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童年 ...
-
今天是小学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校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大家眼巴眼望看着孩子进了校门也不舍得离开，各自找了阴凉的地儿扒着学校的围栏探头探脑向操场上看。
周建业挤进最里圈，不顾被晒得滚烫的铁栏杆，视线一直没有从站在最边上队伍里的周绍元身上离开过。
他静静看着披着一身暖色阳光的毛茸茸的小团子，嘴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在无人在意的街对面，一只露了脚趾的鞋出现在阴暗的小巷子，没一会儿，鞋子的主人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是跟周绍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张脸，只不过他看着比衣着干净整洁的周绍元要惨多了。破衣烂衫不说，身上随处可见的淤青都还没有散开。
他一瞬不瞬看着周建业，阴暗并没有遮去他眼底对父爱渴望的光亮。
操场的广播里，老师正在组织分班。
他听不懂那些话，但他能感觉到对面格外热闹。他顺着周建业的视线看向操场中间，那里站着很多跟自己一样年纪的小孩，他们交头接耳，笑得那么开心。
爸爸好温柔啊。
他想，如果他有爸爸，他是不是也可以站在那。
直到小周绍元跟着队伍进了教学楼，周建业才离开。而大周绍元，一直等到周建业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折返回家。
这是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墙体被岁月腐蚀，露出砖色，整栋楼被已经枯死的大树挡住，采光不太好。
一阵风从残破不全的窗户外吹进来。
“咣当”一声。
周绍元家门缝已经无法闭合的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响了一声，他吓了一跳，正要开门，屋里人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蓬头垢面的女人回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走得半死不活的钟表，抬手就扇了他一嘴巴子。
“你跑哪野去了！怎么才回来！”
周绍元捂着脸。
蒋婉玉指着他的鼻子，“你要是敢哭出来你就滚到走廊站着！”
泪水积在眼眶里迟迟不敢落下，他站在原地，哪怕抽噎都不敢发出声音。
蒋婉玉骂骂咧咧地去厨房做饭，等把烂菜叶子煮的汤端上桌之后，看见周绍元还在那默默流泪，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把汤碗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和尖锐的瓷器碎片高高溅了起来，周绍元被汤烫红的小腿顿时血流如注。
实在太疼了，他终于哭出声来。
这一下算是把蒋婉玉彻底激怒了，她把他拖进房间，不由分说一顿拳打脚踢。
“你还有脸哭？如果不是你没用，你爸会不要你？你再哭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这句话她每次都会说，但是这次周绍元觉得不是的，他今天看到了爸爸，爸爸明明那么温柔，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一定会要他的。
后半夜，蒋婉玉打累了终于停手。
周绍元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板上，未愈的旧伤上叠加了新伤。
恍惚中，他又看到了周建业温柔的眉眼。
他咬着牙爬了起来。
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爸爸。
其实昨天并不是他第一次偷偷跟着周建业，这样的事几年里蒋婉玉带他做了太多次。
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对着镜子认真修饰着自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有好脸色。
她把周绍元抱在腿上，细心擦着他脸上的污垢，轻声细语跟他说：“宝贝，一会见到爸爸你要好好表现。”
只是这样的好脸色在看见另一个周绍元的时候，完全瓦解。
趁着蒋婉玉还没有醒，蹑手蹑脚出了门。到周绍元的学校时，天都还没有亮。
他站在昨天周建业站着的地方。
明明这里只有青草气，但他笃定闻到了爸爸身上的味道。他挨了一夜的打，这会儿精神放松之后，一阵疲惫感席卷而来，他靠在栏杆边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哎？这是谁家小孩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声大嗓门吵醒，睁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校门口陆陆续续多了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他仓惶从地上站起来，一抬头，正看见周建业的车停在身前不远处。好巧不巧，周建业也看到了他。
哪怕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儿子，但只这一眼，他就确定了大周绍元的身份。他长得跟自己实在是太像了，轮廓却又随了蒋婉玉的。
