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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夏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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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鸣得声嘶力竭时,章华突然清醒了。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暴雨初歇,窗外的梧桐叶滴着水,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腥气与栀子花的甜香。江持正坐在床边,以银针疏导章华脑部淤积的瘀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能让这具肉身舒坦些的法子。
银针入穴三寸,原本眼神浑浊的章华忽然眨了眨眼。
那双眼里的迷雾散开了,像是蒙尘多年的镜子被擦拭干净,露出底下原本的光亮。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目光慢慢移向江持,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清晰的呼唤:
“……娇娇?”
江持的手指一顿。
识海深处,蜷缩已久的章玉娇残魂猛地颤动起来,像是一只被惊动的蝶。
“爸爸……”残魂发出无声的呜咽。
江持没有应这声呼唤。她收起银针,起身欲去倒水,袖口却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那手力气极大,指甲甚至掐进了她的皮肉,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绝望的执念。
“你不是娇娇。”章华的声音嘶哑,却异常笃定。
江持回头,对上那双眼睛。那是属于父亲的眼睛,在漫长的病痛与痴呆中,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洞若观火。
“你是……神仙?还是鬼差?”章华急促地喘息着,手指却抓得更紧,“娇娇呢?我的娇娇去哪了?”
江持垂眸看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低沉:“她在此。在我识海。”
章华的眼中滚下泪来。那泪水浑浊,沿着他深陷的颊骨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枕巾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孩子傻……”他松开江持的袖口,转而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总说自己没事,说自己能撑住……是我拖累她……是我这个废人拖累她……”
江持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
在章玉娇的记忆里,章华是个复杂的形象。他是那个酒醉后会摔杯子的暴躁父亲,也是那个在清醒时会给女儿梳头的温柔父亲;是那个试图拉着女儿一起喝农药的懦弱者,也是那个在瘫痪后努力复健、不想成为负担的骄傲者。
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更是这浊世里一个被命运碾碎的普通人。
“她不想你死。”江持说。
章华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她……她还能回来吗?”
江持摇头:“不能。她的肉身已毁,魂魄将入轮回。”
章华呆住了。他望着江持,或者说望着江持眼中那个他看不见的女儿,眼神逐渐从悲恸转为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决绝。
“神仙,”他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像一具骨架,“我能……见见她吗?最后一面。”
江持蹙眉。以她如今的魂力,让残魂短暂显形并非不能,但会加速章玉娇的消散。然而识海中的残魂却在疯狂地点头,那执念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识海的壁垒。
“可。”江持终是应允。
她并指在眉心一点,牵引出一缕青光。那光在床边凝聚,渐渐化作一个虚幻的少女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发披肩,面容清秀,正是十八岁的章玉娇,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干干净净,像是从未经历过那些苦难。
“爸……”章玉娇的残魂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章华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手指却穿过了那光影。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娇娇,爸爸对不起你。”
“没有,”章玉娇摇头,虚影在空气中摇曳,“爸,你把我养大了。你教我做人要硬气,教我宁折不弯……我都记得。”
“可我没能保护好你,”章华哽咽着,“我还……还想过带你走那条路……”
“我知道,”章玉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那时候,你是真的想死了,也真的不想我一个人受苦。我不怪你,爸。真的。”
父女俩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江持退到门边,将空间留给这对生死相隔的父女。她透过门缝,看见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那虚幻的父女身影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娇娇,去吧,”章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光返照后的疲惫,“去个好人家,别再找爸爸这样的父亲……找个好人家,读书,上大学,找个疼你的……别再回来了……”
“爸……”
“走吧,”章华闭上了眼,嘴角却带着笑,“爸爸也累了,该去陪你爷爷奶奶了。咱们……父女缘分,到此为止吧。下辈子,别再做父女了,做……做陌生人吧,你轻松些……”
章玉娇的残魂发出一声悲鸣,扑向父亲,却终究是穿透了他的身体。她跪在床边,虚幻的手徒劳地抓着父亲的手,泣不成声。
江持走上前,轻轻扶起那缕残魂。
“时辰到了,”她低声说,“他寿数已尽,你该走了。”
章华的气息已经微弱下去,脸色却安详。他陷入了沉睡,或者说,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在最后的梦境里,他或许会看见女儿考上大学,穿着学士服,在阳光下笑得灿烂——那是他此生最想看见,却终究没能等到的一幕。
江持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光笼罩章华。这是魔道中的“往生咒”,不是超度,而是安抚,让逝者的魂魄不必滞留阳间,不必化为厉鬼,得以安详地走入轮回。
章华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轻轻搭在江持的手背上,仿佛是在致谢,又或者,是在道别。
然后,那只手垂落。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变成一条笔直的线。
