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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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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什么?"
"那天晚上,在C楼。"李一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熙和陈松坤倒在地上,你坐在栏杆上。还有血……很多血。"
章玉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困惑,但眼神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发烧了,李一洲。烧到四十度,说了一晚上胡话。"
"我没有——"
"你母亲早上来的时候,你正抓着我的手叫'别跳'。"章玉娇打断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班主任以为你压力太大,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李一洲的脸涨红了。他确实记得一些片段,记得自己试图抓住什么,记得那种强烈的、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慌。但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边缘卷曲,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张熙承认了他做过的事。"李一洲固执地说,"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这总不是幻觉。"
"是啊。"章玉娇把试卷展开又折好,"所以他现在在接受调查。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的是真相。"
"真相就是,"章玉娇把折成方块的试卷塞进校服口袋,抬眼看他,"他做了那些事,现在他要付出代价。而我,"她顿了顿,"我要回去上课了。宋老师说让你带我,你打算就在这里站一整节自习吗?"
李一洲愣在原地,看着女孩转身上楼的背影。校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里应该有一道疤的,李一洲想,他记得医生说过,伤口很深,再偏一点就割到动脉了。但现在那截手腕干干净净,只有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快步跟上去,在楼梯转角处追上她。"等等。"
章玉娇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只是……"李一洲斟酌着词句,"我只是想确认你没事。那天晚上之后,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李一洲搜索着记忆里的印象,"你以前总是低着头,走路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现在你不躲了。"
章玉娇终于转过身来。他们站在楼梯中段,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起重机正在作业,传来沉闷的轰鸣。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像是用细笔勾勒出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不需要躲了。"她说,"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活着。既然活着,就没必要再躲。"
这句话里有一种李一洲无法理解的重量。他想说"最坏的事情"明明还没有过去,张熙虽然承认了罪行,但那些谣言、那些孤立、那些伤害过她的目光依然存在。但章玉娇已经继续往上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猫的肉垫落在地面上。
李一洲跟在她身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变了。不是那种经历创伤后突然开朗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言喻的转变。就像是……像是换了一个人住在那具躯壳里。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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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后楼三层,是理科实验班。李一洲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前面是赵家乐,后面是垃圾桶。章玉娇被安排在他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原本坐在这里的男生上周刚转学去省城参加竞赛培训,桌椅上还留着他用小刀刻的涂鸦——一只抽象派的乌龟,旁边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李一洲问。
章玉娇把书包放在靠窗的椅子上,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李一洲没意见,他本来就更喜欢靠过道的位置,方便随时溜出去上厕所或者接水。但赵家乐有意见,他从前面扭过头来,用一种夸张的悲痛表情看着李一洲。
"你抛弃我了。"赵家乐说,"我们三年的同桌情谊,就这么毁于一旦。"
"我们是两年的同桌,"李一洲纠正他,"而且你上周还说想跟艺术班那个女生坐一起。"
"那是上周!"赵家乐压低声音,"这周我发现她有男朋友了。一个三十岁的纹身师,开着辆破吉普,每天在校门口接她。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胳膊上纹了条龙,还是粉红色的。"
章玉娇正在往外掏课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李一洲注意到她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像是在努力理解"粉红色的龙"这个概念。
"别理他,"李一洲对章玉娇说,"他每周都会失恋一次。"
"我没有失恋,"赵家乐抗议,"我这是及时止损。倒是你,"他挤眉弄眼地看向章玉娇,"新同桌,听说你成绩进步很快啊?有什么秘诀吗?"
章玉娇把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在桌角,书脊朝上,正好挡住赵家乐的视线。"没有秘诀。"她说,然后翻开书,开始看第一页的目录。
赵家乐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转回去。李一洲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带着枸杞和菊花的味道升腾起来。他喝了一口,发现章玉娇正盯着他的杯子看。
"要喝吗?"他问,"我泡的,没加糖。"
章玉娇摇头,但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杯子上,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茫,像是在透过这个不锈钢保温杯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李一洲忍不住问。
"在想,"章玉娇轻声说,"你们这里的人,很喜欢把植物泡在水里喝。"
"你们这里?"李一洲挑眉。
章玉娇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移开目光。"我是说,"她顿了顿,"现在。现在的人。"
李一洲觉得她的措辞很奇怪,但没再追问。他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吧,清肝明目的。你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熬夜看书看的。"
章玉娇犹豫了几秒,最终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李一洲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一种古怪的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皱起眉,把杯子推回来。
"苦的。"
"菊花是有点苦,但回甘。"
"我不习惯。"章玉娇说,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兔子,"我喝这个。"
李一洲看着那个与她的气质严重不符的杯子,没忍住笑了:"这是你的?"
"张凤玲买的。"章玉娇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她说女孩子要多喝牛奶。"
"张凤玲是谁?"
"我家的……"章玉娇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帮忙的人。"
李一洲反应过来,应该是保姆或者护工一类的人。他想起章玉娇的家庭情况,父亲瘫痪,母亲改嫁,她一个人照顾父亲。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大概是那位"张凤玲"试图用某种方式表达关怀,尽管这种关怀看起来笨拙而错位。
"你爸爸最近怎么样?"李一洲问,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章玉娇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老样子。"她说,"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
"那……你妈妈呢?"
