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12、第 12 章 阿诺德

　　阿诺德·霍克抵达中央军校的那天，绿水星正下着罕见的酸雨。
　　这种天气对虫族没什么影响，但人类混血的教职工都得穿戴防护装备。乔伊思站在迎接队伍的边缘，看着那艘军用穿梭机降落在停机坪上，舱门打开，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比记忆里更高，更冷，更……疲惫？
　　阿诺德·霍克穿着正式的军礼服，斑驳的灰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耳侧。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乔伊思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和赫伯宁一样，和维克格一样。像是不认识他。
　　但乔伊思注意到了细节：阿诺德的右手，在看见他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霍克大校，"副校长布兰登·金迎上去，满脸堆笑，"欢迎欢迎！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是□□区最好的套房……"
　　"我住教官宿舍，"阿诺德说，"和哈罗德·奥斯丁一起。"
　　布兰登的笑容僵住了："这……这恐怕不太合适？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军部派来的战术教官，"阿诺德说，"不是来度假的贵族老爷。"
　　他转身离开，经过乔伊思身边时，忽然停下。
　　"李乔吉，"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虫都听见了，"维修专业，笔试成绩第四，机甲理论满分。上周在实训场，用'老兵'MK-III型伤了赫伯宁·罗德里斯特的'夜枭'。"
　　乔伊思的背脊绷直了。
　　"是我，"他说，"长官。"
　　阿诺德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胆子很大，"他说，"技术很烂。"
　　周围响起压抑的窃笑。乔伊思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低头。
　　"技术可以练，"他说，"胆子是天生的。"
　　阿诺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的某种痉挛。
　　"今晚八点，"他说，"教官宿舍，B-17室。带上你的'技术'，让我看看能练到什么程度。"
　　他走了。乔伊思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羡慕、嫉妒、幸灾乐祸、以及某些他不愿深究的猜测。
　　维克格·沃波尔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难看："殿下，您不能去——"
　　"我能，"乔伊思说，"而且我会去。"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教官宿舍B-17室，比乔伊思想象的更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占据了半个房间的、某种老式的机甲模拟舱。阿诺德·霍克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饮——闻起来像是人类联邦的某种草本茶，在虫族里很少见。
　　"坐，"他说，"喝点什么？"
　　"不用，"乔伊思说，"长官。"
　　阿诺德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某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因为我技术很烂，"乔伊思说，"长官。"
　　阿诺德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次乔伊思确定了，那是微笑，某种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温和的表情。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一个很多年前的、同样技术很烂、但胆子很大的虫。"
　　乔伊思的心跳加速："谁？"
　　"我，"阿诺德说，"三十年前，我第一次驾驶机甲的时候。同步率百分之十九，把训练场的围墙撞塌了半边。"
　　乔伊思想象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后来呢？"
　　"后来我被罚扫了三个月的厕所，"阿诺德说，"然后偷偷改装了那台机甲的传动装置，把同步率提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还是不够——"
　　"是不够，"阿诺德说，"但足够让我通过考核，进入实战部队。剩下的，是在战场上学的。"
　　他站起身，走向那台老式的模拟舱。那东西看起来比"老兵"MK-III型还要古老，外壳上布满了划痕和修补的痕迹。
　　"上来，"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技术'。"
　　乔伊思登上模拟舱。精神力接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设备的熟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像是他曾经在里世界体验过的、白骑士的驾驶舱？
　　"这台模拟舱，"阿诺德的声音从外部传来，"是我从军部借来的。三十年前，我在边境星用的就是同一型号。"
　　乔伊思闭上眼睛，让自己的精神力与设备融合。粗糙的、直接的、近乎疼痛的接触——和"老兵"一样，和他在里世界用过的所有廉价设备一样。
　　"开始。"
　　模拟场景是一片小行星带。乔伊思操控着虚拟机甲，在碎石间穿行。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比实训场那次流畅了许多——他已经在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针对这种老式设备的特性做了调整。
　　"左边，"阿诺德的声音忽然响起，"三点钟方向，有埋伏。"
　　乔伊思下意识转向，看见一艘虚拟的敌舰从陨石后面探出头来。他开火，命中，但自己的机甲也被碎片击中，损伤度上升。
　　"太急了，"阿诺德说，"在这种地形里，耐心比速度更重要。"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阿诺德的指导很简短，往往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乔伊思的盲点。他的风格和白骑士的录像里一模一样——不，比录像更灵活，更难以捉摸，像是在根据对手实时调整。
　　第五轮结束时，乔伊思的虚拟机甲终于没有被击毁。他喘着气从模拟舱里出来，发现阿诺德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学过我的风格，"阿诺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乔伊思的血液凝固了。
　　"我……"
　　"白骑士，"阿诺德说，"你在模仿白骑士。"
　　乔伊思想否认，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看过录像、只是巧合、只是——
　　"我也是，"阿诺德说。
　　乔伊思愣住了。
　　"三十年前，"阿诺德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在里世界注册了一个账号，叫'白骑士'。那时候军部还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我以为那只是个游戏。"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后来军部发现了，让我删掉所有记录。我照做了，但……有些东西删不掉。比如习惯，比如风格，比如……"
　　他看向乔伊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比如看见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虫，用一台老古董机甲，做出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蠢事时，那种……"
　　他停顿了很久。
　　"那种不想让他重蹈覆辙的心情。"
　　乔伊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白骑士是阿诺德·霍克。他崇拜了十年的偶像，就是他最讨厌的、自以为是的、把他调剂到维修专业的那个混蛋。
　　而他现在站在这个混蛋面前，听他讲述三十年前的故事，听他承认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猜测。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阿诺德放下茶杯。
　　"因为你要走了，"他说，"下个月，军部的特别选拔，从各军校抽调优秀学员组成实战预备队。我推荐了你。"
　　乔伊思瞪大眼睛："我？维修专业的——"
　　"实战预备队不看专业，"阿诺德说，"只看能力。你的笔试成绩，你的实训表现，你的……"
　　他顿了顿："你的精神力特质。"
　　"我的精神力只是A级——"
　　"不是等级，"阿诺德说，"是特质。你的精神力波动模式，和我见过的某个虫很像。"
　　乔伊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老雌虫讲师的话，想起自己从未对虫提起的、那些关于虫母的古老传说。
　　"谁？"他问。
　　阿诺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乔伊思。
　　"你知道为什么虫族需要机甲吗？"他问。
　　"因为……"乔伊思想起标准答案，"因为某些环境不适合原形作战，因为精神力可以弥补体质差距，因为……"
　　"因为虫母喜欢人形，"阿诺德说，"这是官方说法。但真正的答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