给你们点杯咖啡。”

　　田歆看罗铭紧张的神情笑笑没说什么。
　　今天的竞标要去之意总部现场汇报，之前提交的设计稿已经邮件送审了，甲方内部已经有了初步评分却没有对外公布，今天是所有设计师现场论述打分，有点像是毕业论文的形式，在业界倒是新鲜。
　　想必罗铭紧张也是因为听闻之意新上任的总裁难搞非常的传闻，田歆收敛心神，专心做着最后的准备。

　　上午九点，罗铭带着chris和田歆到达之意总部。
　　宽敞的等候区内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同行，偶有几个彩色头发、纹身鼻环、以个性著称的设计师都规规矩矩的穿着低调的正装，足见这次的大单有多吸引人。
　　罗铭把两人安顿在一边，自己跑去和其他公司负责人寒暄。
　　田歆和Chris面对面坐着，他们抽号在最后一组，田歆想着还有时间
　　就拿出电脑继续整理资料，每人只有15分钟的时间展示和答辩，她必须拿下这一程，才能合理合法地得到之意后续两年的订单，那是林清河写在合同上的条件之一。

　　Chris环着胸靠在沙发上：“紧张就别进去丢人了，到时候各部门负责人都会来提问，你最好别吓哭。”
　　各部门？田歆捏着鼠标的手一顿，话里话外倒像是在提醒她检查全面，她小声道谢。
　　Chris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她最近倒是有些摸透chris这人，除了傲娇脾气臭嘴毒之外，还是很心善的，好像自从她踢走Tina赢得内部比稿后这人对她态度好转很多。是个可敬的前辈和对手。

　　一直在等候区待到11点，才轮到康设。
　　罗铭率先被请进会议室，和林清河握手后在他对面落座。Chris走到电脑旁边做准备工作，田歆跟着罗铭落座，空出chris的位置，借着看电脑的姿势暗暗打量之意的评委们。

　　为首的林清河梳着背头，身穿黑色西装，没有领带，白衬衫敞开两颗扣子，轻轻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似轻松惬意、自然亲和，笑容却不达眼底。四目相对，男人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对昨晚那句【明天见】的呼应。他眼神深邃得如同幽黑的潭水，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田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次位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士，面容严肃，从进门开始手指一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坐在田歆对面的是一位胖胖的男士，笑眯眯的，从几人进门就自觉地承担起互相介绍的工作，是之意竞标会的发言人，他感受到田歆的目光还笑着对她点点头，远不止表现的浅显的友善；最末端的是一位短发女士，妆容精致，脸色冷凝，一身白大褂，八成就是科研人员。

　　其实这番打量也就一瞬。她收敛目光安静听着Chris发言。

　　一片掌声里，田歆上台和chris交接手中的激光笔。一张黑色主视觉的图片突然出现在大屏幕上，会议室的空气都静了静。
　　“瓶身采用棱角分明的设计，瓶高33cm，呈上宽下窄的梯形，瓶颈短而粗，瓶身主体为黑色哑光，瓶颈处有一圈红色的装饰带，象征毒蛇的信子......视觉主体的标签设计选用带有粗糙颗粒感的黑色金属质感纸张，图案以黑裙女人为视觉形象，黑发、黑唇、黑眉，身后是火焰、毒蛇和扭曲的葡萄藤，魅力又危险......”田歆侃侃而谈，她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

　　“很有趣的设计。”一直埋头敲击键盘的眼镜男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彻底颠覆了传统红酒的高端形象，暗黑系用色确实大胆。但代价是，你们可能直接放弃了高端消费群体和银发市场。”
　　田歆的目光迎向提问的市场部总监，余光却不露痕迹地扫过端坐首位的林清河。在构思这个方案前，她早已深入研究过这位年轻总裁上任后的每一次决策——那些大刀阔斧的改革，那些剑指年轻市场的布局。明明内部战略已经昭然若揭，却还要设计师们像解谜一般揣测业务范围外的“黑箱”。

　　“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田歆唇角微扬，声音却格外清晰，“贵司近期密集接触网络红人的动作，不正是为进军年轻市场铺路吗？我们这种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撞色设计，难道不是与之意新品的市场定位完美契合？”
　　这番直白的反问几乎带着火药味，在甲方面前展现出罕见的强硬姿态。眼镜男挑眉不语，而罗铭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他偷瞄林清河的反应，却只见那位年轻的掌舵者依旧保持着莫测的微笑，最终也只能保持沉默。

　　财务部笑眯眯的胖先生举手：“高端的材质必将增加成本费用，贵司报价比竞品高8%，我很好奇这个溢价的价值所在。”
　　“普通钠钙玻璃虽然价格低廉，但强度和品质都差强人意——这正是大多数快消品牌的选择，他们贩卖的只是华丽的外表，而非真正的口感。”田歆不疾不徐地回应，“而晶质玻璃的厚重质地与哑光特性，不仅能提供更好的保护，更能隔绝光线对酒液的侵害。据我所知，新品选用的‘西拉’葡萄本就风味独特且易变质。以之意对品质的苛求，这笔成本，恐怕省不得。”
　　胖先生依旧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认可还是不满。

　　倒是一旁的短发女人抬手示意，语气严肃清冷：“我听到你刚刚提到新品的葡萄品种，你是今天上午这么多设计师里面唯一提到且能准确说出‘西拉’的人，很新颖的角度。醉美人以口感柔和著称，新品口感后调更加浓厚辛辣，请你简单编一个品牌故事，并阐述设计理念。你可以思考一分钟。”
　　台上的田歆此刻有种梦回大学毕业的答辩现场，若说财务部的题属于附加题，她还能对此有所提前预设，现在这个研发部的女人问出的问题都是签约后实际走访调研后才会设计的，当场编一个品牌故事啊。
　　浓厚辛辣......