这次章玉娇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把盖子拧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用课本挡着玩手机。但他们这一小片区域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她怀孕了。"章玉娇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七个月。上周来做产检,顺便看了我一眼。"
李一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母亲,想起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想起她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守着。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羞愧的幸运。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恨她吗?"
章玉娇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像是某种古老的树脂。"不恨。"她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
"选择什么?"
"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章玉娇把保温杯放进抽屉,"选择要还是不要。选择做一个好人,或者坏人。"她顿了顿,"你们这里的人,好像总觉得选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想,就能做到。但其实不是的,对吗?"
李一洲被她话里的"你们这里"再次刺痛了,但更多的是困惑。"你在说什么?"他问,"你不也是……"
"我什么?"
"你也是'这里'的人。"李一洲说,"你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你不是……"他停住了,因为章玉娇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嘲讽,甚至一点悲伤的、真实的表情。她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细小的纹路,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十七岁女孩,而不是那个在废弃教学楼里坐在血泊中的幽灵。
"你说得对。"她说,"我也是这里的人。"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李一洲被迫结束这场对话,但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同桌,她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公式,侧脸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李一洲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只是她,还有他自己。那个晚上在C楼看到的一切,那些血,那个坐在栏杆上的身影,还有那种强烈的、要保护什么的心情——这些都在改变他。他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好学生。他触碰到了某种更黑暗的、更真实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正坐在他旁边,用粉色的保温杯喝牛奶,在草稿纸上演算他看不懂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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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半。李一洲收拾书包,发现章玉娇还坐在座位上,盯着一道物理题看。那道题他下午刚讲过,是关于电磁感应的,她当时说听懂了,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还不走?"他问。
"我再等等。"章玉娇说,"这道题……"她用笔尖戳了戳纸面,"这里的'切割磁感线',是什么意思?"
李一洲叹了口气,把书包放下来,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导体在磁场中运动,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他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就像……就像你用刀切菜,刀是导体,磁场是菜,切过去的时候就有电流产生了。"
"没有刀。"章玉娇说。
"什么?"
"我没有刀。"她重复道,"我只有这个。"她举起手中的笔,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印着某家培训机构的广告。
李一洲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在做比喻,她是真的在困惑。在她的认知里,"切割"需要利器,需要物理上的接触和分离,而"磁感线"是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能被"切割"呢?
"这是个比喻。"他耐心地说,"磁感线不是真的线,是我们想象出来的,用来描述磁场的工具。导体运动的时候,穿过它的磁通量发生变化,就像……"他搜索着更合适的比喻,"就像你穿过一道门,门帘被你拨开了,这时候就有感应电流产生。"
章玉娇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李一洲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这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感,但李一洲知道这种脆弱是假象。一个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血泊中的人,不可能脆弱。
"我大概明白了。"章玉娇最终说,"谢谢。"
"真明白了?"
"假的。"她坦然承认,"但我可以记下来,回去慢慢想。"
李一洲被她逗笑了:"你倒是诚实。"
"说谎很累。"章玉娇说,开始收拾书包,"而且你讲得比老师清楚,我应该能想明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的水房还亮着灯,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章玉娇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李一洲发现她走路的姿势也有种奇怪的节奏,不像其他女生那样轻快或者拖沓,而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测量什么。
"你家住哪?"他问,"我送你?"
"不用。"章玉娇说,"我坐公交。"
"这么晚了还有公交?"
"末班车十点十五。"她说,显然对这条线路很熟悉,"我赶得上。"
他们走到校门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有人喊了一嗓子:"坐车吗?"
章玉娇摇头,径直走向公交站台。李一洲跟上去,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身材微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踮着脚往学校方向张望。
"张姨?"章玉娇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惊讶。
"哎呀娇娇!"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来接你!今天风大,我看你穿得太少,给你带了件衣服。"
她抖开手里的一件外套,是件红色的冲锋衣,款式老旧,但看起来很厚实。章玉娇站在原地没动,张凤玲便主动上前,把衣服披在她肩上,还细心地拉好拉链。
"你看你,手凉的。"张凤玲握住章玉娇的手,搓了搓,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李一洲,"这是……同学?"
"我同桌。"章玉娇说,"李一洲。"
"哎哟,长得真俊!"张凤玲热情地招呼,"一起坐车吗?我骑了三轮车来的,能带两个人!"
李一洲这才注意到,站台后面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厚厚的棉被,还放着个保温桶。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那上面的画面,礼貌地拒绝了:"不用了阿姨,我住校,回宿舍就行。"
"住校好啊,省得来回跑。"张凤玲显然对住宿生有种朴素的羡慕,"那娇娇,咱们走吧?你爸今天状态不错,晚上吃了半碗粥呢!"
章玉娇点点头,跟着她往三轮车走去。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对李一洲说:"明天见。"
这是她对他说过的最像正常同学之间的话。李一洲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是一颗遥远的、微弱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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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赵家乐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来,立刻翻身坐起:"怎么样?和新同桌相处愉快吗?"
