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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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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性格太吵了。"
"我——"赵家乐正要反驳,宿舍门突然被推开,隔壁班的王肃探头进来:"李一洲,楼下有人找。"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说是在校门口等你。"
李一洲看了眼窗外,宿舍楼已经熄灯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他披上外套下楼,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传达室旁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章玉娇?"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女孩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张姨做的糕点,"她说,"她非要我给你带一份,说是感谢你今天帮我讲题。"
李一洲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绿豆糕,用保鲜膜包着,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手工做的。他想起张凤玲那张热情的圆脸,想起她说"你爸今天状态不错"时章玉娇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你专门跑回来送这个?"
"顺路。"章玉娇说,"张姨的三轮车快,我回家拿了东西,赶末班车之前还能回来一趟。"
"末班车不是十点十五吗?"
"十一点的加班车。"章玉娇说,"最后一班。"
李一洲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绿豆糕变得很重,重到让他无法说出"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之类的话。
"你……"他斟酌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章玉娇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你对我好。"她最终说,"这是你们这里的规矩,不是吗?礼尚往来。"
又是"你们这里"。李一洲已经放弃纠正她的措辞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路灯在她脸上投下的明暗交界,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耳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我送你到车站。"他说。
"不用,就在前面。"
"我送你。"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李一洲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某种小动物。他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了C楼的血,想起了她坐在栏杆上的样子。那些画面和此刻的她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章玉娇,"他脱口而出,"那天晚上在C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你不是看到了吗?"她说,语气平淡,"张熙和陈松坤晕倒了,你发烧了,我也发烧了。我们都产生了幻觉。"
"那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李一洲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飞蛾在光晕里盘旋。他转身面对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像是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张熙承认了,他承认了所有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要承认?"
章玉娇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末班车要来了。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脸在黑暗中像是一幅剪影。
"也许,"她说,"他只是良心发现。"
"张熙没有良心。"
"那你觉得是什么?"她转回来,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是我逼他的?用什么办法?巫术?魔法?还是……"她顿了顿,"鬼上身?"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一洲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起了那个坐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她脚下涌动的、像是活物一样的血迹,想起了那种强烈的、非人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但我想要知道真相。"
"真相很重要吗?"章玉娇问,"张熙承认了,他会受到惩罚,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会害怕,会收敛。这不就够了吗?"
"不够。"李一洲说,"因为你也受到了伤害。那些伤害不应该被'幻觉'两个字掩盖过去。"
章玉娇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公交车在他们身后停下,车门发出泄气的声音,司机探出头喊:"走不走?最后一班了!"
"我得走了。"章玉娇说,转身向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李一洲,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真相?"
"因为——"李一洲顿了顿,"因为我在乎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住了。李一洲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要解释,想要说这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出于对一个受害者的同情,出于他那种该死的正义感——但章玉娇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李一洲站在路灯下,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手里还拎着那盒绿豆糕。他站了很久,直到传达室的大爷出来锁门,才如梦初醒般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赵家乐在宿舍里喊:"怎么样?是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一洲没理他。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章玉娇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感动,不是羞涩,甚至不是惊讶。那是一种……悲悯?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人,想要阻止,却又知道无能为力。
他在这种困惑中慢慢睡去,梦见自己站在C楼的走廊里,满地都是血,而章玉娇坐在栏杆上,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对他伸出手。
"来啊,"她说,"我带你看看真相。"
他向前走去,然后惊醒。窗外已经天亮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张熙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因为涉及未成年人,庭审不公开。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张熙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被害妄想症,暂时不适合羁押,被送往省城的某家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陈松坤和其他几个参与欺凌的学生受到了校纪处分,有人转学,有人休学,曾经围绕在章玉娇身边的那些阴影似乎正在散去。
但李一洲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章玉娇依然每天按时到校,上课,做题,吃饭,回家。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会和同桌讨论题目,会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会在体育课上绕操场慢跑。但李一洲能感觉到,那种"普通"是一种刻意的扮演。就像一个人学习一门外语,发音可以标准,语法可以正确,但总有一些细微的地方会暴露他不是母语者。
比如她依然会在某些时刻使用奇怪的措辞。"你们这里的高考"、"你们这里的规矩"、"你们这里的父母"。比如她对现代科技有一种笨拙的好奇,会盯着投影仪看很久,会在第一次用手机支付时反复确认"这样钱就真的过去了?"。比如她吃东西的方式,总是小口小口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或者是在确认食物是否有毒。
最奇怪的是她的学习方式。李一洲发现,章玉娇从不记笔记,或者说,她记笔记的方式和别人完全不同。她的课本上没有任何批注,草稿纸永远是空白的,但她会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数学公式,不是物理定律,而是某种李一洲看不懂的、像是图画又像是文字的东西。
"这是什么?"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章玉娇迅速把纸翻过去,"草稿。"她说。
"什么草稿?"