章玉娇的残魂在江持怀中,看着父亲的面容渐渐灰败,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在识海中回荡,震得江持神魂剧痛。然而那哀嚎里,没有怨恨,只有释放。
江持感觉到,章玉娇的残魂,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
葬礼很简单。
章华生前交友不广,瘫痪后更是门庭冷落,如今撒手人寰,来吊唁的不过几个老街坊,还有江持那几个室友——高明月、赵家乐,以及……李一洲。
李一洲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灵堂最角落,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江持,看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看她以女儿的身份答礼,看她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那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节哀。”轮到李一洲上香时,他低声说。
江持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香,指尖相触的瞬间,李一洲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那是……李一洲心中一凛,却没有退缩,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江持抬眸看他。
“我在。”李一洲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在这里。”
江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章玉娇最黑暗的时刻,唯一试图伸出手拉她一把的少年。他的眼神清澈,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关切。
“不必。”江持抽回手,将香插入香炉,“此间事,已了。”
李一洲却固执地站在她身侧,没有离开:“章玉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读大学。”江持说,“远离此地。”
“然后呢?”
“然后?”江持看着火盆里升腾的灰烬,那灰烬旋转着,像是蝴蝶,“然后便是新的人生。与你无关的人生。”
李一洲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他盯着江持的侧脸,那侧脸在火光中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一尊白玉雕成的像,没有温度,没有裂痕,完美得令人绝望。
“如果我……”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愿意……”
“你不愿意。”江持打断他,转头直视他的眼睛,“李一洲,你看到的不是我,是你心中的正义感,是你对弱者的怜悯,是你父亲教你的‘保护欲’。你混淆了这些,以为是情爱。”
李一洲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没有……”
“你有。”江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纸灰,她比李一洲矮一个头,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你很好,李一洲。但我是章玉娇,也不是章玉娇。我背负的因果,你承担不起。我要走的路,你去不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她以魂力凝练的,内里封存着一道清明咒,可保人心神不灭,不被外魔所侵。
“拿着。”她将玉简放入李一洲掌心,“日后你若从警,见了世间污浊,此物可保你一丝清明。就当是……谢你当日在食堂,借我那方手帕的回报。”
李一洲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对。
从在医院见到她的第一眼,从她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反击张熙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不属于这里。她像是借来的月光,照亮了他平凡的人生一瞬,却终究要回到天上去。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一路顺风。”
江持微微颔首,转身走回灵堂中央,继续烧她的纸钱,仿佛刚才的交谈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话。
李一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到门外。夏日的阳光刺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眼角的湿润。
赵家乐靠在门边,递给他一支烟:“没戏?”
“没戏。”李一洲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我早就说了,”赵家乐叹了口气,“那是个仙女,咱们凡人够不着。你偏不信邪。”
李一洲看着指间的玉简,忽然笑了:“够不着……看看也好。”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江持听到脚步声远去,手中的纸钱微微一顿。识海中的章玉娇残魂轻声问:[先生,您对他……真的一点心动都没有吗?]
江持将纸钱投入火盆,看着火焰吞噬了那黄色的纸片,淡淡道:"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蜉蝣朝夕,我若心动,便是害他。"
[可是……]
"没有可是,"江持说,"情爱于我,如浮云过眼。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教我谈情说爱。"
章玉娇的残魂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先生,您真可怜。]
江持挑眉:"哦?"
[您活了那么久,却不懂得心动是什么滋味,]章玉娇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您才是那个……真正孤独的人。]
江持冷笑:"荒谬。"
她不再言语,只是机械地烧着纸钱。然而那火焰的温度,却仿佛透过皮肤,烫进了她冰冷的神魂深处。
陈晓梅是在葬礼后的第三天找上门来的。
她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在丈夫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那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她的丈夫——那个姓孙的男人——满脸不耐烦,却在看见江持的瞬间,换上了虚伪的笑容。
“娇娇啊,”陈晓梅抓住江持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妈妈来晚了……你爸爸他……”
江持抽回手,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母亲,给了她生命,却没能给她庇护。在她最需要母亲的时候,陈晓梅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如今怀着孕,挺着肚子来到亡夫的灵前,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表演母性,还是为了寻求宽恕?
