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54、第 54 章 阿诺德

　　阿诺德在客厅擦靴子。军靴，黑色的，穿了三年，皮革软化，折痕很深。他用马毛刷沾着护理油，一遍一遍刷，动作机械，重复。
　　"稠了，"阿诺德说，他没抬头，但链接那头传来味觉的想象，"水少了。"
　　"知道，"乔伊思说，他关了小火，"故意的。今天想喝稠的。"
　　窗外在下雨。鸢尾星的秋雨，缠绵，不大，但不停。玻璃上蒙着水雾，把外面的景色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
　　乔伊思把粥盛进两个碗。白瓷的，碗沿有缺口，是搬家时磕的。他端出去，放在茶几上，阿诺德的靴子旁垫着报纸，怕油弄脏地毯。
　　"吃完再擦，"乔伊思说。
　　"马上，"阿诺德刷完最后一只，把靴子摆在窗边晾干。他坐下来，端起碗，勺子碰碗沿，叮的一声。
　　粥很烫。阿诺德吹了吹，喝一口，米香浓郁，底部沉着红枣，去核的，乔伊思早上用刀剜的，手指划了道口子，贴创可贴。
　　"手，"阿诺德看见了，放下碗。
　　"没事，"乔伊思把左手藏到背后，"小口子。"
　　阿诺德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创可贴边缘翘了，渗出血渍，暗红。他轻轻揭开创可贴，伤口不深，但长，横在指腹。
　　"换药，"阿诺德说，他起身去柜子里拿药箱，"别沾水。"
　　"要洗碗，"乔伊思说。
　　"我洗，"阿诺德拿着碘伏和纱布回来，蹲下来，给伤口消毒。碘伏凉，刺痛，乔伊思缩了一下，阿诺德的手收紧，固定住他。
　　链接传来安抚的波动，像温水漫过。乔伊思安静下来，看着阿诺德的发顶，灰发，有分叉。他抬手，想摸，但阿诺德正好抬头，手落空，尴尬地收回来。
　　"好了，"阿诺德包扎好，新的创可贴，白色的，"今天别碰水。"
　　"嗯，"乔伊思说。
　　他们继续喝粥。雨声沙沙，填补沉默。链接里，阿诺德的情绪平稳，像湖面，但底下有暗流。乔伊思感觉得到，他在担心，关于他手指的伤，关于更远的什么。
　　"下午出去，"乔伊思说，"去图书馆。"
　　阿诺德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人？"
　　"嗯，"乔伊思说，"还书。上次借的机甲维修手册，到期了。"
　　"我陪你去，"阿诺德说。
　　"不用，"乔伊思说，他看着阿诺德的眼睛，"就在街区尽头。走路十分钟。你……你不是要整理档案吗？军部催了。"
　　阿诺德没说话。链接那头，不安升起来，像雾。但他压制住，点点头，"……带通讯器。"
　　"带，"乔伊思说，"一小时就回。"
　　喝完粥，乔伊思去换衣服。长裤，毛衣，外套。他把通讯器塞进兜里，又塞了钥匙，阿诺德站在门口看着他。
　　"伞，"阿诺德递过来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在鞋柜上。"
　　"嗯，"乔伊思接过来，他拉开门，回头，"我走了。"
　　"……嗯，"阿诺德说。
　　门关上。链接随着距离拉远而变得稀薄，像信号衰减，但依然连着。乔伊思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推开单元门，雨飘进来，凉。
　　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遮住整个身体。他走进雨里，链接那头，阿诺德的精神力像一根线，牵着，不松不紧。
　　图书馆是旧建筑，石头的，爬满藤蔓，现在叶子黄了，红了一半。乔伊思收伞，在门口甩了甩水，走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干燥，带着旧书的味道，纸张和胶水混合的气息。管理员是个中年雌虫，戴眼镜，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光脑。
　　乔伊思走向还书处。柜台后是个年轻的雄虫，浅棕色头发，穿深绿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埃文。他在整理书，手指修长，动作快。
　　"还书，"乔伊思把三本硬壳手册放在柜台上。
　　埃文抬起头，笑了，"哦，是你。上周借走这三本的。"
　　"嗯，"乔伊思说，他不太记得对方，但礼貌地点头，"到期了。"
　　"稍等，"埃文扫码，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好了。还要借新的吗？新到了一批人类联邦的机甲设计图集，在C区。"
　　"看看，"乔伊思说。
　　"C区最里面，"埃文指方向，"我带你去？"
　　"不用，"乔伊思说，"我认得。"
　　他走向C区。书架很高，木质，深褐色。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很轻，像猫。他找到那批新书，抽出一本，翻开，是讲关节设计的，图很详细。
　　他站在书架间看。时间过去，链接那头，阿诺德在焦躁，像困兽。乔伊思通过链接传回去安稳的波动，像拍抚。
　　"需要梯子吗？最上层的书。"
　　声音从背后传来。乔伊思回头，是埃文，推着那种带轮子的移动梯子，金属的， rubber 轮子，静音。
