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时空□□事件》粒子白

5、林烨B（3） 她比她更冷

　　星瑶是个很乖很遵守规则的孩子，她似乎觉得这样就破坏了他们刚刚轮流滑滑梯的秩序，叉着腰说了几句，调皮的小男孩越是被人说，越要跟她对着干，于是干脆加快速度爬上楼梯、滑下，完全不给星瑶玩的机会。
　　星瑶滑下去后，又对着丁梓雷说了几句，丁梓雷不满地推她。
　　一开始推倒在地，星瑶立刻爬起来，两人争执，丁梓雷一直将她逼到沙坑，几乎要到监控死角。可能是丁梓雷觉得前面推了她，她都能站起来，于是这次更加用力地推了她，没想到她倒下后再也不动了，丁梓雷怔怔看了几秒，转身就跑了。
　　林烨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她都盯着那个监控死角——画面的最右侧，有一块区域被一棵树的树干挡住了。星瑶倒下的时候，上半身刚好在那块死角里。
　　只能看到她的腿。两条穿着粉色裙子的、细细的腿。倒下之后，再也没有动过。
　　再次看到女儿，以及最后死亡的样子，林烨颤抖着身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妈妈……”星宇抱紧了妈妈。
　　“这个视频足够说明问题了吧，所以还请你节哀。”高个子警察收回手机。
　　胖墩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你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结案了。”
　　林烨看着那叠纸，最上面一页印着“结案报告”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阿姨一直在旁边默默流眼泪，听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指责两个警察：“她刚刚失去女儿！你们就不能让她再多休息下吗！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没看到她有多伤心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高个子警察频频点头：“是，是，你说得没错，我们也很同情很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
　　胖墩警察：“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都互相体谅一下。对了，孩子爸呢？也可以签字。”
　　林烨当着警察的面，给陈思远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响了一声后就挂断了。
　　第一个电话，响了一声，挂断。第二个，响了一声，挂断。她盯着屏幕上“未接通”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的女儿死了，她的丈夫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两名警察似乎明白了什么，礼貌说道：“林女士，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我们再联络，到时候无异议就可以签字了。”
　　两名警察走后，林烨给陈思远发了短信，告诉他女儿死去的事情。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已读”提示，也没有回复。
　　她给了陈阿姨一笔遣散费，让她离开了。
　　陈阿姨走的时候一直鞠躬，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林烨没有看她，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想起陈阿姨说的“二十分钟不到”。
　　可她更怕的是——如果连陈阿姨都怪了，那她该怪谁？
　　抱着星宇躺在病床上，心里空空的，谁也无法料到人生会遭遇此番变故，她最爱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和星瑶在一起的点滴——星瑶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那是星瑶十三个月大的时候，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她正在厨房做饭，星瑶坐在婴儿椅里，突然喊了一声“妈妈”。声音不大，像含着一颗糖。她愣了几秒，然后冲过去把星瑶抱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第一次上幼儿园把“老师”喊成“老西”的可爱模样。那天放学回来，星瑶给她表演今天学的儿歌，一边唱一边比划，唱到“老西再见”的时候，还认真地鞠了个躬。
　　可现在呢？上天好像把她的灵魂抽走了。
　　以前她总觉得，一个人活着，是因为有爱。父母的爱，伴侣的爱，孩子的爱。现在她发现，当这些爱一个一个地消失，人还是得活着。只是活着而已。
　　晚上，林烨带着星宇回到家，给星宇做了一大桌菜，她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切菜的时候很用力，一刀一刀，砧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难得地陪他睡着后，才从他的房间出来。
　　星宇的房间墙上贴着他画的画——一家四口，手拉手，站在草地上。太阳是一个黄色的圆，周围画着放射状的线条。每个人都笑得很夸张，嘴巴咧到耳朵根。
　　终于一个人了，她可以嚎啕大哭一场。
　　在黑暗的客厅里，崩溃地哭，拼尽全力地哭，将所有悲伤全部哭出来。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干呕，哭到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让那些声音被棉花吸走，这样星宇不会听到。

