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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if   i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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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一洲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章玉娇背对着光源站着,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上一半又停住,从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试卷。
      "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她反问,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李一洲被这平静的语气噎住了。他预想中的反应有很多——辩解、愤怒、或者像从前那样冷淡地转身就走——唯独不是这种近乎慵懒的询问。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邻居家的那只老猫。那只猫从来不抓老鼠,只是趴在墙头晒太阳,用琥珀色的眼睛俯视所有经过的人。有一次李一洲试图用树枝逗它,它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幼稚。
      "我不知道。"李一洲诚实地说,"但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天晚上,在C楼。"李一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熙和陈松坤倒在地上,你坐在栏杆上。还有血……很多血。"
      章玉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困惑,但眼神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发烧了,李一洲。烧到四十度,说了一晚上胡话。"
      "我没有——"
      "你母亲早上来的时候,你正抓着我的手叫'别跳'。"章玉娇打断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班主任以为你压力太大,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李一洲的脸涨红了。他确实记得一些片段,记得自己试图抓住什么,记得那种强烈的、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慌。但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边缘卷曲,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张熙承认了他做过的事。"李一洲固执地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这总不是幻觉。"
      "是啊。"章玉娇把试卷展开又折好,"所以他现在在接受调查。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的是真相。"
      "真相就是,"章玉娇把折成方块的试卷塞进校服口袋,抬眼看他,"他做了那些事,现在他要付出代价。而我,"她顿了顿,"我要回去上课了。宋老师说让你带我,你打算就在这里站一整节自习吗?"
      李一洲愣在原地,看着女孩转身上楼的背影。校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里应该有一道疤的,李一洲想,他记得医生说过,伤口很深,再偏一点就割到动脉了。但现在那截手腕干干净净,只有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快步跟上去,在楼梯转角处追上她。"等等。"
      章玉娇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只是……"李一洲斟酌着词句,"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那天晚上之后,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李一洲搜索着记忆里的印象,"你以前总是低着头,走路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现在你不躲了。"
      章玉娇终于转过身来。他们站在楼梯中段,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起重机正在作业,传来沉闷的轰鸣。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像是用细笔勾勒出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不需要躲了。"她说,"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活着。既然活着,就没必要再躲。"
      这句话里有一种李一洲无法理解的重量。他想说"最坏的事情"明明还没有过去,张熙虽然承认了罪行,但那些谣言、那些孤立、那些伤害过她的目光依然存在。但章玉娇已经继续往上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猫的肉垫落在地面上。
      李一洲跟在她身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变了。不是那种经历创伤后突然开朗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言喻的转变。就像是……像是换了一个人住在那具躯壳里。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
      教室在后楼三层,是理科实验班。李一洲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前面是赵家乐,后面是垃圾桶。章玉娇被安排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原本坐在这里的男生上周刚转学去省城参加竞赛培训,桌椅上还留着他用小刀刻的涂鸦——一只抽象派的乌龟,旁边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李一洲问。
      章玉娇把书包放在靠窗的椅子上,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李一洲没意见,他本来就更喜欢靠过道的位置,方便随时溜出去上厕所或者接水。但赵家乐有意见,他从前面扭过头来,用一种夸张的悲痛表情看着李一洲。
      "你抛弃我了。"赵家乐说,"我们三年的同桌情谊,就这么毁于一旦。"
      "我们是两年的同桌,"李一洲纠正他,"而且你上周还说想跟艺术班那个女生坐一起。"
      "那是上周!"赵家乐压低声音,"这周我发现她有男朋友了。一个三十岁的纹身师,开着辆破吉普,每天在校门口接她。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胳膊上纹了条龙,还是粉红色的。"
      章玉娇正在往外掏课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李一洲注意到她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像是在努力理解"粉红色的龙"这个概念。
      "别理他,"李一洲对章玉娇说,"他每周都会失恋一次。"
      "我没有失恋,"赵家乐抗议,"我这是及时止损。倒是你,"他挤眉弄眼地看向章玉娇,"新同桌,听说你成绩进步很快啊?有什么秘诀吗?"
      章玉娇把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桌角,书脊朝上,正好挡住赵家乐的视线。"没有秘诀。"她说,然后翻开书,开始看第一页的目录。
      赵家乐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转回去。李一洲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带着枸杞和菊花的味道升腾起来。他喝了一口,发现章玉娇正盯着他的杯子看。
      "要喝吗?"他问,"我泡的,没加糖。"
      章玉娇摇头,但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杯子上,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茫,像是在透过这个不锈钢保温杯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李一洲忍不住问。
      "在想,"章玉娇轻声说,"你们这里的人,很喜欢把植物泡在水里喝。"
      "你们这里?"李一洲挑眉。
      章玉娇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移开目光。"我是说,"她顿了顿,"现在。现在的人。"
      李一洲觉得她的措辞很奇怪,但没再追问。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吧,清肝明目的。你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熬夜看书看的。"
      章玉娇犹豫了几秒,最终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李一洲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一种古怪的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皱起眉,把杯子推回来。
      "苦的。"
      "菊花是有点苦,但回甘。"
      "我不习惯。"章玉娇说,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兔子,"我喝这个。"
      李一洲看着那个与她的气质严重不符的杯子,没忍住笑了:"这是你的?"
      "张凤玲买的。"章玉娇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说女孩子要多喝牛奶。"
      "张凤玲是谁?"
      "我家的……"章玉娇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帮忙的人。"
      李一洲反应过来,应该是保姆或者护工一类的人。他想起章玉娇的家庭情况,父亲瘫痪,母亲改嫁,她一个人照顾父亲。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大概是那位"张凤玲"试图用某种方式表达关怀,尽管这种关怀看起来笨拙而错位。
      "你爸爸最近怎么样?"李一洲问,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章玉娇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老样子。"她说,"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
      "那……你妈妈呢?"
      这次章玉娇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把盖子拧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用课本挡着玩手机。但他们这一小片区域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她怀孕了。"章玉娇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七个月。上周来做产检,顺便看了我一眼。"
      李一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母亲,想起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想起她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守着。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羞愧的幸运。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恨她吗?"
      章玉娇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像是某种古老的树脂。"不恨。"她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
      "选择什么?"
      "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章玉娇把保温杯放进抽屉,"选择要还是不要。选择做一个好人,或者坏人。"她顿了顿,"你们这里的人,好像总觉得选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想,就能做到。但其实不是的,对吗?"
      李一洲被她话里的"你们这里"再次刺痛了,但更多的是困惑。"你在说什么?"他问,"你不也是……"
      "我什么?"
      "你也是'这里'的人。"李一洲说,"你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你不是……"他停住了,因为章玉娇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嘲讽,甚至一点悲伤的、真实的表情。她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细小的纹路,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女孩,而不是那个在废弃教学楼里坐在血泊中的幽灵。
      "你说得对。"她说,"我也是这里的人。"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李一洲被迫结束这场对话,但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同桌,她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公式,侧脸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李一洲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只是她,还有他自己。那个晚上在C楼看到的一切,那些血,那个坐在栏杆上的身影,还有那种强烈的、要保护什么的心情——这些都在改变他。他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好学生。他触碰到了某种更黑暗的、更真实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正坐在他旁边,用粉色的保温杯喝牛奶,在草稿纸上演算他看不懂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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