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7、第 7 章 他开始

　　他开始怀疑这个劳伦斯·杰德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食物来得确实快。当乔伊思拎着沉甸甸的餐袋走出食堂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训练基地的合金穹顶，在他脚下投出菱形的光斑。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有脚步声，刻意放轻，但瞒不过任何一只虫的听觉。
　　"还有事？"乔伊思没回头。
　　劳伦斯·杰德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杯鲜乳果果汁。他比乔伊思高出两个头，此刻却缩着肩膀，像只试图把自己塞进缝隙的甲虫。
　　"这个……"他把杯子递过来，"您刚才说要鲜乳果果汁。"
　　乔伊思低头看着那杯橙黄色的液体。鲜乳果是鸢尾星的特产，他从小喝到大，此刻却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很。
　　"我没说要这个。"
　　"是多丽丝小姐要的，"劳伦斯飞快地说，耳朵尖却红了，"我、我听见您报餐的时候……"
　　乔伊思眯起眼睛。
　　他确实报了四份单人套餐，但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记清。这个劳伦斯·杰德，居然听得这么仔细？
　　"你是什么专业的？"他问。
　　"战斗系，"劳伦斯挺直了背，"预备班战斗系第一小组，笔试成绩第三，体能测试第五。"
　　他在报成绩。乔伊思意识到这一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在看一只开屏的孔雀，偏偏那孔雀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机甲学院，"乔伊思说，"维修专业。"
　　劳伦斯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瞬间的错愕太真实了，乔伊思几乎能读出他的想法：这么珍贵的雌虫，这么漂亮的脸，这么……怎么会是维修专业？那种连机甲舱都进不去的、纯粹打杂的、毫无前途的专业？
　　"维修专业很好，"劳伦斯艰难地说，"非常……实用。"
　　乔伊思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又有点自嘲的意味。他接过那杯鲜乳果果汁，指尖擦过劳伦斯的指节，满意地看着对方又是一阵战栗。
　　"谢谢你的果汁，"他说，"杰德。"
　　他故意又叫错姓氏。看着劳伦斯那张混合着困惑和狂喜的脸，乔伊思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反正无聊。他想。逗逗这只孔雀也挺有意思。
　　---
　　宿舍里的景象让乔伊思脚步一顿。
　　多丽丝正趴在桌上哭，肖恩手忙脚乱地递纸巾，波利则站在窗边，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姿态。听见开门声，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目光落在乔伊思手里的餐袋上时，同时亮了起来。
　　"乔！"肖恩扑过来，"你终于——等等，你手里那杯是什么？"
　　"鲜乳果果汁，"乔伊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多丽丝的。"
　　多丽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鼻尖通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我没说要果汁……"
　　"有人非要送，"乔伊思轻描淡写，"我就顺手拿了。"
　　肖恩的表情变得古怪。他看看果汁，又看看乔伊思，欲言又止。
　　"怎么了？"乔伊思拆开自己的咕咕兽肉堡，肉汁的香气让他暂时忘记了追问。
　　"是昆西那伙人，"波利从窗边转过身，声音平静，"他们下午又来挑衅，说……说雌虫就该待在保育院里，出来抛头露面是浪费资源。"
　　乔伊思咬汉堡的动作停住了。
　　"多丽丝气不过，跟他们吵了几句，"肖恩接话，拳头攥得紧紧的，"然后他们就……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什么话？"
　　三双眼睛同时躲闪。乔伊思放下汉堡，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说，"多丽丝的声音细若蚊蚋，"说预备班收雌虫，就是为了给高级雄虫……备选的。说我们的成绩都是放水，说乔你……"
　　她说不下去了。
　　乔伊思把纸巾折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回收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
　　"说我什么？"
　　"说你是靠脸进来的，"肖恩一咬牙，"说你的笔试成绩肯定是皇室提前泄题，说你的基因等级……C级，根本不够格进中央军校，哪怕是预备班。"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乔伊思想起母亲嘉德皇后的话："你父王和我都不会支持你，更不会干涉录取程序。"
　　他想起了那份被调剂的专业申请。
　　想起了维克格·沃波尔看见他时，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殿——"。
　　"我的笔试成绩，"他开口，声音很轻，"是预备班第四。"
　　三双眼睛瞪大了。