　　田歆的视线和台下人交汇，大脑飞速运转，离她最近的男人是林清河，刚刚讲解的时候不觉得，此刻两人之间不过一米的距离，那人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在台下一众“评委”中最让她不舒服。
　　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白皙的面庞似是被一层柔和的光晕所笼罩，肌肤如同羊脂玉般温润细腻，找不到一丝瑕疵。

　　林清河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夹杂着探究，又似乎藏着难以言喻的欣赏。他打量着灯光下闪耀的女人，她双眸清澈坚定，虽然紧张的情绪让汗水渗出，却未曾流露出丝毫的慌乱。
　　他心神微动，莫名想起庭院新植的一株红玫瑰，微风中轻颤却依然挺立，自信冷静从她挺直的脊梁、微微扬起的下巴中散发出来。
　　他下意识转动腕表减缓心中异样，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新品的名字。

　　田歆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目光微顿，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今早穿的长袖西装春秋外套，棕色的衣袖遮住了那道红色的纹身，她轻动手腕，嚣张的蛇头血口大张，妖娆地缠绕着身躯。
　　她微微喘了口气：“之意的经典款‘醉美人’是一位性格温婉的女子，新酒何妨名为‘蛇蝎美人’，初尝时如女子的微笑般甜美动人，而后味却带着一丝神秘的辛辣与苦涩，继续沿用美人款系列，打造一个美丽与危险并存，迷人却致命的蛇蝎美人的品牌故事。”
　　田歆越说越觉得合适，她的设计图身后就是黑色的蛇纹，恰好、恰好......她还有一个重磅惊喜设计......

　　提问的研发部负责人颔首：“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用口感和品种去定义这个品牌故事？”
　　田歆笑得从容不迫，“在江城参观酒厂的时候，领队向我们介绍了‘醉美人’背后感人的爱情故事，当时我就在想，‘醉美人’能够以赤霞珠的口感去营销品牌故事，为什么新品不能？”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能让市场部更加有品牌故事可讲、让财务部更加开源节流的办法——”台下被点到名的两个部门负责人也抬起了头。
　　田歆指尖在电脑上轻轻一点，黑色的主视觉瞬间变成粉色的画面——同样的造型和高度，瓶口装饰带从红色升级为金色，还缠绕着一圈粉色的蝴蝶结丝带，主体形象替换为古装美人，以飘逸裙装、古典姿态展现东方柔美韵味。分明雷同的设计，却截然相反的两种感觉。
　　“我们可以对醉美人进行全方位的升级迭代，推出蛇蝎美人系列延续品牌基因，或者打造限量礼盒，通过系列化设计强化品牌认知。这样既节省了研发成本，又能为KOL营销提供更具话题性的素材。”

　　会议室静了一瞬，她总结：“以上是我暂时想到的创意点，还有很多细节待打磨。今天的介绍也告一段落，希望之意能够看到我们康设的能力和诚意，期待与贵司合作。”
　　台下众人鼓掌，田歆优雅地欠身下台。

　　冷脸的研发部短发女人终于露出笑容，向她点头表示肯定，大声看向上首的几位：“就她了，第一个考虑到西拉口感的设计师，我很满意！”
　　胖男士看向眼镜男，那人点点头：“很有市场前瞻意识，观众一定会买账的。”
　　胖男士也笑着对林清河点头，终于有设计师能考虑到他财务部这几年入不敷出的惨状，他也无可挑剔了。

　　末了，林清河收回目光，他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淡淡的微笑在唇边荡漾开来：“康设真是卧虎藏龙啊罗总。”会议室安静下来，众人目光落在这个能一锤定音的人身上，“合作愉快。”
　　田歆欣然望过去，众人都看向林总罗总达成合作交叠的手，他向田歆瞥了一眼，目光交汇，像是一条无形的线丝丝缠绕在空气中。
　　麻痒感涌上心头。

　　这就算拿下了。田歆一颗心终于回到了胸腔里，那两年的订单也就唾手可得，她长舒一口气，笑盈盈地落后半步看罗铭和林清河签约，相约晚上一起吃饭。
　　众人先后走出会议室，Chris突然转身对她笑了笑：“你赢了，做得不错。”
　　田歆微楞：“你也很厉害。”

　　“少来。”Chris收回笑容转身跟上了大部队。
　　这个人，她是真心夸赞又不是在阴阳怪气，田歆无奈摇摇头。

　　手机突然发出消息提醒。田歆顿住脚步，是虞冉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我同意了】。
　　没头没尾，田歆直接打电话过去：“你同意了什么？”
　　那边传来一声叹息，虞冉宿醉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同意帮之意扳倒樊东。”

　　田歆想起她昨晚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眼神闪了下：“你要想好，这是商业间谍的行为。”
　　“欣欣，其实这些年......我帮樊东做了不少脏活儿，早就想跑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不比王勇更值得你信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受到牵连。”
　　“我知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你。”

　　田歆挂了电话。
　　今早出门前，她分明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