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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烨A(1) 女儿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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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时间,陈思远带着星宇,以及死去的星瑶,花费了巨大财力,才将他们全部带到了大裂谷的新家。
林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跨省运送遗体需要层层审批,要联系殡仪馆、开具死亡证明、办理运输手续……换作是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痛。但陈思远只用了一天。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以前她觉得这是能力,是担当。现在……她不知道。
林烨请了两天假,专门处理家中事务。
“思远……”
两人一见面,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爱马仕的大地,木质调,混着一点点烟味和飞机上的空调味。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安心,现在闻起来,却莫名地觉得鼻子发酸。
“老婆,对不起,是我没有照看好星瑶……”
陈思远满脸愧疚,他那张英俊精致的脸,好像一夜间苍老了几岁,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角多出几根白发,嘴唇干裂起皮。
林烨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想起林烨B说的和她老公离婚的事,是啊,他们会离婚,那是他们没有经营好感情,眼前自己的老公,一眼就能看出他对家庭对妻子的深爱。
她把这个念头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定心丸。
星宇抱住爸爸妈妈的腰,嚎啕大哭,一直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他的眼泪把林烨的风衣打湿了一小块,那块布料贴在腰侧,凉凉的。
林烨蹲下身子,眼眶湿润,安慰他:“不怪你,你平时对妹妹很好,妹妹在天上也一定很感激有你这么好的哥哥。”
陈思远将星宇抱起来,带着他走进去电梯,“星宇不哭了,你哭的话,妹妹看到也会很难过的。”
星宇用力吸了吸鼻子,他不想妹妹难过,所以他也要坚强一点。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烨看到星宇把脸埋进陈思远的颈窝里,小肩膀还在抖。陈思远的大手覆在星宇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那个画面很温柔。
温柔得让她想哭。
他们来到新家,果然如林烨所幻想的一样,玄关处就有免洗酒精洗手液,还有挂衣架,全都是按她的习惯来布置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挂衣架。胡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高度刚好到她胸口。她一抬手就能把大衣挂上去,不用踮脚。思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免洗洗手液是某知名品牌的,按压泵头,旁边还放着一包消毒湿巾。她挤了一点在手心里,酒精的味道散开,凉凉的。
这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她拥有一个完美的老公。
可为什么,心底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她把这个声音按下去,像按下一颗浮出水面的气泡。
“星宇,先去参观你的房间。”
陈思远打开星宇房间的门,里面摆满了乐高还有高达机器人,连床单被褥都是机械战士的图案,但此刻却没有人开心得起来。
星宇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乐高,又看了看林烨。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烨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妹妹以前总来我房间捣乱,把我的乐高城堡推倒,我好生气。现在她不会来了。
星瑶的房间门紧闭,林烨犹豫了片刻,打开看了一眼,的确全是Hello Kitty的风格。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单,粉色的小书桌。桌上还放着一套崭新的Hello Kitty文具——思远买的,星瑶还没来得及用。
可是星瑶却再也没有机会享受了,林烨顿时悲从中来,默默地关上门。门把手在她手心里停留了很久,她才松开。
“明天我们去殡仪馆,送星瑶一程吧,你的同事们去吗?”陈思远坐回到客厅的沙发,问林烨。
沙发是真皮的,深灰色,坐下去会微微下陷。陈思远坐在正中间,两条长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
林烨倒了三杯水,端过来:“嗯,我昨天跟他们说了,他们会准时过来。你有同事过来吗?”
“可能会有几个管理层的来,其他同事离这里太远,过来不方便,我也没跟他们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林烨理解,而且她希望葬礼一切从简,星瑶已经离开,活着的人更应该把剩下的人生过好,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之中。
“老公,我们找个时间做个全面的体检吧。”
“你觉得我们可能有隐形的疾病,遗传给了星瑶?”
尽管林烨已经相信这件事的源头,是由于林烨B那边的星瑶死去造成的,但她还是隐隐有些担心,自己的女儿死得实在太过蹊跷,万一真的是父母遗传的疾病导致她突发死亡,那以后星宇会不会也这样?
她不敢想下去。
“我想体检一下,会更安心一点。”
“如果是遗传性疾病导致的,尸检早就检查出来了,我们再去检查完全没有必要。”
他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星宇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说道:“妈妈,我要体检吗?我会不会跟妹妹一样突然死掉?”
