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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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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李梁成浑身僵硬,抱着林姻的手猛地松开,脸色惨白如纸。
刘阁老踱步走来,因眉头紧蹙拉长了皱纹而略显面颊疲惫,但那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却尤为锐利,似能在黑夜里洞烛一切人事。
林姻微微翘起嘴角,眼眸转向李梁成,见他腿一下软了,扑腾跪下,弯腰就朝地上砰砰磕头,“大人,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孽子,你闭嘴吧!”
夜色里蓦地传来一声沉重而诡异的叹息。
李梁成磕头的动作忽然就止住了,他抬起沾满泥土的脸颊,看向刘阁老身后的强壮男人,哀哀喊了声“爹”。
李御史眉头皱着,脸颊透着比黑夜更深沉的黑,他快步来到李梁成面前,只见衣袖一甩,一个巴掌“啪”地抽在李梁成脸上。
“逆子,看你做的蠢事!”
他怒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倏尔转眸掠过林姻的脸,眼中闪烁的阴邪刺骨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林姻头皮发麻,慌忙退后两步。
李御史很快收回目光,对着刘阁老哽咽道:“老师,这件事——”
“你不用说了,”他抬手打断,视线转向李梁成问:“下定当日,你对我的承诺还记得吗?”
李梁成身子僵住,捂着脸看向李御史,眼泪滴滴流出,但嘴唇嗫嚅着迟迟不发声。
这番懦弱之态,直把李御史气得眼里喷火,他大声喝道:“看我干嘛?你自己说的话,还不赶快重复一遍。”
嚎叫之音震得李梁成身体抖上三抖,连带着说话也哆哆嗦嗦,“小生得娶贵府女子,必珍之爱之,举案齐眉,此生不负!”
总算是说出来了。
李御史看向刘阁老,刘阁老点了点头,几步向前,弯腰将头凑向他,直到能看清黑夜里的面容,才开口道:“下定那日是白天,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你还未娶我孙女,便先行诋毁,说什么不能生子、纳妾一类鬼话,李梁成,你的真心呢?”
“我,大人我……”
他声音支吾着,眼眸闪烁得厉害,沉吟片刻,忽然将头扭向一旁看热闹的林姻。
林姻心头顿时一跳,清晰看到他咬了咬唇,嘴角因为用力显得面色更加狰狞。
“是她,都是她引.诱的我——”赌徒的声音歇斯底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偏激,“大人,请大人明察。”
他再次以头触额,身体弯成了弓形,那带着弧形的角度,是他孤注一掷的反击。
林姻看他这样,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黑夜里越发明显。
李梁成抬眸,注视着她。
林姻迈步上前,对着俯身在她脚下的男人啐了口,“李梁成,你不仅愚蠢,而且懦弱,敢做不敢当,实为小人耳!”
她看到男人眼珠陡然暴红,垂在身体左右的双臂也在酝酿着巨大的风暴,遂骂好就收,退后几步来到刘阁老身边,说道:“大人,事情经过您也看到了,现在我只说一句话:有些事上,真相并不重要,态度才是!”
所以,她有没有引.诱李梁成不重要,两人私情至何种程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林姻说完,屈膝朝刘阁老行个礼,扬长而去。
在她即将推门时,冷风中传来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结亲本为结两姓之好,既然令郎无意,这桩婚事就罢了吧。”
林姻歪歪脑袋,抬眸看向门框上方的大红灯笼,对它浅浅一笑,灯笼应笑在风中尽情摇摆。
她收回目光,伸手推开大门,踏入温暖的房间。
*
红日初升,晨曦透着金光,暖暖打在林姻瓷白的脸上,在她鸦黑的睫毛下留下片羽阴影。
她动了动眼皮,低眸注视着几经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凝神看了会,才终于深呼口气,踮起脚尖迈上国公府的石阶。
守门的两个小厮看见她来,疑惑打量着她。
不等他们询问,林姻径直伸手朝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恭敬奉上,“我叫林姻,从江南来,这是——”
“您就是林姑娘?”
她话未说完,小厮已神采奕奕打量着她,眼里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彩,“老天保佑,林姑娘,您总算来了!”
他一面摆手,对同伴大声吆喝道:“快去告知三夫人,说林姑娘来了。”
一面热情邀请林姻入门,解释道:“三夫人等待姑娘已久,日日派人过来询问,可把您盼来了,想必今日府里可有得热闹。”
几句话听得林姻讶然,脚步跨过角门门槛时,不由顿了一下,心里也跟着紧了紧——她的母亲竟这么在意吗?
只是若真在意,为何十五年又对自己不闻不问呢?
她心下泛酸、泛苦,将头压地更低。
两人穿过垂花门,朝着前方朱红回廊走去。
小厮人不错,路上不停跟她介绍府中人事,林姻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走过四个角门,再拐个弯,就见前方雕花门匾上刻着“东园”两个字。
字体遒劲有力,落笔飞扬飘逸,
林姻不由多看两眼。
小厮察言观色,当即说道:“这里便是三夫人住处。”
林姻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刚走两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姻姻?”
惊呼中透着惊喜。
她应声看去,见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个装扮华贵的妇人走来。
她头上戴着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此刻目光正远远地凝视自己。眼里的波光流转尽管隔着几丈远,但其中的情谊却如光线直透心底。
林姻心跳咚咚加速跳动,脚步黏在原地,死死迈不开。
“她是我娘……是三夫人吗?”
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小厮侧过脸看过去,声音稳道:“正是三夫人,是姑娘的亲生母亲。”
果然是!
