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9、第 9 章 但那躯

　　但那躯壳没有停。
　　"最后一公里！冲刺！"
　　乔伊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终点线的。他只记得视野里忽然出现了那条红色的缎带，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失重感——
　　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维克格·沃波尔。那双手更粗糙，更冰冷，带着硝烟和机油的气息。
　　"第四十七名，"哈罗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于一个C级基因的雌虫来说，不算丢人。"
　　乔伊思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不算丢人"，想说自己还能更好。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接住他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意外地轻柔，"先喘气。你差点把自己跑死，知道吗？"
　　乔伊思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灰扑扑的，满是汗渍，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埋在尘土里的星子。
　　"我是欧文·桑切斯，"那只虫说，"机甲学院的。我看见你上午在食堂……呃，挺厉害的。"
　　乔伊思想起这个名字。里世界的凤凰火，那个在赏金赛上输给白骑士的年轻天才。
　　"你……"他嘶哑地说，"你是人类？"
　　欧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活泛起来，带着某种乔伊思在人类朋友身上见过的、无拘无束的轻快。
　　"混血，"他说，"我外婆是虫族。所以我有触角——"
　　他摘下作训帽，露出头顶两根短短的、淡金色的触角，在夕阳下微微颤动。
　　"——还有这个。"
　　乔伊思盯着那两根触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的星球，陌生的军校，陌生的虫群里，他第一次看见了某种……某种同类。
　　不是雌虫与雌虫的同类。是更广泛的、跨越种族与身份的、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联结。
　　"我也混过里世界，"欧文压低声音，"你的捏脸……挺有品位的。年轻版的阿诺德·霍克？"
　　乔伊思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
　　"就是，"欧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也捏过白骑士的脸，被本尊追杀了三条街。"
　　乔伊思瞪着他，想生气，却忍不住也笑了。
　　那是他来到中央军校后，第一个真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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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维修专业的秘密
　　乔伊思花了三天时间，才弄清楚"机甲维修专业"到底教什么。
　　答案是：几乎所有东西，除了开机甲。
　　"机甲结构学，"第一堂课的讲师是个两百多岁的老雌虫，说话慢吞吞的，"我们要学习每一个部件的功能、材质、损耗规律……"
　　乔伊思坐在教室第一排，笔记记得飞快。这些内容他早就自学过了，但官方课程的系统化程度确实更高。
　　"……以及，"老雌虫顿了顿，"如何判断一台机甲是否适合驾驶员。"
　　乔伊思的笔停住了。
　　"机甲不是工具，"老雌虫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尽管那具衰老的躯壳依然佝偻，"它是驾驶员的延伸，是精神的具现。一台不匹配的机甲，比敌人更危险。"
　　下课时，乔伊思被留了下来。
　　"李乔吉，"老雌虫翻着他的档案，"笔试成绩第四，机甲理论满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调剂到这个专业吗？"
　　"有人不想让我开机甲，"乔伊思说。
　　老雌虫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风干的花重新吸水绽放。
　　"聪明，"她说，"但只对了一半。确实有人不想让你开机甲，但那个人……"
　　她压低声音："是想保护你。"
　　乔伊思皱眉："保护？"
　　"机甲操控专业，预备班今年收了二十七个学生，"老雌虫说，"其中二十五个是A级以上基因的雄虫，一个是B+的平民天才，还有一个……"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乔伊思："是S级的贵族雄虫，赫伯宁·罗德里斯特。"
　　乔伊思听说过这个名字。五大议政贵族之一，罗德里斯特公爵的长子，中央军校指挥系的顶级天才。
　　"他转专业了？"
　　"为了你，"老雌虫说，"或者说，为了'可能出现在机甲操控专业的某个珍贵雌虫'。皇后陛下得知消息后，连夜联系了副校长——"
　　乔伊思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阿诺德·霍克大校，"老雌虫继续说，"以军部的名义，把你的申请转到了维修专业。理由是'该生体质不适合高强度作战训练'。"
　　阿诺德·霍克。
　　乔伊思想起那张冷硬的面孔，那双审视着自己斑驳灰发的眼睛，那句"晚宴结束之前回来，能做到吗"的、对欧恩说的、却像是在警告所有虫的话。
　　"他凭什么——"
　　"凭他是目前军部最年轻的实权派，"老雌虫打断他，"凭他是双S级基因，凭他在康比星战役里救过副校长的命。更凭……"
　　她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乔伊思面前。
　　"这个。"
　　那是一份手写的便签，字迹凌厉如刀削：
　　"维修专业可旁听操控课程。体能达标后，可申请转专业。——A.H."
