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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烨B(1) 重合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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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已经回到了树木丛中,再往上走一点便是山顶,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
一切好似一场梦,刚刚发生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是真的。
她拿着登山杖,一边往上爬,一边回想着林烨A的事。
脚下的碎石不时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登山杖戳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天空的靛蓝已经开始褪色,云层边缘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林烨看着那条白线变宽,变亮,从白色变成米色,从米色变成浅浅的橘黄。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粘在嘴角。
太阳出来了。
光是一瞬间涌出来的,不是一点一点地亮,而是“啪”地一下,整个世界都亮了。林烨眯了眯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
她倚靠在山顶观景台的栏杆边,想起林烨A说的关于家人孩子的话,她应该生活得十分幸福吧!
不像她,老公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了。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是星宇的家长会那天。陈思远打电话来问孩子的成绩,说完就挂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长时间不联系,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和陈思远的感情仿佛回到了陌生人的状态,偶尔的联系只是必要的通知。
例如,他想了解孩子们近况的时候,就会打个电话来询问。
其他时候,给他打电话永远是忙音。有一次她连续打了七个,全都是响一声就挂断。第八个终于接通了,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陈思远只说了一句“有事,晚点说”,然后挂了。那个“晚点”再也没有来过。
对林烨来说,两个孩子才是她的精神寄托,老公失联,她习惯习惯就好了。
不被爱是常态,被爱才是稀有。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林烨的母亲年轻时,是那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风华绝代”。
她叫张棠。十九岁出道,二十岁拍了一部彩色故事片——那是国内第一部彩色电影。银幕上的她穿着碎花裙子,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部电影一上映,全国都知道了她的名字。信从四面八方寄来,男青年把她的剧照贴在床头,女青年学她扎辫子的样式。她走在街上会被认出来,去菜市场买菜都会被围住要签名。
张棠红透了半边天。
有人说她是“中国的葛丽泰·嘉宝”,她听了只是笑,说“我哪有那么好看”。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他叫林建邦,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笑起来有一点点痞气。他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张棠后来跟朋友说,她第一眼看到他,“心就跳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只是一个在文化馆上班的普通职员。没有人知道张棠为什么看上他。记者问过,她只是笑笑,说:“他对我好。”
那时候,“对你好”这三个字,足够让一个女人把一辈子押上去。
婚后的张棠很快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从公众视野里退出去的。先是不接剧本,然后是推掉采访,再然后是连杂志封面都不拍了。
林建邦不喜欢她抛头露面。他是个大男子主义者,骨子里觉得女人的位置在家里。他想要一个妻子,不是一个明星。
张棠没有反抗。
她的朋友们都劝过她。有人说“你疯了,你的前途不要了?”有人说“男人靠得住,猪都会上树”。张棠听了只是摇头,说“你们不懂,他是真的爱我”。
一开始,生活是甜的。
林建邦虽然大男子主义,但对她是真的好。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她的名字,听到她应答才安心。发了工资全部交给她,自己只留一点烟钱。周末带她去公园划船,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他搂着她说:“你看,那个女主角没你好看。”
张棠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怀孕以后,林建邦更是把她当成了瓷娃娃。
家务活全包了,连她的洗脚水都要亲自倒。每天晚上给她揉浮肿的脚踝,一边揉一边对着她的肚子说话:“儿子,你要乖,别折腾你妈。”他笃信那是个儿子。他想要一个儿子,想要得不得了。
张棠有时候想,如果肚子里是个女儿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把它按下去。不会的,一定是儿子。她不敢想另一种可能。
怀孕十八周,医生做B超的时候,愣了一下,又做了一遍。
“恭喜,”医生说,“是龙凤胎。”
林建邦愣了几秒钟,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握着张棠的手,反复说:“你听到了吗?龙凤胎!儿子女儿都有了!”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我要有儿子了!我林建邦要有儿子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抱着张棠的肚子说了很多话。他说要教儿子打篮球,要带他去钓鱼,要把自己所有会的都教给他。他说女儿要像妈妈,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裙子。
他给儿子取名叫“林烨”——光明盛大,像火焰一样。给女儿取名叫“林晴”——晴朗明媚,像她妈妈一样。
张棠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
她也想要一个儿子。不是为了什么“光耀门楣”,而是她觉得,林建邦那么想要一个儿子,如果真能生一个,他一定会更高兴。她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
那个年代的女人,好像总是这样——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男人的快乐之上。
那几个月是林建邦人生中最得意的日子。
他在单位逢人就说:“我老婆怀的是龙凤胎。”同事们恭喜他,他笑得合不拢嘴。他在家里买了双份的小衣服、双份的奶瓶、双份的婴儿床。他在阳台上挂了一串小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他说这是“给两个小东西听的”。
张棠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林建邦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他笨手笨脚的,螺丝拧歪了好几次,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脸上一直带着笑。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命运喜欢在最得意的时候,开最残忍的玩笑。
凌晨三点。林建邦把张棠送到医院,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他抽了整整一包烟,走廊里烟雾缭绕,护士过来说了他三次。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门开了。
“母女平安。”护士说。
林建邦站起来:“还有呢?另一个呢?”
护士愣了一下:“只有一个。”
他不信。他抓住护士的胳膊:“你再看看,是龙凤胎,B超做过的,龙凤胎!”
护士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为难:“先生,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林建邦的脸,就是在那一刻变的。像一盏灯,被人猛地关掉了。
林建邦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骨头。
后来医生解释说,可能是B超误诊,也可能是另一个胚胎在发育过程中被吸收了。这种情况在医学上并不罕见,只是……
只是没有人告诉林建邦,要怎么接受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他给儿子取的名字,再也没有用上。
那个名字,那个他翻遍了字典,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林建邦很少提起这件事。他只是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不再每天回来喊张棠的名字。他还是会把工资交给她,还是会做家务,但有什么东西碎了,粘不回去了。
张棠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叫“期待”。当一个男人把全部期待都押在一个儿子身上,然后那个期待落空了,他就空了。
有一次喝醉了,他甚至发酒疯,将几个月大的婴儿朝地上砸去。
那个婴儿就是林烨。她还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面。被砸在地上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张棠扑过去把她抱起来,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在发抖。
张棠哭着抱起那个小小的女婴——皱巴巴的脸,还没有长开,看不出来像谁。
“小烨……小烨……”
“什么小烨!她就是杀人凶手!她杀死了我的儿子!”
“不是的!不是的!”
林建邦的眼睛是红的,他盯着张棠怀里的婴儿,那眼神里没有父爱,只有恨。
张棠歇斯底里,但换来的是林建邦的夜不归宿。
一天,两天,三天。张棠抱着林烨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她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喝醉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
林烨饿得直哭,她也不管。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看着怀里哭得脸都紫了的婴儿,眼神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