林姻心跳彻底疯狂起来,胸膛仿佛都要被撞破。
十五年的光阴,在一个秋日的早晨被寸寸浓缩!
林姻的心除了狂跳,还在丝丝抽痛。
嗓子堵得生疼。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熟悉而陌生的面孔迅速和记忆中的模糊光影叠加。
林姻眼中湿气弥漫。
她仰头,用力眨几下眼间,芙蓉面已十分清晰。
面如银盆,眼如杏子,年龄虽至三十多,但肌肤白净,天然俏丽。
全然是她的另一个翻版。
不对,应该她是她的翻版,没有母亲,就没有女儿。
林姻嘴唇嗫嚅着,但没有声音发出。
她近前,柔声唤了声,“姻姻。”
一句来自母亲的呼唤,林姻眼睛又不争气了,三分水雾蓄满眼眶,她使劲眨着眼,低眸朝她行个礼。
“万福”还未说出来时,身体已被她紧紧抱住。
“姻姻,是娘啊,我的姻姻,娘终于见到你了。”
林姻泪水一下子决堤,汹涌而出。
身体因为抽泣忍不住颤抖。
母亲将她抱得更紧了,口中连连心肝宝贝的叫着,似乎要将她重新揉回自己骨血中。
林姻弯起胳膊,环住她,软软叫了声,“娘。”鼻音浓烈。
女人身体直接愣住,几声呜咽从她喉咙中传出,将女孩的抽泣声遮盖。
“总算听到你叫我娘了。”
三夫人又笑又哭,倏尔松开林姻,仔仔细细凝视她,轻抚她的脸颊,红着眼眶道:“瘦了。”
她眼角又滴下一颗泪,拿着手帕拭了去,语气哽咽,“当初我走时,你才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如今大了……”
她低眸摇摇头,手帕捂着嘴无声哭泣。
“毕竟十五年了。”
“是啊,”三夫人叹气,“一转眼十五年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啊!姻姻你可曾怪……哎,算了。”
欲言又止。
林姻抬眸看过去,捕捉到她眼眸躲闪了下,似在逃避什么。
正诧异间,发觉自己的手已被她柔柔牵起、紧紧包裹。
“姻姻,跟娘回家。”
语言温热无比。
林姻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双脚已跟上母亲步伐。
直入正厅。
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坐在圈椅内,瞧见他们来,都站起身行礼。
三夫人带着林姻上前,拿手指着道:“这是你弟弟泰哥儿,这是灵儿。”
又对着两人道:“这就是你们的姐姐,姻姻!”
她说完后,两人接收到母亲信号,忙跟着叫“姻姻姐姐好。”
林姻跟着回礼,“弟弟、妹妹好。”
三夫人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她就势拉起灵儿的手,放在林姻手背上,又把陆泰的手扯过来,叠摞在一起,语重心长道:“你们的父亲虽不同,但你们仨都从我腹中出来,在我心中并没有亲疏远近之分。”
她目光转向林姻,情深意切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这是对她着意的叮嘱,亦是来自母亲的庇护,林姻眨动睫毛,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正说着,角门帘栊掀起,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眼睛炯炯有神的男人走了进来。
灵儿眉眼一亮,欢声叫了声“爹爹。”猛地抽开手,扑过去。
陆国公嘿笑着抱起灵儿,抬眸掠过一道犀利的目光,直撞进林姻晶莹的妙目里。
她心头顿时一跳,知道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楚国公府的现任男主人,她名义上的继父,忙低眉敛目,屈膝行礼问安。
陆国公抱着灵儿缓步走过去,抬手笑道:“快起来,不必多礼。”
男人又扭头朝着自己妻子道:“果然是亲母女,这容貌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还用你说,毕竟是我闺女。”
三夫人拉着林姻落座,一边问道:“吃过饭了吗?”
她点了点头,“早上吃完馄饨才来的。”
她说完话,被国公爷抱在怀里的灵儿大声道:“我们还没吃呢!”
她看向三夫人喊,“娘亲,我饿。”
声音软软糯糯,配上一张红润乖巧的脸蛋,真是讨人喜欢的紧。
“那就吃饭去吧。”
三夫人又面向林姻,眉目慈善,“你也再去吃点。”
人家热情相邀,林姻也不好就拒绝,站起身就要走。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紫皮圆脸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过来。
这人是国公府管家,姓王。
前脚林姻入府,后脚王管家就被门口小厮叫了出去,为的自然不是林姻,而是陆衡国子监殴打张秀才一事。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被打之人态度如何。
若是性格懦弱的,咬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风平浪静。
但很显然,张秀才不是以德报怨的主。
这不,他以怨报怨,撺掇着国子监丞找陆国公来说理了。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陆国公一听说国子监丞来了,心中就顿感不妙,再听说是为陆衡的事来,胸膛已然起伏不定。
自家的侄儿是个什么样脾气,他向来清楚,这次国子监丞都来了,准没好事。
他放下灵儿,抬腿准备出去时,忽然目光转向陆泰。
陆泰同在国子监读书,必然知道些什么。
他审视着,问道:“你说,你大哥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让厅内所有人目光都看过去,陆泰脸色陡然红了,眼神飘忽不定,凝视着自家老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或许是不敢说。
陆国公眼神凛了凛,无声逼迫。
陆泰支撑不住,遂苦着脸道:“我听说大哥打了人。”
“因为什么?”
“听说是,是他,他……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就——”
言辞闪烁,支支吾吾。
陆国公猛地大喝一声,道:“说,不说是想包庇他吗?”
唬得陆泰一个哆嗦,闭眼咬牙道:“他们说大哥在外养女人。”
话音落地,室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