　　那时候，林建邦已经完全不回家了。
　　张棠抱着四岁的林烨去了很多次林建邦的单位，一开始是躲着不见，再后来就听到他辞职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这样，张棠将所有的愤怒、委屈、不满倾尽全数发泄在林烨身上。
　　“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怎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
　　失去理智的时候，张棠会将林烨关在小黑屋里，一整天不给她一口饭吃。而张棠就在门外喃喃自语。
　　“明明是龙凤胎的……你为什么要将弟弟吃掉……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生……该出生的是弟弟……不然我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
　　“林建邦！林建邦……你到底去哪里了……”
　　“妈妈！开门！妈妈！”
　　张棠喝完酒昏睡过去，林烨喊得嗓子都哑了，饿得躺在地上浑身无力，连眼泪都哭不出来时，那扇门才会缓缓打开。
　　门开的时候，光线像一把刀，切进黑暗里。林烨眯着眼睛，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那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
　　也是那个把她关进小黑屋的人。

　　在黑暗中哭泣，好像才会更有安全感。
　　林烨哭累了，躺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虚空。客厅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一条流不动的河。眼睛很肿，有些睁不开，很痛。
　　她不想开灯。开灯就意味着要面对这个世界，而她现在面对不了。
　　突然，一道亮光照进双眼，她眯了眯眼睛，才意识到是客厅的灯打开了。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陈思远那张许久不见的脸映入眼帘，他似乎很嫌弃林烨此时的样子，站在吊灯开关处，微微皱眉。
　　“你看看你的样子。”
　　果然是很嫌弃的语气。
　　林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上面有干涸的泪痕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林烨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可她会在乎吗？她还会在乎陈思远对她的看法吗？
　　“星瑶死了。”
　　林烨露出眼白，死死盯着陈思远，她想从他脸上捕获一丝失去女儿的痛苦。
　　一秒，两秒，三秒。
　　可陈思远似乎毫无波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她刚才说的不是“女儿死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有时候林烨在想，现在的陈思远和当初跟她结婚的那个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会有人冷酷得如同机器人一般？就连自己的女儿死掉也完全不为所动呢？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陈思远会因为她感冒了，专门请假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守在床边给她熬粥。会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草莓”，大冬天跑遍半个城市去找。
　　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我从警方那里了解了情况，对方愿意赔偿78万，我打算明早就去签字。”
　　“我的女儿只值78万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你想怎么样？总不能对一个5岁的小孩执行死刑吧！”
　　“那就能让5岁的小孩白白死去了吗！”
　　“不是拿了78万吗？你要觉得少，我再去谈就是，这个钱给你，我一分都不会要。”
　　“她不是你的女儿吗？”
　　“是我的女儿，可是她都死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烨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位父亲说出来的话吗？”
　　陈思远顿了顿：“算了，我不想吵架。我坐了一天车赶回来，现在很累。”
　　他扯下领带，往浴室方向走去，林烨看到他的衬衫衣领有口红印，她冷笑了一声。
　　那个口红印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像一朵盛开的花。颜色是很正的红色，不是她平时用的豆沙色。
　　陈思远顿足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抛下一句话：“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晚点打出来给你。”
　　林烨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冷血，才能在女儿刚死的第一天，就跟妻子提离婚？
　　等陈思远进了浴室，她默默起身，回了卧室，锁上门。陈思远今晚要么去女儿房间睡，要么只能窝在沙发了。
　　女儿的房间。她想到这两个字，心又绞了一下。星瑶的房间里还摆着她最喜欢的Hello Kitty玩偶，床上还摊着她昨晚没看完的绘本。
　　林烨很累很累，可是她却无法入睡，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女儿的身影，她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心里绞痛。视频里星瑶在笑，在跑，在喊“妈妈”。声音是活的，人是活的，可她知道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活着好累，这个世界爱她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她这一生到底在追寻什么呢？完美的家庭？她失败了。
　　好失败。
　　她想起那个平行时空的林烨A。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爱她的丈夫，两个健康的孩子。同样是林烨，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同？
　　还是说，每一个幸福的表面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裂缝？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她的大脑，越到半夜越是清醒。
　　直到凌晨四点半，有一丝困倦之意裹挟着她，大脑细胞又异常活跃的时候，她再次清晰地见到了林烨A。