　　乔伊思盯着那三个字母，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那个混蛋。那个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把他当成易碎品对待的混蛋。居然用这种方式……
　　"阿诺德·霍克，"老雌虫的声音带着某种追忆，"我教过他。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从边境星来的，满手老茧，连刀叉都不会用。"
　　她笑了笑："现在他学会用刀叉了，却还是不会转弯。他想保护什么，就只会用一种方式——把它隔开，越远越好。"
　　乔伊思把便签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
　　"我可以旁听？"
　　"每周三、五下午，机甲操控专业的实训课，"老雌虫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谁，"老雌虫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至少现在不能。赫伯宁·罗德里斯特不是昆西那种货色，他的家族……"
　　她没说完，但乔伊思明白了。
　　洛德林帝国的权力结构，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皇室、军部、议政贵族、平民新贵，每一方都在争夺那个正在萎缩的蛋糕。而他，乔伊思·巴塞洛缪，理论上应该是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如果他还被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的话。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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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乔伊思第一次走进机甲操控专业的实训场。
　　他换了身普通的作训服，把标志性的黑发塞进帽子里，又借了波利的眼镜戴上——平光的，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实训场比想象中更大。穹顶高达百米，地面铺着特殊的缓冲材质，十几台训练用机甲整齐排列，像是沉睡的金属巨兽。
　　乔伊思站在人群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但他的视线无法自控地黏在那些机甲上：银白色的"学徒"系列，人类联邦进口的"游侠"改型，以及……
　　角落里那台通体漆黑的、他只在里世界资料里见过的、纽利菲尔公司的限量款"夜枭"。
　　"那是赫伯宁的，"身边有人小声说，"据说花了三百万信用点改装。"
　　乔伊思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雄虫，基因等级应该不高，眼睛里却闪着狂热的光。
　　"你也是旁听的？"那雄虫问。
　　"……嗯。"
　　"我叫米洛，"雄虫伸出手，"第三年了，还没考上正式专业。你呢？"
　　"乔吉，"乔伊思说，"第一年。"
　　米洛的表情变得古怪："第一年就来旁听？你……你知道这些机甲的操控难度吧？"
　　"知道，"乔伊思说，"精神力同步率要求最低百分之六十，'学徒'系列可以到百分之四十五，但性能相应下降……"
　　米洛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背过参数手册？"
　　"我写过，"乔伊思说，"一份更完整的，包括所有改装方案的精神力适配曲线。"
　　米洛张着嘴，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实训场的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入。乔伊思下意识转头，然后僵在了原地。
　　赫伯宁·罗德里斯特。
　　真人比档案照片更具压迫感。银灰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身形修长却充满力量感。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像学生，像是一位正在检阅领地的年轻君主。
　　而他身后跟着的……
　　乔伊思的瞳孔收缩。
　　维克格·沃波尔。
　　那位S级基因的屠夫螳螂，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跟在赫伯宁身侧，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在乔伊思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像是完全不认识他。
　　"那是助教，"米洛小声解释，"沃波尔家族的，据说和罗德里斯特家有联姻意向……"
　　乔伊思没听见后半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赫伯宁身上，看着那位贵族雄虫径直走向角落的"夜枭"，看着他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登上驾驶舱，看着那台黑色机甲的眼部传感器亮起幽蓝的光——
　　然后，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