“不会的,宝贝,你很健康,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意外的。”林烨立马将他揽入怀中。他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胸口。
“办完葬礼我要先回公司一趟,这几天很多事情都没处理,体检的事以后再说吧。”
“也行。”
林烨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看着陈思远起身去倒水的背影。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腰背挺直。即使在家,他也穿得一丝不苟。
她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穿过家居服了。
殡仪馆的告别厅是陈思远选的。
他选了最小的那一间。不是因为低调,是因为他希望星瑶走得安静一点。
林烨站在门口,看着门框上的挽联。白纸黑字,写的是“沉痛悼念陈星瑶小朋友”。七个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
告别厅的门框上挂着一副白色挽联,黑字,隶书。林烨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思瑶的照片放上去。
那是一张半身照,思瑶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是今年春天拍的,在公园的樱花树下。那天风很大,樱花瓣落了她一头,她咯咯地笑,用手去抓那些花瓣,抓不住就急得跺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春天。
“林女士,可以开始了。”工作人员轻声说。
林烨点了点头。
来的人不多。丈夫陈思远站在她右边,西装袖口别着一块黑布,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林烨知道,那是他在忍。
星宇站在他旁边,八岁的孩子只是安静地攥着爸爸的手,偶尔抬头看那张照片,然后又低下头。
林烨的同事们来了几个。筱雅和赵峰代表团队送了一个花圈,白色的百合和雏菊,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陈星瑶小朋友”。筱雅抱住林烨说:“老大,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筱雅的怀抱很暖,带着实验室里那股淡淡的臭氧味。林烨把下巴搁在筱雅的肩膀上,想说“谢谢”,但喉咙堵着,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谢谢。”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第二遍。
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停不下来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思远的公司来了三个男高管,还有两个女助理,他们身着黑色西装,送上挽联和花圈。
男高管们都是中年面孔,表情严肃,依次跟陈思远握手,说着“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林烨认得其中一个人,姓周,是陈思远的上司,之前在公司的年会上见过一面。周总握她的手时,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林烨的错觉,她发现陈思远的视线一直看向那两个女人,她不确定。
那两个女人站在男高管身后,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矮的那个是黑色直发,扎着低马尾。她们穿着黑色套装,妆容得体,表情肃穆。
但林烨注意到,矮个子女人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陈思远身上。
不,不是“落”,是“黏”。像蛛丝一样,细细的,透明的,但拉不断。
他们一一朝陈思远和林烨说着请节哀的话,直到最后那个女人走到林烨面前,她的视线从陈思远身上扫过,落在林烨身上,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个眼神让林烨后背发凉。不是恶意,不是同情,而是——打量。像在估算一件东西的价值。
林烨感觉被注视得有点不舒服,回看她,她这才收回了视线。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紧身黑西装勾勒出曼妙的身材,西服里面穿的是抹胸,露出的皮肤很白,脸上化着很浓的妆。
她的睫毛很长,是贴了假睫毛的那种长。眼线向上挑,眼影是深灰色,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像一具精致的蜡像。
给人第一印象很不好。
林烨说不上来,这种不好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在葬礼上化浓妆,显得不够尊重死者,亦或是女人潜意识里拉响的警报。
后者。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她不会承认。
不,只有可能是第一种情况,显而易见。
林烨的丈夫有多爱她,想必只要是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容易引来女人的嫉妒也是很正常的。
她把这个念头叠好,放进心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现在是告别仪式。”
工作人员的话打断了她的想法。
工作人员拉开灵柩上的白布。思瑶躺在里面,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妆,遮住了那些苍白的痕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像睡着了。
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人小小的。
林烨看到女儿这模样,心脏疼得难以呼吸,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思瑶的白裙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她想伸手去擦那些泪渍,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擦了又怎样?裙子已经脏了。就像她的人生,已经脏了。
她没有出声,肩膀没有抖,嘴唇抿得紧紧的。
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陈思远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他的手很暖,但林烨觉得冷。
那只手搭在她肩上的重量,她突然觉得陌生。好像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石头。
简单的葬礼很快结束了。
从殡仪馆出来,天是阴的。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
接下来,应该要好好生活,面对以后的人生。
她不知道“好好生活”四个字要怎么写。但她会写。她一直是那个会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