　　"机甲理论满分，星际航行学满分，战术分析扣了两分，"乔伊思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成绩单，"体能测试确实不好，D等级。但综合成绩，我在前百分之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训练基地的合金穹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操场上还有虫在加练，尘土飞扬。
　　"他们说得对一半，"他说，"我的基因等级确实不高。C级，雌虫里的顶尖，放在雄虫里……"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目瞪口呆的舍友。
　　"连昆西那种货色都不如。他至少是B-。"
　　"但笔试成绩不是泄题，"他继续说，"是我自己考的。我学了两年，每天六个小时，从基础数学到虫族战争史，从机甲结构到星际政治——"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些深夜里偷偷登录里世界的时光，想起给白骑士写的那些邮件，想起自己捏脸时意外撞上的那张面孔。
　　"我考进来，不是为了给什么雄虫当备选，"他说，"是为了开机甲。"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多丽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用力点了点头："我、我也是！我想当机甲师！不是、不是为了……"
　　"我知道，"乔伊思说，"你想设计自己的机甲，像纽利菲尔公司的'白日焰火'系列那样。"
　　多丽丝的脸红了。那是她的秘密，她谁都没告诉过。
　　波利推了推眼镜："我想进信息安全部。虫族的信息战太落后了，人类联邦早在三十年前就……"
　　"我想参军，"肖恩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真正的参军，不是当后勤，不是当文职，是上前线。我想证明雌虫也能战斗。"
　　乔伊思看着这三个虫。一个哭包兰花蚁，一个书呆子信息虫，一个热血笨蛋。
　　还有他自己，一只闪光女神蝶，帝国皇室的继承人，此刻穿着中央军校的作训服，站在一间四人宿舍里，讨论着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未来。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他说，"预备班百分之三十的淘汰率？让他们去淘汰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废物。我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多丽丝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上去。然后是波利，然后是肖恩。四只手叠在一起，肤色各异，骨节分明，都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
　　"一个都不能少，"他们轻声说。
　　---
　　下午的集训，乔伊思见到了传说中的哈罗德·奥斯丁。
　　这位正牌教官比维克格·沃波尔矮半个头，宽却宽出两倍，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合金墙。他的拟态人形保留着大量原形的特征：过分粗壮的手臂，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以及一双在阴影里微微发亮的复眼。
　　"我是哈罗德·奥斯丁，"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你们可以叫我教官，也可以叫我'那个老不死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点——"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虫群噤声。
　　"在我的课上，没有雄虫，没有雌虫，没有贵族，没有平民。只有能用的兵，和不能用的垃圾。"
　　乔伊思站在队伍末尾，感觉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刮过，像是一柄钝刀。
　　"今天上午的测试，"哈罗德继续说，"有人对成绩不满。很好，我喜欢不满的兵，不满才有长进。但我不喜欢的——"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教鞭，鞭梢精准地指向队伍中的某个位置。
　　"——是背后嚼舌根的废物。"
　　昆西的脸色变了。
　　"昆西，出列！"
　　棕发雄虫僵硬地走出队伍。他的成绩其实不错，上午的负重跑进了前二十，此刻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听说你很有见解，"哈罗德踱步到他面前，"关于雌虫，关于'备选'，关于泄题——来，说给我听听。"
　　昆西的嘴唇哆嗦着："教官，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哈罗德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只是嫉妒？只是自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点可怜的雄性本能，看见漂亮的雌虫就走不动道，然后又羞又怒，只能靠贬低对方来找存在感？"
　　全场死寂。
　　昆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乔伊思看见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垂在身侧。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错了，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