“节哀。”江持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陈晓梅的眼泪僵在脸上。她看着女儿,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女,眼神却冷得像冰,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情的老人。
“娇娇,你跟妈妈走吧,”陈晓梅急切地说,“你孙叔叔说了,可以供你读大学,供你到毕业……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跟妈去省城,妈照顾你……”
“不必。”
“娇娇!”陈晓梅的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倔?你爸死了,你一个人在这破地方等死吗?妈妈是为了你好!”
江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为了我好?”她轻声重复,“当年我选择跟爸爸,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是为了我好?我被人欺负,被人泼脏水,割腕自杀的时候,你在省城安胎,是为了我好?如今我高考完了,成年了,你突然想起来要照顾我,又是为了我好?”
陈晓梅的脸色涨得通红:“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你孙叔叔他……”
“你有你的难处,”江持打断她,“我有我的因果。陈……女士,你我母女情分,早在十年前那个饭桌旁,就断了。”
她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陈晓梅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皮囊,看到了这个女人未来的命运——难产,血崩,虽然能保住性命,却将终生无法再育,且新生儿体弱多病,日后多舛。
那是她抛弃长女的果报,也是她选择依附男性的代价。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江持说,“愿你……好自珍重。”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陈晓梅的哭喊,孙姓男人的咒骂,以及邻居的窃窃私语。渐渐地,声音远去,归于平静。
江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识海中的章玉娇残魂没有哭,只是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谢谢您,]她说,[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不必谢我,”江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我不过是……替你了断尘缘。”
[您说,我妈以后会后悔吗?]
“后悔如何,不后悔又如何?”江持闭上眼睛,“人生自渡,他人爱莫能助。她的路,她自去走。你的路……也该到尽头了。”
章玉娇的残魂轻轻颤动:[是啊……该走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那是夏日黄昏特有的颜色,绚烂而短暂,像是青春的尾巴。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周后送达的。
省立大学,中文系,全额奖学金。这是江持以神识强记、近乎作弊般考出的成绩,也是她承诺给章玉娇的——看一看大学的模样。
收到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江持独自去了学校的天台。
那是章玉娇曾经无数次想要跳下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告别的场所。夜风猎猎,吹动她白色的裙摆,她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万丈红尘,灯火阑珊。
识海中,章玉娇的残魂已经凝实得如同真人,穿着那身她最爱的白裙子,长发飘飘,面带微笑。
[真漂亮啊,]章玉娇望着远处的霓虹,[原来从高处看,这座城市是这样的。我以前……只敢低着头走路。]
“以后不必低头了,”江持说,“轮回之后,你将生于一个完好之家,父母慈爱,兄友弟恭。你会健康地长大,不会遇到张熙,不会遇到那些欺凌。你会像普通女孩一样,早恋,考试,为小事烦恼,为梦想拼搏……然后,寿终正寝。”
章玉娇转过头,看着江持的侧脸:[先生,您会记得我吗?]
江持沉默片刻,摇头:“不会。我走过的世界太多,记住的魂魄太多,若一一铭记,神魂不堪重负。”
章玉娇笑了:[那太好了。]
“何好之有?”
[因为我不想被忘记,又怕您忘不掉我会伤心,]章玉娇调皮地眨眨眼,那是属于十八岁少女的神情,#这样最好,您继续去做您的大英雄,我去过我的小日子。咱们……两不相欠。
江持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恨过吗?”她问,“恨你的父亲,恨你的母亲,恨张熙,恨这个世界?”
