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10、第 10 章 周三下

　　周三下午，乔伊思第一次走进机甲操控专业的实训场。
　　他换了身普通的作训服，把标志性的黑发塞进帽子里，又借了波利的眼镜戴上——平光的，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实训场比想象中更大。穹顶高达百米，地面铺着特殊的缓冲材质，十几台训练用机甲整齐排列，像是沉睡的金属巨兽。
　　乔伊思站在人群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但他的视线无法自控地黏在那些机甲上：银白色的"学徒"系列，人类联邦进口的"游侠"改型，以及……
　　角落里那台通体漆黑的、他只在里世界资料里见过的、纽利菲尔公司的限量款"夜枭"。
　　"那是赫伯宁的，"身边有人小声说，"据说花了三百万信用点改装。"
　　乔伊思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雄虫，基因等级应该不高，眼睛里却闪着狂热的光。
　　"你也是旁听的？"那雄虫问。
　　"……嗯。"
　　"我叫米洛，"雄虫伸出手，"第三年了，还没考上正式专业。你呢？"
　　"乔吉，"乔伊思说，"第一年。"
　　米洛的表情变得古怪："第一年就来旁听？你……你知道这些机甲的操控难度吧？"
　　"知道，"乔伊思说，"精神力同步率要求最低百分之六十，'学徒'系列可以到百分之四十五，但性能相应下降……"
　　米洛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背过参数手册？"
　　"我写过，"乔伊思说，"一份更完整的，包括所有改装方案的精神力适配曲线。"
　　米洛张着嘴，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实训场的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入。乔伊思下意识转头，然后僵在了原地。
　　赫伯宁·罗德里斯特。
　　真人比档案照片更具压迫感。银灰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身形修长却充满力量感。他走进来的姿态不像学生，像是一位正在检阅领地的年轻君主。
　　而他身后跟着的……
　　乔伊思的瞳孔收缩。
　　维克格·沃波尔。
　　那位S级基因的屠夫螳螂，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跟在赫伯宁身侧，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在乔伊思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像是完全不认识他。
　　"那是助教，"米洛小声解释，"沃波尔家族的，据说和罗德里斯特家有联姻意向……"
　　乔伊思没听见后半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赫伯宁身上，看着那位贵族雄虫径直走向角落的"夜枭"，看着他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登上驾驶舱，看着那台黑色机甲的眼部传感器亮起幽蓝的光——
　　然后，动起来。
　　不是训练用的标准动作。赫伯宁驾驶着"夜枭"，在实训场中央跳了一支舞。
　　字面意义上的舞蹈。机甲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旋转、腾跃、折返，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天鹅在冰面上滑行。其他学生都停下了手中的训练，仰望着这场表演。
　　乔伊思也在仰望。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愤怒。一种灼热的、从胸腔深处烧起来的愤怒。他认出了那些动作——那是白骑士的风格，是他在里世界看了无数遍的、属于白骑士的标志性技巧。
　　赫伯宁在模仿白骑士。
　　不，不只是模仿。他在炫耀，在宣示，在以一种优雅而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看，我能做到那个传说中的蒙面侠能做到的一切，而且我比他更完美——因为我有脸，有名字，有家族，有所有那些躲在面具后面的虫没有的东西。
　　"精神力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七，"实训系统的机械音响起，"建议等级：S。"
　　全场响起压抑的惊叹。百分之八十七，这已经是接近实战机甲师的水平。
　　赫伯宁从驾驶舱里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掌控一切的微笑。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乔伊思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和维克格一样。像是看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下一个，"赫伯宁说，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谁来挑战？"
　　没有人动。百分之八十七的同步率像是一座山，压在所有虫的头顶。
　　乔伊思向前迈了一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冲动，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愿承认的渴望——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打破什么，想要在那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存在面前，撕开一道裂缝。
　　"我。"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后悔了。太冲动了，太鲁莽了，这不符合他的计划，不符合他"隐藏身份、低调旁听"的初衷——
　　但赫伯宁已经看过来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某种乔伊思熟悉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是？"
　　"乔吉，"他说，"维修专业，旁听生。"
　　实训场里响起窃窃私语。赫伯宁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面具上的一道刻痕。
　　"维修专业，"他重复道，"你想挑战'夜枭'？"
　　"不，"乔伊思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想挑战你。"
　　更准确的说是，他想挑战那个被赫伯宁窃取的、属于白骑士的影子。但他不能说，不能说出口，不能把里世界的身份暴露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
　　赫伯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某种发现猎物的愉悦。
　　"有趣，"他说，"我接受。但你用什么机甲？实训场的'学徒'系列，可配不上你的……野心。"
　　乔伊思看向角落。那里有一台被防尘布覆盖的、灰扑扑的机甲，型号老旧，漆皮剥落，像是一头被遗弃的衰老巨兽。
　　"那台，"他说，"'老兵'系列，MK-III型。"
　　全场哗然。米洛倒吸一口凉气，抓住乔伊思的袖子："你疯了？那是五十年前的老古董！精神力适配系统早就——"
　　"我知道，"乔伊思说，"它的同步率上限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精神力反馈延迟0.3秒，关节传动效率不足现代机甲的百分之六十。"
　　他走向那台机甲，掀开防尘布。金属表面布满锈迹和划痕，像是一张苍老的脸。
　　"但它有一个优点，"他说，声音轻得只有离得最近的米洛能听见，"它不会撒谎。"
　　他登上驾驶舱。舱门闭合的瞬间，黑暗吞没了他。
　　然后，光。
　　精神力接入的瞬间，乔伊思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联结。不是现代机甲那种平滑的、经过无数次优化的反馈，而是粗糙的、直接的、近乎疼痛的接触——像是握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而不是戴着丝绸手套的指尖。
　　"精神力同步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机械音断断续续，"警告，适配系统老化，数据仅供参考……"
　　乔伊思闭上眼睛。
　　他想起里世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自己用预设脸驾驶着租来的廉价机甲，在虚拟的星空中与不知名的对手周旋。那时候他没有S级的基因，没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同步率，没有赫伯宁·罗德里斯特拥有的一切。
　　但他有技巧。有从无数场失败里提炼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战斗方式。
　　"启动。"
　　"老兵"动了。它的动作笨拙、迟缓，像是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熊。但每一个动作都扎实、精确，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韵律。
　　乔伊思没有试图模仿赫伯宁的舞蹈。他驾驶着"老兵"，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前进，直拳。
　　赫伯宁的"夜枭"轻松闪避，反击，肘击带着破空之声。乔伊思操控"老兵"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但挡住了。
　　百分之三十五的同步率意味着他的精神力指令会被大幅削弱，意味着他必须用更多的技巧来弥补力量的不足。乔伊思在驾驶舱里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机甲的传动节奏同步。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夜枭"像是猫戏老鼠般周旋，赫伯宁显然没有全力以赴，他在等待，在观察，在评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听生到底有几分本事。
　　乔伊思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夜枭"的左膝关节，在第三次旋转时，有0.1秒的延迟。
　　乔伊思抓住了这个延迟。他操控"老兵"突进，不是攻击驾驶舱，而是攻击那个关节——不是用拳，是用肩撞，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实训场。"夜枭"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全场死寂。
　　赫伯宁的表情第一次变了。那层完美的面具出现裂缝，露出下面某种冰冷的、危险的东西。
　　"精神力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四，"机械音平板地报出数据，"警告，机甲损伤度百分之十七……"
　　乔伊思从驾驶舱里出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直视着赫伯宁的眼睛。
　　"我输了，"他说，"但你也受伤了。"
　　赫伯宁盯着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维修专业，"他说，"乔吉。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