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黄昏 GB》青山厌

30、交易【补】2000

　　卷发扑在窗户缺口上，没有抓住蓝谙，发丝结成手腕粗的麻花绺从窗户外收回来。

　　清理掉最大的异教徒，长毛鬼转而对准城堡里其他人。

　　莉莉娅早已沿着楼梯跑下去。管家一直藏在角落里，看到莉莉娅的举动焦急上前，“子爵小姐，城堡里很危险不要乱跑。”

　　正准备追赶发丝开始滚动，黑袍怪物无限延伸诡雾，将整个楼梯口都遮住。

　　管家紧急撤步，转身时脚互相绊了一下，扶住墙壁踉跄着爬到神殿猎人身后。

　　长毛鬼破坏了城堡里的部分捕梦网。围在入口处的骑士手执长剑刺向长毛鬼，被成队的掀翻。

　　莉莉娅趁他们一片混乱，跌跌撞撞一口气跑到城堡最底层。

　　沈青哲佝偻着上半身，极力冷静，让呼吸恢复平稳。忽然感觉地下室门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面积越来越大。一时间被臭味扑得作呕，仿佛面对的是一整面可怕的墙。

　　太阳穴上的冷汗淌下来，滚入眼角，他紧闭双眼，撑着木桶边缘站直。

　　门外的铁链急速拉动，铁器碰撞发出的脆声，充作鬼怪来临的倒计时。他握紧手中的红绳，再睁眼，眼神泛着冷意。

　　门从外面打开，出现莉莉娅。通道非常平静，仿佛刚才的庞然大物只是他的错觉。

　　“我有办法找到鞋子。”沈青哲藏在阴影里，窗外的月光没有眷顾他分毫，开口：“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莉莉娅感到新奇，她看得出来哲恩和吉娅两个人，主心骨永远是吉娅，但此刻哲恩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此激烈的情绪。

　　那种情绪具有攻击性。

　　“你能好好站在这里最大的筹码就是吉娅，现在她已经没了。”莉莉娅嘴角咧开，“管家他们马上就来，如果你现在回到吉娅第一晚休息的那个房间，我会告诉奶妈让你做高等男仆，你还能存留一段时间。”

　　“她骗了你，”沈青哲视线盯着地面，说得非常慢，“吉娅在我的身体里留了法器。所以，就算她消失了，我也不会再继续异化，除非把身体剖开取出法器，可是剖开后我也就死了。”

　　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

　　莉莉娅磨起牙齿，胸膛剧烈起伏，“蠢货，”

　　诡雾现身瞬间将沈青哲包围环绕住，却始终没有靠近一步。只待莉莉娅判断清楚，这个人还有没有留下的价值。

　　沈青哲在怪物刚刚靠近，便开始身体不舒服，每一寸肌理都在挣扎抗拒。他举起一枚藏在马甲边缘的小铁片，经过月光下能看出表面锃亮，接着将其放在脖子下。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说出真相？”这在莉莉娅看来太蠢了。她并不在乎哲恩的死活，只关心诅咒能不能应验。

　　“因为我也骗了她，”沈青哲半抬起眼睛，嘴角下压又仿佛在笑，“异化的速度、程度，影响因素不在她，在我。”

　　诡雾散开一些，仍然萦绕在周围。莉莉娅眯起眼衡量可信度，脸上那层懵懂纯洁的面具消失。

　　“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让她回来。”

　　莉莉娅瞬间绷住脸，紧紧盯着那个子爵小姐视角里的下等男仆，“吉娅已经消失了。而且，我又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沈青哲保持沉默，显然有信心完全不干涉莉莉娅的判断。

　　门外诺丽摸着墙壁找下来，“子爵小姐，”

　　莉莉娅注意力被吸引。诺丽看到她立刻转身准备回去通知管家，下一秒诡雾蔓延过地面，黑影将她完全覆盖住，留下惊恐的尖叫。明明就在通道里，声音却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越来越远。

　　莉莉娅回过头，“条件？”

　　“和吉娅预想的一样，保护我免受管家伤害。以及提供在城堡区域活动的便利，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

　　“这样，便有办法让吉娅回来？”

