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任拂江

10、猎人还是猎物 为什么装不

　　她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因为很快到了比稿的日子。
　　去会议室的路上，Tina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快步追上田歆，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sweety，这次能不能我来主讲？我特别想锻炼一下presentation的能力。”
　　田歆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好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拂过包里的速写本。Tina眼中闪过得逞的喜色，却没注意到田歆眼底划过的一丝冷光。

　　康设这次参加比稿的阵容堪称豪华——三位高级设计师和两组中级设计师。田歆虽然因资历问题暂居中阶，但她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曾在米兰设计周上让无数同行惊叹。

　　会议室内，罗铭端坐在长桌尽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实木桌面。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人看不清表情。他左手边是三位高级设计师，右手边是四位中级设计师，几人上台介绍自己的创意想法并展示设计稿。
　　Tina的展示开始了。当那张紫色背景的设计图投射在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瓶身主体是紫色玻璃材质，呈现优雅的流线型，装饰有精美的金色玫瑰和枝叶，栩栩如生，整体设计高贵典雅，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我们组的创意。”Tina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空气突然凝固。Chris手中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罗铭缓缓抬头，目光如刀般扫过Tina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田歆身上。
　　“Tina”罗铭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你知道Arctic Sweet当年横扫国际大奖的作品，灵感来源是什么吗？”
　　Tina的嘴唇开始颤抖。
　　“就是金枝玫瑰。”罗铭突然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八年前的设计，现在原封不动出现在康设的比稿会上？”

　　罗铭冷冽的声音响彻会议室，Tina脸色大变，几位设计师纷纷低下了头——这是抄袭。田歆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Tina的脸，将视线移回面前的电脑屏幕，倒是Chris似笑非笑地侧着脸看田歆，一副不怕闹大的样子。

　　罗铭：“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觉得年代久远就没有人记得？还是觉得大家不了解这行都不上网？”他将笔仍在桌面上，“我需要一个解释。”
　　Tina脸色几变：……这是……这是sweety的创意。”

　　“我的创意？”田歆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Tina姐，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好像不是我们最终确定的合作稿？”
　　“怎么不是？是你嫌弃我们的初稿，让我在上场前添上金枝玫瑰的元素，你怎么倒打一耙？”Tina似乎冷静下来。

　　“是吗？意思是我故意陷害你抄袭？那有没有我发给你的图片记录或者聊天记录啊？让大家看看吧。”
　　“你！分明是在你的手稿上！怎么可能有记录！”

　　终于露馅了，田歆微微一笑：“那我的手稿你又是怎么看得见的？”
　　“自然是你让我看到的。”

　　田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黑色西装裙勾勒出优雅的曲线，她拿着手机和一个棕色的速写本缓步走到投影机前，温声说：“我记得，在江城的之意工厂听讲解的时候我画下了这副草图，但是并没有和任何人分享。”
　　她突然将手机画面投影到电视屏幕上，监控画面清晰地展示出Tina是如何未经允许看到田歆的手稿又将其自豪地用在作品上。

　　罗铭黑着脸，真相呼之欲出。

　　“那是你让我拍的！”Tina突然尖叫起来，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几缕碎发，“你说初稿太普通，非要加上这些元素！”
　　田歆关掉手机屏幕，将棕色的手稿投影放大，一张铅笔线稿栩栩如生，旁边标注着“紫色”“金色”等文字，和刚刚的展示图不差分毫。
　　“真有趣，”田歆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那为什么我的速写本上会写着——”她突然将画面放大，“'AS金奖参考，禁止商用'呢？”

　　罗铭站起身，在会议室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Tina，收拾你的东西。”他转向田歆时，眼神微妙地柔和了几分：“sweety，你来做最终陈述。”
　　田歆从容地打开电脑，屏幕上绽放出全新的设计——刚硬瓶型、神秘色彩，强烈的冲击力和独特风味扑面而来。标签设计以暗黑风格的插画呈现，画面中心是一位眼神犀利、表情冷酷的女性，她身着黑色皮衣，周围缠绕着几条毒蛇，背景是燃烧的火焰和扭曲的西拉葡萄藤，营造出一种狂野、危险的氛围。
　　会议室静了一瞬，她几乎没怎么叙述设计理念，就全票通过。

　　后续展示中，唯有Chris的"天空之手"让田歆多看了两眼。经典的瓶身轮廓主体深棕色，白色标签为主体，两侧创新融入不规则曲线镂空设计，像是一只手握住了瓶子，既保留传统酒品的优雅，又通过细节设计展现独特风格。

　　毫无疑问，田歆和Chris的作品胜出。
　　罗铭满意地点头，前卫和保守都有了，这两份设计稿送审，康设的赢面又大了些。

　　会议结束后，Chris拦住了准备离开的田歆：“当导演的滋味如何？”
　　田歆眨了眨眼：“还不错，毕竟，总要给心怀不轨的人一个表演的舞台，不是吗？”她笑得人畜无害，“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揭穿我？"
　　Chris面无表情：“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田歆歪头，伸出一只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Chris低头瞟了一眼，没有动作，他抱着电脑，冷冷的吐出一句：“设计不错。”便扬长而去。
　　留下田歆挑挑眉。

