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混吃等死就行吗？》熹微修竹

35、过关

　　周绍元守着车在门口等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周建业都没有再出现，甚至连车都没有开走。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时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在这站着？”
　　“看着不像是有家的，可能是在附近拾荒的。”
　　“不是，我刚才看到他拉着一个男人喊爸爸呢，但是人家没认他。”
　　“是认错人了？”
　　“我看这孩子跟那个男人长得蛮像的，说不定是私生子。”

　　他不懂什么是“私生子”，但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恶意，因为他们小区的小孩看见他也会像他们这样挤眉弄眼喊他“私生子”。
　　各种各样的话像崩了的雪向周绍元砸来，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由于跑得太急，本来就已经露脚趾的鞋直接掉了鞋底儿，夏天的柏油路很烫脚，他一瘸一拐回到家。刚走到楼下，忽然发现楼门口停着一辆车。
　　本来已经不会跳了的心又“扑通扑通”跳了两下。
　　小跑过去一看，周建业坐在驾驶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到刚才周建业铁青的脸色，他再三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喊了一声“爸爸”。
　　这次周建业没有生气，非但没有生气，还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说话时他环顾四周。

　　这个小区本来就是老破小，再加上是工作日，更是没有人下楼。
　　周建业笑眯眯打开副驾驶车门，“上来，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周绍元闻言乐呵呵爬上了车，甚至没有想对刚给自己带来了伤害的周建业表达一丝委屈的意思。

　　这辆车有点高有点破，车门被撞进去好大一个坑。
　　他爬得吃力，还不慎被裂一道口子的车门划伤了手臂。

　　终于爬上去之后，他又喊了声“爸爸”，还不等抬头，忽然觉得左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可置信地低头。见自己胸口处绽开一朵血色的花，那么鲜艳。

　　他惨白着脸看着周建业。
　　“爸爸……”

　　周建业眉头紧皱在一起，厌恶地擦着手上的血，冷冷道：“真难杀，蠢货！”

　　最终，他被周建业扔在了城郊的乱葬岗。
　　他静静感受着血液从体内流失，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沉甸甸压在了头顶，他躺在无数残肢下，看着大雨倾盆而下，身下积起了淡红色的水洼。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脏长在了右边。

　　他好像是晕过去了，又好像没有。
　　等再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云层，有一道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再之后，数以千计的画面铺天盖地而来。

　　从小周绍元的童年一直到成年。
　　他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父母关系和睦，同事关系融洽，他甚至还谈了好多段恋爱。
　　而阴暗的角落，永远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在盯着他。

　　一晃，时间来到火葬场出事这年。
　　阳光下的周绍元忽然生了病，而身处阴暗里的周绍元某一天醒来莫名觉得自己很冷，他迫切需要一缕阳光。

　　所以，在小周绍元请假的当天，他迈进了火葬场的大门。

　　同事们正商量着中午吃点什么，看见他来了，难免惊奇，“哎？你不是生病了吗？”
　　他尝试着扯出一抹笑，跟小周绍元很像，但很违和，他说：“在家待着没意思。”
　　同事过来搂住他的肩膀，“老黄昨天买了个照相机，刚才我们还商量着等你回来拍个合照的事呢，既然你来了，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就拍。”

　　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脑海里还不断闪过白天的画面。
　　他想，原来阳光是这么暖和。
　　他想，这样的生活他也是可以拥有的，只要另一个周绍元消失。

　　没多久，他假借周建业的名义把对方骗到了火葬场。
　　就像当初周建业捅他的那一刀那样，不等小周绍元反应，他直接把他推进了三号焚化炉并按下了按钮。

　　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他扭曲的眉眼。
　　他马上就会成为真正的周绍元了，他隐隐兴奋。
　　他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跟同事们相处，他一定一定会比小周绍元还珍惜周围的一切。

　　当大火彻底燃起来时。
　　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转头一看，是那天照相的几个人。他们原本正在喝酒，忽然看见这边冒了烟，所以赶紧出来查看。

　　老黄问：“小周，你这烧的什么啊？”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道人影扑在焚化炉的小窗上。

　　刹那间，万物无声，几个人的酒顿时全醒了，他们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啧。”
　　周绍元看着几个人叹了口气。
　　原本他是真的很想跟他们几个人交朋友的。
　　但是。
　　可惜了。