　　“这是我的事情。”继而补充，“时机到了，我也会如你的期待，异化充当你们寄生的傀儡。”

　　莉莉娅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抱紧身前的查理王玩偶，“现在跟我走。”

　　沈青哲走出房间，跟着来到通道尽头，莉莉娅忽然摸住地面，往上提，拉开一个盖子。

　　他们走下一段楼梯转入另一个通道。黑袍怪物跟在两个人后面，将盖子恢复原状。

　　沈青哲觑了一眼它的袍子，“吉娅的行李在哪？”

　　莉莉娅示意怪物，怪物隐藏进墙里，风衣掉在地上。沈青哲把衣服捡起来。

　　“剩下的行李在我的房间。”

　　走了几步，沈青哲忽然问：“邀请吉娅进入梦境的，是你们吗？”

　　沈青哲问的是“你们”，莉莉娅保持警惕，威胁道，“你应该知道我还有一个选项。”

　　“管家杀了你会采取行动消灭诅咒，这对我们来说很麻烦；但我同样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诅咒仍然降临在这座房子上，只需要等待下一个外来者进入。”

　　“没猜错的话，之前那些外来者刚发生异化，便会被管家发现送上绞刑架。你们还能等到像这次一样这么好的机会吗？”

　　莉莉娅视线停顿，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回道：“是。”梦境外给贾良打钱的是富商女儿那一方的人。

　　沈青哲在一个小型论坛上，见过很多富商发布的帮忙驱鬼的单子，其中有一条精准发送给贾良，钱也先一步打过去。他进入梦境后一开始以为这条也是富商发布的，目的是驱除莉莉娅和她身边的鬼。随着待得时间变长，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

　　莉莉娅神色诧异，“她是一只鬼，却能像一个人一样行动。其他人或鬼都会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吧。”有任何一点希望他们都不会放过。

　　“那刚刚又为什么杀了她？”

　　“跟进来一个拖油瓶，”莉莉娅目光转向沈青哲，“和我预想的计划不一样。不过也算托她的福，让受到诅咒的你不至于落在管家手里。可是她竟然也能阻挠你的异化。那便杀了。”语气轻描淡写。

　　如果吉娅还在，她永远会挡在沈青哲面前，他们这些人和哲恩对峙的机会都没有。

　　在一个古老城堡的地底，莉莉娅表面还是稚童的脸，某一瞬间完全脱离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出现的神情。现实里她从一场意外火灾中逃生，毁容前定格的年龄就是这个时期。医院卧床几年，每次做梦，都希望自己没经历那些噩梦。

　　“你们能和外界联系？”

　　“准确来说，是某些师傅可以问梦，那些大师都有自己的方法，在特定的条件下和我们这种东西交流。”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青哲指向性明显，“‘你们’是指你，和谁？”问的是绣花鞋里藏的那只鬼。

　　换句话说，莉莉娅是希望那只鬼出现从而帮她对付富商，也就是子爵；还是那只鬼也很重要。

　　回答了太多问题，莉莉娅逐渐不耐烦，“你完成诅咒，自然会知道她是谁。”

　　*

　　莱茵庄园风平浪静了两天。

　　女巫清除后，神殿猎人退出莱恩郡回到王都，子爵也完成婚约协商，正从路奈尔往回赶。

　　蓝谙隐藏在钟楼的最顶部。原本她的身体遭到巨大破坏，应该完全散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绳子牵引着，所有意识全部锁在城堡上空。

　　她调动精神力尽力恢复知觉。

　　“可能还是因为城堡的风水。”贾良猜测。

　　蓝谙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能够这么快回来当然是好事一桩。

　　“我让你找的鞋子找到了吗？”

　　贾良在旧红木箱里找到一双精美的绣鞋，被其他东西压在最底部。贾良看出上面摆放东西的门道，“找到了。里面应该住着非常凶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眼前场景忽闪，仿佛置身一个全黑的危房里，再眨眼仔细看，还在富商家里。

　　“你确定要这个？”

