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任拂江

11、一路人 “Betr

　　林太太似乎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热情地拉着赵太太入座：“让他们年轻人聊，我们去那边喝点东西。”
　　长辈们刚离开，林清河收回手机低声说：“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这叫孽缘。”田歆回神，同时优雅地拿起餐巾铺在膝上。

　　“哎，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林清河突然倾身向前，昂贵的乌木沉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布上敲出隐秘的节奏：“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谈谈合作？”
　　田歆眯起眼睛，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洗耳恭听。”
　　“假扮情侣。”林清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想再被安排相亲，我也不想。我们可以互相打掩护。”

　　田歆刚想拒绝，突然想起姑妈手机里那一长串待相亲的微信名片。她犹豫了：“为什么选我？”
　　“因为…...”林清河停顿了一下，他想起罗云和田俊杰的资料，“因为我们才是一路人。”

　　田歆暗笑，约错人是个意外，但是她并不打算为此纠正什么，这人却奇怪，要和弟弟的前女友假扮情侣，道德底线不高却还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hypocrite（伪君子）”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以林先生的条件，想找女朋友应该轻而易举。”

　　林清河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有人图钱，有人图色，不像田小姐，清醒独立不黏人，重要的是——演技好。”
　　田歆困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江城，监控，我可是记忆犹新呢。” 他挑了挑眉，捏着酒杯悬在半空中，“Betrügerin（女骗子）”
　　田歆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黄金，美丽而危险。她嗤笑：“想找演技好的，影视学院多的是璞玉，比我这个女骗子真诚、听话。”

　　林清河面露遗憾：“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可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啊。”
　　“比如？”
　　“比如之意的外包设计竞标。”

　　田歆闭了闭眼，她刻意忽略、迫使自己不去猜测林清河的林是之意总公司林氏集团的林，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边缘，压低声音问道：“你究竟是谁？”
　　“猜不到吗？”林清河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香槟，气泡在他唇边破裂，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之意新任董事长——林清河。”

　　田歆去江城之前做市场调研，在搜索软件上输入“之意”两个字，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是关于“之意新上任的董事长”如何神秘、如何雷霆手腕、如何锐意改革，她知道之意的新品全是这位新董事长的决策。
　　如此巧合。

　　“很诱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一道一道分解着牛排，“但是我自信这次能够凭借设计稿赢得竞标，林总的后门要不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谁说是这次的竞标？”林清河说，“之意在计划转型并不是秘密，未来两年会推出数款新品走轻奢或亲民路线，甚至与电商接轨。如果我说我压的注是未来两年之意的所有外包订单，你觉得够重量级吗？”

　　田歆眼前一亮，之意这种量级的客户，两年的订单足够让她在康设站稳脚跟甚至直接升为高级设计师，不得不说，她很心动。
　　“条件？”她终于撕开牛排，肌红蛋白渗出如初春的樱桃汁。

　　宴会厅响起肖邦的《冬风练习曲》，田歆在某个骤强的和弦中抬头。落地窗倒映着他们像两匹对峙的狼，林清河唇角扬起：“帮我接近梵悠的董事长，查一件陈年旧事。”
　　“樊东？”田歆想起青协酒会上林清河分明与那个唐装老人握手寒暄过，“你们有什么过节？”
　　“你会知道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起酒杯，“我说过，我们是一路人。”
　　“故弄玄虚。”田歆举起酒杯和他相碰，“……成交。”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这一刻，似乎有命运的线将有缘人相连。

　　“说吧，怎么做？”
　　“我知道你的好朋友虞冉是梵悠的人，让她帮忙探听到樊东随身优盘在哪里，然后，我需要你在下个月的梵悠品鉴会上拿到这枚U盘。”
　　“非常天真的计划。你凭什么认为虞冉会放弃高薪工作背叛樊东而选择帮助你？”

　　林清河指节轻叩桌面，金属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虞冉在樊东身边五年，至今仍是项目总监。听说......梵悠和青协即将启动的原料溯源项目，会空降CMO。”
　　刀叉与骨瓷盘发出轻微碰撞声，田歆垂眸，忽然想起上周虞冉醉酒时呢喃的“凭什么空降兵抢走我筹备三年的项目”，她知道，虞冉会答应的。

　　田歆开始真正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王勇是梵悠最年轻的高层，野心勃勃，抠是抠了点，但他一定也想把樊东拉下来，这点倒是可以好好计划一番。她用叉尖挑起半颗蓝莓：“我认识一个梵悠高管，同样的理由，会有人帮你消掉监控痕迹。”
　　“是帮我们。”林清河拿起田歆空荡的酒杯，斟满后将香槟杯推过中线，酒液在杯壁荡出金色漩涡，“看来田小姐已经进入状态了。”
　　他轻捏叉子，在他的空酒杯上击打，声音清脆：“游戏，开始。”
　　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