　　处理完几个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绍元洗干净手上的血迹，这才吹着口哨从火葬场离开。
　　走到大门时，正看见周建业夫妇过来找一夜未归的儿子。
　　两方擦肩而过时，他压低了帽檐。

　　他知道，以周建业的手段，肯定会很快查到自己头上，但那又如何。

　　他在家歇了好几天，听着楼下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想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他按捺不住兴奋，在出事之后的第五天，他又摸黑回到了火葬场。

　　他像抚摸一件心爱的宝贝似的摩挲着三号焚化炉。
　　“如果知道你死了他们就会看到我，我早就把你杀了。”

　　下一秒，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想回头，但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做出任何动作，他缓缓瘫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

　　一盆刺骨的冷水忽然把他从黑暗中叫醒。
　　一睁眼，身前是胡子拉碴的周建业，他的脚边堆满了烟头，这次他难得没有用那种伪善的表情看着他。

　　周绍元裂开嘴“嘿嘿”笑，“又见面了，爸爸。”
　　面对他时，周建业一如既往得冷漠，他没有说废话，只是在他身前缓缓蹲下，问他，“清醒了？”

　　周绍元嘴角向下，点点头，“无比清醒。”
　　又补充道：“只是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周绍元被关进焚化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清醒。”
　　他如愿看见周建业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他说：“爸爸，见到我你高兴吗？”

　　周建业二话不说，兜头给他浇下一桶汽油，然后一路把他拖到了湖边。
　　大周绍元因为兴奋，整个人止不住发抖，“爸爸，这次你又想怎么杀我呢？”

　　周建业点燃了手里的打火机，往他身上一扔。
　　一道火光轰地烧了起来。

　　周绍元被反绑着手脚，在火光中拼命大声笑，“爸爸，你早就该这样杀死我。”
　　周建业面目眦欲裂，在听到“滋啦”声之后，一脚把他踹进了湖里。

　　火消失了。
　　但是周绍元的意识还没有消失。
　　他已经分不清现在这灭顶的痛是来自体内还是体外，他只是静静在湖水里漂浮着。
　　他忽然看见远处驶来一艘小船，船上有一对父子。儿子正唾沫横飞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而他的父亲静静坐在船尾，笑看着他，时不时为儿子递上手里的水。

　　小男孩喝完水，兴奋地一抹嘴角，“爸爸，你明天还会带我来玩吗？”
　　父亲点头，“当然，只要你想，爸爸随时都带你来玩。”

　　是当初的周建业和自己，只不过眼前的他们似乎有了全新的结局。

　　船飘走了，他的世界也重新变成漆黑一片。
　　原来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老天爷早已经帮他演练过，是他没上心罢了。

　　画面中止。
　　程砚生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像是被扔在水里的人是他一样。

　　忽然，一股热浪从旁边袭来。
　　他转头一看，见周绍元的身上忽然冒出一团火。他被火焰包围，眼中满是惊恐。
　　他下意识向程砚生伸出手，“砚生，砚生，我……”
　　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所以到最后，他连一声“救我”都没说。

　　火光猛然冲天而起。
　　程砚生看见身处的世界像是一张快被燃尽的白纸，万物都变成了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意识到世界将要崩塌，程砚生赶忙回头找沈清涿，可是除了岸边的夕阳，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就好像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又是一阵风吹过。
　　他又回到了那个街道，鼻腔还残留着灰烬的气味。

　　那辆大货车又呼啸向他而来，但这次他反应比之前还要迅速，直接提着车上了台阶，一点伤都没有受。

　　跟上次一样，他再一次回到了家。
　　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复盘周绍元的事。

　　世界崩塌的时候湖边还有夕阳，按照那个世界的时间来推算，应该是五点左右。
　　哦。
　　他想到了。
　　难怪那个售票员说是他们这边晚上所有行业都不运营了，因为这个世界是按照周绍元的记忆构造的，而这个时间他已经死了。

　　那沈清涿呢？
　　怎么到最后他没看见人影？还是说他比自己先知道周绍元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所以先被弹出去了？

　　不管了，反正下次看见他一定先要他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