　　没等到蓝谙回答，房子电压不稳，灯泡发出滋滋的声音，下一秒突然炸开。不知道哪来的阴风呼啸在耳边，狗血泼了满地，像树杈子张开延伸得非常远。

　　“别犹豫了。那东西够凶就行。不劳烦您出手压制它，把鞋子送过来一只，留在外面一只。”蓝谙道。

　　贾良将鞋子连同符纸扔在一个烧穿了的铝盆里，明火燃起来，房间里恢复平静。

　　梦境里，蓝谙手边逐渐出现一只鞋子，低头看着，迅速出手将随之而来的鬼怪压在墙上。

　　女鬼攻势减弱，蓝谙不紧不慢地拿起绣花鞋，扼制对方命门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女鬼画着夸张的眼影，抖了抖破裙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在里面忙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收获，我进来也没什么用。”

　　“你不需要操心这些，你也没得选。”

　　“你……”女鬼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绣花鞋是她寄身百年的容身物，眼下一只控制在蓝谙手里，一只由梦境外的贾良控制。

　　“你叫什么名字？”蓝谙将鞋面拍在手掌上，不紧不慢，女鬼总觉得像是打在她身上。

　　“君仙。”

　　蓝谙诧异了一瞬，张嘴重复了一遍将疑惑咽回去。

　　“就是仙，你不相信？”
　　“实话告诉你，那富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开始和我求些家宅安宁，我还能帮帮他。后来贪欲越来越大，我便不再理他。结果他自己找来了个下三滥的玩意儿，那东西害死了他老婆、女儿，他还不当回事。最后把自己也反噬了。
　　“该，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蓝谙点头，“在梦境里替我做事，出去后你需要什么贾良会给你提供必要的帮助。也不必担心危险，就算我们所有人都出不去，贾良在梦境外拿着另一只鞋子也会把你引出去。”

　　君仙忽然嗤笑一声。

　　蓝谙皱眉，指甲无声掐上鞋底，她只有面对沈青哲耐心会稍微多一点点，其余时间脾气并不好。湿影缠绕上去威胁对方，“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别介意，”君仙推开蓝谙的手，玩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已经得到了机缘，可以像人一样在阳光下活动，还不知足，进来蹚浑水。是觉得自己非常正义？”

　　蓝谙忽然愣住，“你想说什么？”

　　君仙越琢磨越觉得好玩，看着蓝谙的眼睛，“你每次超度或帮那些鬼解决疑难的时候，有没有看看你自己。你得了称得上逆天而行的大好机缘，然后义正辞严地劝那些小鬼不要为贪作恶？”

　　“人各有命。”蓝谙抬起目光看向钟楼外。

　　君仙一步步走近蓝谙，“是啊，人各有命。你违背常理给自己续命，逆天而行，已经得了便宜，还在这里立什么牌坊，充什么英雄好汉。”枯白的手指沿着后背摸上蓝谙，“小姐，你的命数我都眼红得很。”

　　很多事情蓝谙没必要和不相关的人掰扯，眼皮敛下近距离观察女鬼，“不当英雄好汉，难道像你一样扮个君仙让人供着，时不时损人阳寿？”

　　目光无声对峙，蓝谙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她立身正不正，是她的事情，轮不到一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鬼来审判她。“没猜错的话，你是被富商后来请的东西赶走的吧。说些漂亮话，就真当自己是良善无辜的了？”

　　君仙表情僵住，本来以为蓝谙和那个破道士替富商的事忙前忙后，是个善良好说话的，可以很容易拿捏住，没想到是个狠角色。

　　蓝谙将君仙推回去，深色的湿影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外围能看到贴在表面的符纸。

　　“从现在开始闭嘴。”

　　君仙两只手被束缚在身前，闻言松下劲儿像没骨头一般靠在墙上，抬起下巴活动半圈。和所谓的大师们打交道了几百年，早就练就一身吊儿郎当的痞气。

　　蓝谙在顶楼观察城堡众人的轨迹。管家带领人收拾残局，视线忽然顿住，看见沈青哲也端着烛台来到大厅里。

　　她消失前提醒莉莉娅保护好沈青哲。莉莉娅大概率会将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盯着他完成异化找到绣花鞋，怎么会让他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活动。