　　深夜，田歆站在镜前卸妆，镜中人眉眼明艳如刀，化妆棉擦去唇釉时她忽然停顿。
　　距离和林清河达成一致已经过去一周了，给王勇发的匿名邮件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她有些沉不住气，拿起手机又查了一遍邮箱，没有收件。
　　那封邮件里附着的，是林清河提供的王勇挪用公款流水记录。这张照片若公之于众，足以让他在梵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顷刻崩塌。她精心编辑的配文带着蛊惑的锋芒：【王总，听说樊东最近又压下了您的晋升提案？】

　　威逼利诱。
　　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便有了反应：【你是谁？】
　　田歆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帮我找到樊东的随身U盘，我助您取而代之。这张照片，自然也会消失。】
　　此后，对话框陷入死寂。

　　田歆轻叹一声，将手机扔在梳妆台上。
　　虞冉虽是樊东嫡系，但过去两年被外派欧洲，所知内幕恐怕不如王勇。再者，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林清河，那人只是凭借一张空头之票就让她做局操刀，她又凭什么让虞冉放弃年薪百万的工作背叛公司？
　　反倒是王勇。两人只有一面之缘，他很难怀疑到自己身上，他的层级和权力都在虞冉之上，也会有更多机会接触樊东，站在幕后她也更安全。而恰恰好，王勇这人属于樊东的反对派系，一直想取而代之，真是再好不过的一把刀。

　　“咚咚——”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歆歆，你好了吗？” 虞冉的声音带着醉意。门开瞬间，她踉跄着扑向马桶，一顿狂吐。这几天，梵悠总部召回各部门总监开年度总结会议，虞冉飞回京城一直住在她家，每天应酬聚会不断，经常喝的烂醉，带着一身酒气归来。

　　田歆蹙眉，快步去厨房倒了温水。她蹲下身，将玻璃杯贴在虞冉汗湿的掌心：“再这样喝下去，胃穿孔都是轻的。”
　　“老板在场...我怎么能...咳咳...”虞冉就着她的手啜饮，喉间泛起一阵苦味，“红酒公司的高管...不会喝酒...像话吗？”

　　虞冉喝了两口水，似乎是缓过来一点，田歆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在梵悠呆了五年。和青酒协的合作项目是我三年前的企划。”她脸色苍白，有些痛苦地闭着眼睛，“初出茅庐我一腔热情，升职关头樊东说我经验不足，好，晋升机会让给别人我外派三年，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回国，又说我在市场方面经验丰富，不用再负责这个项目了。这是我出的点子！如今来了个什么杨什么玩意儿？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青酒协杨忠的亲戚！三年前我干不过一个关系户，如今又来一个，樊东连个解释都没有，我为梵悠付出5年，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凭什么？”
　　虞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求助似的看着田歆：“歆歆，你说我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这样对我？”

　　田歆的指尖颤了颤。如果此时她策反虞冉，利用她对樊东的抱怨和不满说服她站在自己这边，简直天时地利人和，趁虚而入，轻而易举。
　　但是她有些不忍。虞冉这些年为了梵悠尽心尽力，为了应酬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完全不会喝酒的人逼成了如今千杯不醉，她更多的不满其实不是对樊东，而是对那些实力不如她的空降兵。如果……如果让她此刻背叛樊东，也间接背叛了她这五年的努力。
　　那些算计的话突然哽在喉间，她最终只是沉默地拢住虞冉发抖的肩膀。

　　扶着虞冉睡下后，田歆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林清河为她能够更好地策反虞冉专门寄来的。一份是承诺田歆的两年外包设计订单；一份是承诺帮助虞冉解除竞业协议的担保书——无论她是选择留下来干掉新任CMO自己上位，还是辞职自己创业，抑或是跳槽到之意；另一份为虞冉开出的之意CMO聘书，连offer都省了。
　　她唇角勾起冷笑，林清河这人做事倒是果决，连收买人心的价码都标得清清楚楚。林清河更信任虞冉，但她不想把好朋友拉下水。在这件事情上两人有些分歧。

　　叮——手机邮箱弹出新的信息。
　　是王勇发来的回复：【U盘在樊东的手杖顶部。仅此一次。】

　　田歆指尖轻划，截图转发给林清河：【王勇答应了。】
　　对方回得极快，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