"记忆的草稿。"她说,然后转移了话题,"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做?"
李一洲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总是在午休时去图书馆,但从不借书,只是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周三下午会请假,说是去医院看父亲,但回来的时间总是比预计的早;她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但会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独自去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坐着,仰头看着树冠,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她是不是在修炼什么功法?"赵家乐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我奶奶说,有些人能在树下吸收天地灵气。"
李一洲没笑。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坐在栏杆上的样子,想起那种强烈的、非人的感觉。也许赵家乐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真相。
四月的某个周三,李一洲决定跟踪她。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章玉娇请完假离开学校后,他骑上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先去了公交站,坐了三站路,在市中心医院下车。李一洲以为她会进医院,但她只是绕到医院后面,穿过一条小巷,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厂。
李一洲把自行车锁在巷口,步行跟进去。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但推开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里面是一个空旷的院子,杂草丛生,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章玉娇。但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李一洲从未见过她穿裙子,总是校服或者运动裤——头发披散下来,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她闭着眼睛,双手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阳光透过她身后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某种……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一洲躲在墙后,心跳如雷。他想要离开,想要假装自己从未看到过这一幕,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
然后章玉娇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金色,不是人类的瞳色。她看向李一洲藏身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吧,"她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李一洲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要逃跑,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走了出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她面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你……你是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章玉娇——或者说,占据章玉娇身体的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的恐惧。"我是江持,"她说,"昆山魔宗,六道魔主。用你们这里的话说,"她顿了顿,"我是一个鬼。"
李一洲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枯井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鬼?"他重复道,"那章玉娇呢?"
"她在这里。"江持——他无法再把这个人看作章玉娇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她的魂魄太虚弱了,需要温养。我借用她的身体,完成她的心愿。"
"什么心愿?"
"考上大学,照顾父亲,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江持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前两个我已经在做了,第三个……"她笑了笑,"张熙的'良心发现',你觉得怎么样?"
李一洲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张熙惊恐的表情,想起他语无伦次的坦白。那不是良心发现,那是恐惧,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逼迫后的崩溃。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一点小把戏。"江持说,"让他们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张熙害怕的是被他伤害过的那些人的鬼魂,陈松坤害怕的是被他欺负过的人反过来欺负他。很简单的心理暗示,在你们这里,叫做'催眠'。"
"这不是催眠。"李一洲说,"这是……这是妖术。"
江持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愉快的笑,让她那张属于章玉娇的脸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美丽。"妖术,"她重复道,"我喜欢这个词。在你们这里,'妖'是邪恶的,对吗?是害人的?"
"难道你不是吗?"
江持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章玉娇的手。"我害过人,"她说,"很多。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是魔主,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杀人夺宝,我修炼魔功,我手上沾的血比张熙多一万倍。"
她抬起头,直视李一洲的眼睛:"但在这里,在这个身体里,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在完成一个交易。章玉娇给我一魄,我帮她完成心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李一洲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章玉娇说过的话,"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章玉娇在抱怨母亲,那是江持在感叹命运。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魔主,被困在一个自杀少女的身体里,被迫学习物理公式,被迫参加高考,被迫适应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发现了。"江持说,"你一直在追查,一直在怀疑。与其让你继续猜下去,不如直接告诉你。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江持说,语气平淡,"不是喜欢章玉娇,是喜欢我。你喜欢的是那个在C楼坐在血泊中的身影,是那个说出'真相很重要吗'的人,是那个让你感到困惑、感到好奇、感到……"她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感到活着的意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