　　沈青哲将一个高脚梯移到二楼台阶的位置，莉莉娅在旁边看着，更远的地方管家和一众仆从的目光阴恻恻地缠着他。

　　“子爵大人快回来了，莉莉娅小姐希望点亮城堡的灯，尽快将城堡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莉莉娅没否认，不明白哲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穹顶的水晶灯亮起来，光线覆盖整个大厅。蓝谙在钟楼上透过玻璃吊顶，可以更清晰地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子爵快回来了？”蓝谙嘴里喃喃。

　　君仙张口，想到什么又犹豫，冲蓝谙指着自己的嘴，“我要说的和梦境相关。”见蓝谙没多余的反应，这才说，“外面的那位大师，就是贾良，这几天在想办法把富商的意识叫回来。本来挺顺利的，结果你出事那天，有人把他摆放的东西破坏了位置。所以，”她努嘴，“那劳什子子爵应该快回梦境了。”

　　蓝谙正视她，“那个人是谁？”

　　“算起来，他称得上是这一切阴谋的源头。有一天他忽然来到家里，告诉富商宅子里有阿飘，也就是我。”君仙作出假笑，“本来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就是那一次被他封死在箱底。然后他自己又给富商推荐了新的‘法器’，富商会按时给他维护费。”

　　蓝谙回忆起介入这件事的起因，“我们接的驱鬼的单子，不是富商发布的？”

　　君仙表情要笑不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你们以为接的是富商的单子，富商也以为你们是看了他的帖子后过来是替他们做事。但是据我观察，单主应该不是富商。”

　　那就有可能是富商女儿。蓝谙和贾良研究了这么长时间，早已觉察出不对劲，示意君仙继续说。

　　“富商起家也算吃了他老婆的绝户，老丈人走得不安稳，妻子和女儿也无故遭难，富商就是专门来克他们家的。所以梦境的分布，城堡的原主人算一部分势力，小姐算一部分，子爵算一部分。”在富商家里待得时间够久，从之前几位师傅那里得到的信息可以大概拼凑出里面的情况。

　　“之前有人成功出去梦境吗？”

　　君仙摇摇头，“大部分变成植物人，也许有些道行深的大师能成功把他们唤醒，但我没见过。”

　　蓝谙低头沉思。富商一直请人入梦驱鬼，其实未必是让他们杀了莉莉娅，而是让他们当饵，出现异化，在鞋子里的鬼出现前寻找机会彻底处理掉。而莉莉娅也期待有外来者进入，她希望他们完成异化，好让诅咒应验，使鞋子里的鬼完全出现。

　　关键点都在鞋子，富商一直在处心积虑处理掉那只鞋子。按梦境各部分推测，那只鬼应该就是莉莉娅的母亲，她似乎有某种能力，让富商他们非常忌惮。

　　沈青哲准备了好几天。他问莉莉娅要了红色的线，在通往村寨的那个房间里，也就是整个空间的中心区域，打上足够的钉子，然后将红线按一定的角度布置，最后交汇到中间，取下手腕上的红绳连接住它们。

　　莉莉娅皱眉看着沈青哲的举动，“这样就可以让吉娅回来？”

　　沈青哲低头摆弄他的红线。

　　“你什么时候帮我找到鞋子？”

　　“等蓝谙回来。”

　　“你敢耍我？”莉莉娅眼中出现杀意，“如果她一直不回来，就要一直耗在这里？”

　　沈青哲猛然起身，鱼骨离开伤口的位置，一只手在心口画符，四肢里填满絮状物压在心脏周围。他白皙的皮肤变得青紫，大口喘着气，冷汗从头上流下来。

　　对峙僵持了一秒、两秒。

　　“帮我找一些朱砂。”

　　莉莉娅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在这个梦境里不可能弄到。“我只有红色颜料。”

　　沈青哲点头，眼神从始至终透露着厌世疏离，他机械地转身。

　　“搞什么？”楼顶，蓝谙形态完全聚拢，方才有一瞬间感觉到她留在沈青哲身体里的法器松动，压迫感急速增强。

　　她已经通知贾良联系季风，让一三大师查看沈青哲的身体状况，如果有可能让他们借外部手段直接将他引出梦境。

　　结果就在刚刚异化加深了。蓝谙脸色变得难看，如果他自己不拿出鱼骨，莉莉娅是没办法让他继续异化的，沈青哲又在作哪门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