　　手机响起，她打开微信，是姑妈发来的视频号分享，标题是“千万不要错过最佳的结婚年龄”，后面是一串微信名片。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上次的王老板她还心有余悸，这次姑妈发挥一如既往稳定，据说又是某个公司小老板。
　　“相信我，这次小伙长得比上次帅，条件也比上次好。”
　　田歆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思考租个男朋友应付或者找个朋友假扮的可行性，不然一放假就相亲，这还是放假吗，这不纯纯应酬嘛。

　　心里嘀咕归嘀咕，却还是在周六下午跟着姑妈去美容院做了头发化了妆，扮成名门闺秀的样子走进一家法式餐厅Le Ciel。田歆站在餐厅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白色小香风套装的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蛇形胸针。
　　“别紧张，这次可是林太太亲自安排的。”姑妈拍了拍她的手背，钻石手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听说林家少爷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精通五国语言呢。照片你也看了长得一表人才的，一会给我好好表现。”

　　没看。
　　田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上周的王老板说是梵悠高层，结果200的咖啡要AA；上个月的孙老板据说还是哈佛毕业，结果连英文菜单都看不懂；上上个月的张总号称精通茶道，却在茶馆里把普洱倒进了茶宠里。这些所谓的“优质男”在姑妈嘴里永远都是天上有地下无。
　　田歆低着头，想着这次该怎么脱身。

　　Le Ciel内部装潢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梦幻般的光线，每张餐桌上都摆着新鲜的玫瑰。餐厅中央，一架三角钢琴旁，小提琴手正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

　　“赵太太！这边！”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挥手。
　　姑妈笑着回应，轻轻扯了一下田歆的衣袖，低声挤出一个字：“笑！”田歆迅速调整表情，得体地走到贵妇面前打招呼，落座。
　　两妇人寒暄两句，互相吹捧起对方的孩子，林太太说你侄女真漂亮，姑妈笑嗔你儿子外甥都帅你怎么那么好命，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这两人绝配。
　　田歆陪笑，另一个主角没有到场。

　　林太太突然抬手笑指着身侧：“这不是来了，清河！”
　　田歆随着两人视线右转，呼吸突然停滞——那个在酒吧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又在青协酒会偶遇的男人！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整齐地系在修长的脖颈上，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时更加......令人讨厌。

　　“清河，来见见赵太太和她侄女田歆小姐。”林太太热情地招呼道。
　　“田小姐，幸会。”林清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田歆强迫自己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林先生。”她挤出一个完美的社交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冰。

　　“田小姐，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林太太原本对这次见面不抱什么期望的，她也就是走个过场，刚好之前打牌听说赵家侄女年纪相当，就约了赵太太喝茶，赵家不过是小门小户，一个侄女嫁进来对那小子自然没什么帮助，这是她挑人的一贯原则。
　　没想到之前几次冷着脸不配合的人率先笑着开口了，她自然好奇地侧目。

　　一旁赵太太抢先开口：“林先生认识我们家歆歆吗？她也是刚从欧洲回来。”
　　田歆做腼腆样：“我没见过，可能林先生见多识广？” 她垂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完美掩饰了眼中的讥讽。

　　林清河觉得好笑，对面装得小白兔一样，什么见多识广，这是讽刺他阅人无数。他突然切换成英语低声说：“Why do you pretend you don't know me?（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她笑着用英语回：“Isn't this our tacit agreement? Mr. Lin?（这不是我们的默契吗？林先生）”

　　“It seems like we're really destined for each other.（看来我们还真的有缘分）”他垂眸，“Do you know that Mrs. Lin is Lin Yanqing's mother?（你知道林太太是林晏清的妈妈吗）”
　　田歆皱眉，她不知道林晏清是谁，却能猜到他在说Leon，她下意识朝林太太望了一眼，林太太听见了他们话中的Lin Yanqing，眼神探究地望过来。

　　林清河想起她资料里的柏林艺术大学，漫不经心地笑着晃动酒杯用德语说：“Finden Sie das nicht witzig, Lady?（你不觉得有趣吗，女士）”
　　她不答：“Ist Ihr nerviger Bruder weg?（你那烦人的弟弟走了吗）”

　　“当然。”林清河在手机上点了点，放在桌子上反手推给他，“加个微信吧。”
　　两位长辈欣慰的目光里，田歆笑容僵硬地拿出手机。
　　“Ich habe vergessen, mich vorzustellen, Mein Bildschirmname ist Lin mit einem Punkt am Ende.（忘了自我介绍，我的网名叫 Lin，最后加了一个点。）
　　那张二维码最上方，写着——Lin.
　　她想起了那个微博。
　　田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毯被人突然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