大周绍元见周建业看过来，嗫嚅着喊了声：“爸爸。”
周建业借着牵小周绍元下车顺势转过身，原本满脸的慈爱在这瞬间如数散去。
他牵着小周绍元，目不斜视从大周绍元身边走过，在校门口蹲下身子，柔声叮嘱道：“要跟同学和平相处，知道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的大周绍元局促地抠起了手，他怯懦地看着周建业从自己身边经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一分。
应该是他声音太小了。
他等在原地，等周建业送完小周绍元回来的时候，他紧紧攥着小拳头，鼓起勇气又喊了一声，“爸爸。”
这次，周建业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看着因为营养不良所以比同龄人矮半截的孩子，生硬扯出一抹笑，“小朋友，你认错人了吧？”
周绍元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着急，原本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他想去抱周建业的大腿，但又不敢，只是一直说：“爸爸，是我，我妈妈是蒋婉玉。”
周建业冷着脸，本来已经准备上车了，就是这么一句话，把他最后一丝耐心给耗尽了。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关上车门时，脸上已经挂着和蔼的笑，甚至连眼尾都红了。
他向周绍元招手，“是你？快过来让爸爸看看。”
这一天，是周绍元人生中最幸福最开心的一天。爸爸带着他去了游乐场，带他吃了他只在路边饭店的橱窗里看见过的美食，还给他买了很多很多的汽车玩具。
临分别的时候，周建业还动作轻柔地给他的伤口上了药。
周建业问他：“儿子今天开心吗？”
周绍元猛点头。
周建业抚着他的后脑，“明天爸爸还带你出来玩好不好？但你要答应爸爸，这事不能让妈妈知道，好吗？”
周绍元满口应了下来。
回去自然少不了又被蒋婉玉一顿好揍，“你又跑哪去野了！说话！”
他硬是没吱声。
第二天，周建业如约而至。
“儿子，你想去玩水吗？”
周绍元很兴奋，“想。”
周建业把他带去了湖边，租了个小船就带着他朝湖中心划去。
周绍元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跟他一起玩，所以他有很多话只能对着家里地板上的洞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有爸爸了。
不远的路程，周绍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爸爸你工作忙吗？你可以每天都来看我吗？”
“爸爸，你开心吗？”
“爸爸，我好爱你。”
爸爸……
爸爸……
周建业觉得自己被这两个字吵得头要炸了。他按捺住从胸口涌出的暴戾，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湖心边的漩涡上。
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的周绍元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逼近。
“儿子，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他起身，假意去摸周绍元的脸，然后看准时机，在船陷入漩涡之前，假装没站稳，从船上栽了下去。
周绍元见他掉进水里，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站起来，拼命喊道：“爸爸！！爸爸！！”
边喊边试图去抓周建业的手，正在此时，船被卷进漩涡……
周建业躲在湖里，冷冷看着那只小船不停旋转，最后翻在漩涡里，直到确定周绍元被吸了进去，他这才慢悠悠朝岸边游去。
另一边，周绍元在湖里挣扎。
这几年蒋婉玉虐待他的手段层出不穷，包括把他按进水里，久而久之，他憋气的时间逐渐加长。
当漩涡消失时，他还没有到极限。
好巧不巧，漩涡正好把他送到岸边，他精疲力尽爬到岸上，抵不住疲惫，晕了过去。
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小周绍元的学校去找他告诉他周建业的事。
今天万里无云，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却觉得如坠冰窖。
他煞白着小脸，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向前走，偶尔会踩到人家的脚，他浑然不觉。
忽然，一辆熟悉的汽车从他身边驶过，看清车牌号之后，他瞬间回神，不顾一切追着车向前跑。
跌倒了爬起来，跌倒了爬起来，掌心被擦破也毫不在意。
到了校门前，汽车停下。
周建业牵着小周绍元从车上下来。
这一刻，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他一边大哭着一边冲向周建业。
“爸爸，爸爸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却不知昨天还把他亲亲抱抱举高高的爸爸只是冷漠看了他一眼，嫌弃地一把把他推开。
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爸爸。”
周建业眉头拧得死紧，“你认错人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