　　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在下沉，但不是坠落，而是穿越。
　　然后，她看到了矿洞的岩壁，看到了那盏昏黄的吊灯，看到了那张掉漆的木桌。
　　还有林烨A。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林烨B疑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身上还穿着黑色丝绸睡衣。睡衣的领口有一小块泪渍，干了，硬硬的。
　　林烨A双眼通红，看起来没比林烨B好到哪里去。她的眼眶是肿的，鼻头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我发现了，只要通道在这里，时机合适，无论你在哪里，都可以与我见面。”
　　林烨B看出了一丝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那边……星瑶是不是也没了……”
　　林烨A抹了把眼睛：“是。”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想把眼泪擦掉，不让它流下来。但眼泪不听话，擦掉又涌出来，擦掉又涌出来。
　　“星瑶早上坐在爸爸的车里，爸爸打算今天去办转学手续，在去幼儿园的途中，星瑶突然就没了，毫无预兆。医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在车上睡着然后就离世了。我想可能是你那边的星瑶出了事，产生连锁反应，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烨B很佩服林烨A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表达流利。
　　换作是她，她做不到。她只会哭，只会崩溃，只会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她只能尽量克服颤抖的语气，努力回忆整个过程，将事情全貌描述给她听。她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因为喉咙又堵住了。她就用力吞咽一下，然后继续说。
　　说完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很明显，林烨A正在思考整件事的过程。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情感的海啸中依然在运转。
　　片刻后，她问：“你说沙坑那个地方，再往后一点就是监控死角？”
　　“对。”
　　“那星瑶倒下的时候，是整个人都被拍进去了吗？”
　　林烨B回忆了下，说：“没有，只有双腿显示在监控画面，上半身处于监控死角。”
　　她想起那个画面。两条穿着粉色裙子的腿，交叉着，一动不动。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露出里面的白色安全裤。
　　林烨B顿了顿，补充道：“倒下后，整个人再也没有动过，而且我在看视频时，也注意到了时间，是正常的，视频没有被剪辑。”
　　“有没有可能，当时旁边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星瑶没有遗传性疾病，身体很健康，5岁孩子的身高摔下去，没有磕到硬物，致死率极低。警察和医生每天要处理很多案件，如果每个死亡的人都要按刑事案件调查的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所以只要表象显示意外死亡，基本就不会再深入调查。”
　　林烨A的语速很快，像在做学术报告。但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她在说的，是自己女儿的死。
　　林烨B瞪大双眼：“你的意思是？星瑶的死，可能另有凶手？”
　　“我只是猜测，如果有其他人呢？一切是不是更合理？你有申请尸检吗？”
　　“没有……我不想星瑶再受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同样作为母亲，林烨A十分理解她的想法，但理智告诉她，尸检是有必要的。自己的女儿尸检后依然没有找到死亡原因，那问题一定出在林烨B那边。
　　“你想要星瑶就这么白白死掉吗？如果尸检能找出真凶，才是替星瑶报仇了！她只是个无辜的五岁的孩子，不应该就这么死掉。”
　　“报仇”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烨B的心上。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害死她……她那么乖，每个人见到她都喜欢得不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星瑶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米牙。那么乖的小孩，谁会忍心伤害她？
　　林烨A脑海里闪过同事们见到星瑶时的样子，大家都会夹着嗓子跟她说话，只要面对可爱的生物，人类就忍不住夹着嗓音，星瑶是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啊，可是现在……
　　她的眼眶红了。
　　“家人是我们最重要的人，接下来，请你照顾好星宇和思远，我不想他们再出任何意外。”
　　“呵……”
　　听到思远的名字，林烨B不自觉地发出冷笑。
　　那张面无表情的男人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女儿死去只想尽快拿到赔偿和解的男人，值得她再做任何付出吗？
　　林烨A疑惑地看向林烨B：“怎么？是星宇还是思远？”
　　林烨B深吸了口气，目光看向林烨A：“你不知道吧？我老公陈思远有多冷血无情，我们已经准备离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嗯。”
　　林烨A第一反应是她们不一样，她和思远是不可能离婚的，她一手创造的幸福家庭，她不会让它分裂，尽管现在已经被意外撕扯了一条口子，她一定会想到办法让这个家庭重新幸福起来。
　　她想起思远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老婆，我已经买下了大裂谷附近的一套房。”
　　她的思远会为了她，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个女人的思远，却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提离婚。
　　同样是陈思远，为什么差这么多？
　　“尊重你的选择。”
　　话音刚落，时空回到正常轨道。
　　这次时间更短了。
　　林烨B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灯还亮着。浴室的方向传来水声，陈思远还在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是刚才攥紧时留下的。印子是白色的，慢慢变红，然后消失。
　　她走进星瑶的房间。
　　Hello Kitty的玩偶还坐在枕头旁边，绘本还摊在床上。她拿起那个玩偶，抱在怀里。玩偶身上有星瑶的味道——奶香味的沐浴露，还有一点点汗味。
　　她把脸埋进玩偶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放下玩偶，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想申请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