[恨过,]章玉娇诚实地回答,[在死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拉着全世界陪葬。可是……]
她看向江持,目光温柔:[可是您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被拯救,原来我值得被拯救。这就够了。恨太沉重了,我不想带着它去投胎。]
江持抬起手,轻轻点在章玉娇的眉心。
“去吧,”她说,“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念的是柳永的词,声音低回婉转,在夜风中飘散。
章玉娇的残魂开始发光,那是轮回的召唤。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笑意。
[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您到底是谁?您叫什么名字?我真的……好想知道救我的神仙叫什么名字。]
江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吾名江持,道号玄微,六道魔主。”
“记住了,”她微微一笑,“去地府报到时,若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虽不一定管用,但……总能吓吓小鬼。”
章玉娇大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夜空中回荡。
然后,她化作点点星光,散入天地之间。
那星光绕着江持飞舞了三圈,像是最后的拥抱,最后深深地一礼,然后向着东方飞去,没入初升的朝阳之中。
江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而刺眼。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子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像是一颗小小的、晶莹的泪。
“傻子,”她轻声说,“谁说我不记得。”
她将那片叶子收入袖中,转身走下楼去。
身后,朝阳冉冉升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水泥地上,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又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漫长道路。
徐小丁是在暑假的最后一天,第一次见到江持“真身”的。
不是模糊的虚影,不是半透明的灵体,而是凝实得如同真人的、可以触摸的实体。江持站在她的书桌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古装长袍——那是她以魂力幻化,毕竟现代的衣服她穿不惯——手里拿着她的录取通知书,正在端详。
“你……你真的能实体化了?”徐小丁结结巴巴地问,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暂时,”江持将通知书放下,“此界愿力充沛,你这几个月写我的故事,积攒了许多‘信力’,足以支撑我在现世行走三日。”
“三日?”徐小丁急了,“那三日之后呢?”
“之后便要再次穿越,”江持说,“何损之的神识已经锁定了这个世界,我若久留,必生祸端。而且……”
她看向窗外:“而且,还有下一个章玉娇在等我。”
徐小丁沉默了。她放下苹果,走到江持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江持的袖子。那触感是真实的,布料的纹理,人体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冷香。
“江持,”徐小丁忽然说,“你能不能……不走了?”
江持挑眉看她。
“我的意思是,你就留在这个世界,留在我身边,”徐小丁急切地说,“我可以一直写你,一直让你存在。我们可以一起生活,我养你……虽然我只能点外卖,但我可以学做饭!我们可以像闺蜜一样,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
“小丁,”江持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是魔,你是人。我的道,不在此界。”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徐小丁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而且,你属于我的故事,而我……属于更大的天地。强留于此,对你我皆是劫数。”
徐小丁的眼圈红了:“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章玉娇走了,你也要走,我……我又要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江持说,“你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未来。你会毕业,会工作,会恋爱,会结婚,会生下可爱的孩子,会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而我……”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而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你笔下的人物。当你老去,当你停下笔,我或许会消散,或许会继续在另一个世界流浪。但无论哪种结局,都不该是你的负担。”
徐小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江持伸手,接住那滴泪,看着它在掌心滚动。
“莫哭,”她说,“我赠你一件礼物。”
她并指在徐小丁眉心一点,一道灵光没入。
“这是……”
“这是一道‘心印’,”江持说,“日后你写作时,若遇到困境,若感到绝望,默念我的名字,我虽不能亲临,却可将一丝感悟传于你心。也算……全了你我这场缘分。”
徐小丁摸着眉心,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烫。
“还有,”江持转身,从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下一个故事的大纲,背景在民国,主角是个唱戏的……你照着写,写得好,我便能活得好。”
徐小丁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遒劲的字:《梨园惊梦》。
“江持……”
“时辰到了。”江持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散,而是准备穿越的前兆。
她最后看了徐小丁一眼,那一眼穿越了屏幕,穿越了维度,落在徐小丁的灵魂深处。
“记住,”江持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笔下的人物,亦当有这般骨气。莫要写弱了他们,莫要写轻了这世间女子。”
“去吧,”她挥手,“去写,去活,去成为你自己的光。”
话音未落,身影已散作漫天流光,没入电脑屏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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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持踏入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滩,那是一个比现代更黑暗,却也更璀璨的时代……】
徐小丁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却拿起了键盘。
她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只要她还在写,那个白衣的魔主就永远活着,永远在拯救,永远在战斗。
在某个看不见的世界里,江持正提着她的剑,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女孩。
而在这个世界里,徐小丁擦干了眼泪,敲下了第一个字:
“民国二十六年,秋雨连绵,江持在棺材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未来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