"还行。"李一洲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兄弟。"赵家乐挤眉弄眼,"快说说,有没有什么进展?牵手了吗?眼神交流了吗?"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李一洲脱外套,"我们只是同桌,帮她补补课而已。"
"补课?"赵家乐嗤笑,"你给她补?她上次月考年级排名多少你知道么?"
李一洲顿了一下。他还真没注意过,只知道章玉娇成绩进步很快,从原来的中下游冲到了中上游。但具体排名……
"一百二十七名。"赵家乐报出数字,"比你低五十名。你觉得她需要你补什么课?"
李一洲愣住了。一百二十七名,在年级六百多人里算是前百分之二十,对于一个曾经徘徊在三百名开外的学生来说,这个进步速度堪称恐怖。他想起章玉娇看物理题时那种困惑的表情,那种对基础概念的茫然——这不应该是一个能考到一百二十七名的人应有的状态。
"她偏科。"他试图解释,"物理和数学很差。"
"她物理单科排名八十九。"赵家乐晃了晃手机,"我刚查的年级成绩单。李一洲,你被她骗了。"
"骗什么?"
"骗你的同情心啊。"赵家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女生我见得多了。装可怜,装柔弱,激发你的保护欲,然后让你帮她做这做那。你小心点,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一洲想起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想起张凤玲给她披衣服时她僵硬的肩膀,想起她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时那种真实的困惑。这些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赵家乐说的也有道理,一个物理能考进前一百的人,为什么要假装听不懂电磁感应?
"也许……"他慢慢地说,"她只是想找人说话。"
"找你说话?"赵家乐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不找我?我长得不帅吗?我性格不好吗?"
"你性格太吵了。"
"我——"赵家乐正要反驳,宿舍门突然被推开,隔壁班的王肃探头进来:"李一洲,楼下有人找。"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说是在校门口等你。"
李一洲看了眼窗外,宿舍楼已经熄灯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他披上外套下楼,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传达室旁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章玉娇?"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女孩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张姨做的糕点,"她说,"她非要我给你带一份,说是感谢你今天帮我讲题。"
李一洲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绿豆糕,用保鲜膜包着,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手工做的。他想起张凤玲那张热情的圆脸,想起她说"你爸今天状态不错"时章玉娇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你专门跑回来送这个?"
"顺路。"章玉娇说,"张姨的三轮车快,我回家拿了东西,赶末班车之前还能回来一趟。"
"末班车不是十点十五吗?"
"十一点的加班车。"章玉娇说,"最后一班。"
李一洲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绿豆糕变得很重,重到让他无法说出"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之类的话。
"你……"他斟酌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章玉娇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对我好。"她最终说,"这是你们这里的规矩,不是吗?礼尚往来。"
又是"你们这里"。李一洲已经放弃纠正她的措辞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路灯在她脸上投下的明暗交界,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耳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我送你到车站。"他说。
"不用,就在前面。"
"我送你。"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李一洲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某种小动物。他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了C楼的血,想起了她坐在栏杆上的样子。那些画面和此刻的她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章玉娇,"他脱口而出,"那天晚上在C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你不是看到了吗?"她说,语气平淡,"张熙和陈松坤晕倒了,你发烧了,我也发烧了。我们都产生了幻觉。"
"那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李一洲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飞蛾在光晕里盘旋。他转身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像是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张熙承认了,他承认了所有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要承认?"
章玉娇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末班车要来了。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脸在黑暗中像是一幅剪影。
"也许,"她说,"他只是良心发现。"
"张熙没有良心。"
"那你觉得是什么?"她转回来,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是我逼他的?用什么办法?巫术?魔法?还是……"她顿了顿,"鬼上身?"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一洲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了那个坐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她脚下涌动的、像是活物一样的血迹,想起了那种强烈的、非人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但我想要知道真相。"
"真相很重要吗?"章玉娇问,"张熙承认了,他会受到惩罚,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会害怕,会收敛。这不就够了吗?"
"不够。"李一洲说,"因为你也受到了伤害。那些伤害不应该被'幻觉'两个字掩盖过去。"
章玉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公交车在他们身后停下,车门发出泄气的声音,司机探出头喊:"走不走?最后一班了!"
"我得走了。"章玉娇说,转身向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李一洲,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真相?"
"因为——"李一洲顿了顿,"因为我在乎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住了。李一洲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要解释,想要说这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出于对一个受害者的同情,出于他那种该死的正义感——但章玉娇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李一洲站在路灯下,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手里还拎着那盒绿豆糕。他站了很久,直到传达室的大爷出来锁门,才如梦初醒般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赵家乐在宿舍里喊:"怎么样?是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一洲没理他。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章玉娇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感动,不是羞涩,甚至不是惊讶。那是一种……悲悯?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人,想要阻止,却又知道无能为力。
他在这种困惑中慢慢睡去,梦见自己站在C楼的走廊里,满地都是血,而章玉娇坐在栏杆上,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对他伸出手。
"来啊,"她说,"我带你看看真相。"
他向前走去,然后惊醒。窗外已经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