　　"不用，"乔伊思说，"我就看看这层。"
　　"那本是入门级的，"埃文没走，靠在书架旁，手指敲着梯子的扶手，"如果你想看进阶的，D区有本《神经链接与机甲反馈》，很难借，我刚放回架上。"
　　"哦，"乔伊思合上手里的书，"在哪？"
　　"我帮你拿，"埃文说，他转身走向D区，示意乔伊思跟上，"那本书很重，你手腕有伤吧？我看你刚才拿书姿势有点僵。"
　　乔伊思愣了一下，"……旧伤。"
　　"我猜就是，"埃文笑，露出虎牙，"我也是机甲爱好者，看得出拿工具的手和拿笔的手区别。你那三本还的书，边角都有磨损，是经常翻的，不是看，是用。"
　　他们到了D区。埃文爬上梯子，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书，精装，深蓝色封面。他跳下来，动作轻，把书递给乔伊思。
　　"谢谢，"乔伊思接过，确实重，他用右手托着底部，左手辅助。
　　"小心手腕，"埃文说，"借多久？"
　　"两周？"
　　"我给你标一个月，"埃文说，他走回柜台，扫码，"反正没人借这本，太专业了。只有你看。"
　　乔伊思把书塞进包里，"谢谢。"
　　"常来，"埃文说，他看着乔伊思的眼睛，笑，"这里安静，适合……修养。"
　　乔伊思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撑着伞走进雨里，链接那头，阿诺德的情绪突然尖锐了一下，像针扎。他停下脚步，靠在墙边，通过链接安抚。
　　"怎么了？"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沉闷的压迫感，然后平息。
　　乔伊思走回家。推开门，阿诺德坐在沙发上，档案摊在面前，但眼睛看着门口，手里的笔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了，"乔伊思说，他收伞，放在门边滴水，"借了本新书。"
　　"……嗯，"阿诺德说，他低下头，看档案，但笔没动，"遇见谁了？"
　　"图书管理员，"乔伊思说，他走过去，坐在阿诺德旁边，"帮找书。很热情。"
　　阿诺德的肩线绷紧了。链接那头，情绪翻涌，嫉妒，酸涩，但压抑着，像盖子压着沸水。
　　"饿了吗？"阿诺德问，声音平。
　　"不饿，"乔伊思说，他看着阿诺德的侧脸，"阿诺德。"
　　"嗯？"
　　"只是借书，"乔伊思说，他伸出手，放在阿诺德的手背上，"十分钟的路，一小时就回了。"
　　阿诺德的手反过来，握住他的。很紧，像怕失去。
　　"我知道，"阿诺德说，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知道。"
　　但他没松手，整个下午都没松。
　　晚上，乔伊思在新书。那本《神经链接与机甲反馈》确实很难，术语多。他趴在茶几上，做笔记，光脑开着，查资料。
　　阿诺德在旁边，整理档案。纸质的，需要手写归类。他的笔迹潦草，但速度快。
　　链接里，阿诺德的情绪一直不稳，像背景噪音，嗡嗡的。乔伊思分出一丝精神力，轻轻缠上去，像安慰，但阿诺德躲开了，不是拒绝，是……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传染。
　　乔伊思合上书，"洗澡吗？"
　　"你先，"阿诺德说，他没抬头。
　　乔伊思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响起，热气弥漫。他洗得很快，十五分钟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滴水。
　　阿诺德还坐在那，档案整理完了，但他在发呆，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水还热，"乔伊思说，他用毛巾擦头发。
　　阿诺德起身，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乔伊思湿淋淋的头发，动作很轻，很快，然后进了浴室。
　　乔伊思站在原地，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凉。他感觉到链接那头，阿诺德在洗，水很热，烫皮肤，像要洗掉什么。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背对背，不像平时那样抱着。链接连着，但阿诺德的精神力缩得很紧，像刺猬。
　　乔伊思翻身，面对阿诺德的背。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阿诺德的脊椎，第三块椎骨的位置。
　　"转过来，"乔伊思说，声音轻。
　　阿诺德没动。
　　"阿诺德，"乔伊思又叫一声。
　　阿诺德慢慢转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链接那头，他的情绪是灰色的，像阴天。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出去，"阿诺德突然说，声音哑，"不喜欢。别人看你。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