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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什么 ...

  •   "什么草稿?"
      "记忆的草稿。"她说,然后转移了话题,"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做?"
      李一洲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开始留意她的一切:她总是在午休时去图书馆,但从不借书,只是坐在角落里发呆;她每周三下午会请假,说是去医院看父亲,但回来的时间总是比预计的早;她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但会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独自去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坐着,仰头看着树冠,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她是不是在修炼什么功法?"赵家乐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我奶奶说,有些人能在树下吸收天地灵气。"
      李一洲没笑。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坐在栏杆上的样子,想起那种强烈的、非人的感觉。也许赵家乐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真相。
      四月的某个周三,李一洲决定跟踪她。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章玉娇请完假离开学校后,他骑上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先去了公交站,坐了三站路,在市中心医院下车。李一洲以为她会进医院,但她只是绕到医院后面,穿过一条小巷,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厂。
      李一洲把自行车锁在巷口,步行跟进去。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但推开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里面是一个空旷的院子,杂草丛生,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章玉娇。但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李一洲从未见过她穿裙子,总是校服或者运动裤——头发披散下来,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她闭着眼睛,双手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阳光透过她身后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某种……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一洲躲在墙后,心跳如雷。他想要离开,想要假装自己从未看到过这一幕,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
      然后章玉娇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金色,不是人类的瞳色。她看向李一洲藏身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吧,"她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李一洲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要逃跑,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走了出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她面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你……你是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章玉娇——或者说,占据章玉娇身体的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的恐惧。"我是江持,"她说,"昆山魔宗,六道魔主。用你们这里的话说,"她顿了顿,"我是一个鬼。"
      李一洲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枯井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鬼?"他重复道,"那章玉娇呢?"
      "她在这里。"江持——他无法再把这个人看作章玉娇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她的魂魄太虚弱了,需要温养。我借用她的身体,完成她的心愿。"
      "什么心愿?"
      "考上大学,照顾父亲,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江持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前两个我已经在做了,第三个……"她笑了笑,"张熙的'良心发现',你觉得怎么样?"
      李一洲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张熙惊恐的表情,想起他语无伦次的坦白。那不是良心发现,那是恐惧,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逼迫后的崩溃。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一点小把戏。"江持说,"让他们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张熙害怕的是被他伤害过的那些人的鬼魂,陈松坤害怕的是被他欺负过的人反过来欺负他。很简单的心理暗示,在你们这里,叫做'催眠'。"
      "这不是催眠。"李一洲说,"这是……这是妖术。"
      江持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愉快的笑,让她那张属于章玉娇的脸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美丽。"妖术,"她重复道,"我喜欢这个词。在你们这里,'妖'是邪恶的,对吗?是害人的?"
      "难道你不是吗?"
      江持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章玉娇的手。"我害过人,"她说,"很多。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是魔主,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杀人夺宝,我修炼魔功,我手上沾的血比张熙多一万倍。"
      她抬起头,直视李一洲的眼睛:"但在这里,在这个身体里,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在完成一个交易。章玉娇给我一魄,我帮她完成心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李一洲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章玉娇说过的话,"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章玉娇在抱怨母亲,那是江持在感叹命运。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魔主,被困在一个自杀少女的身体里,被迫学习物理公式,被迫参加高考,被迫适应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发现了。"江持说,"你一直在追查,一直在怀疑。与其让你继续猜下去,不如直接告诉你。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江持说,语气平淡,"不是喜欢章玉娇,是喜欢我。你喜欢的是那个在C楼坐在血泊中的身影,是那个说出'真相很重要吗'的人,是那个让你感到困惑、感到好奇、感到……"她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感到活着的意义的人。"
      李一洲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她说得对。他对章玉娇有同情,有怜悯,有保护欲,但那种感情是单向的,是强者对弱者的俯视。而他对江持——对这个占据了章玉娇身体的魔主——有一种更复杂的、更平等的情感。那是好奇,是挑战,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时的共鸣。
      "我会说出去的。"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说服力,"我会告诉警察,告诉老师,告诉所有人。"
      "然后呢?"江持问,"让他们把我抓起来?研究我?还是……"她笑了笑,"烧死我?像你们这里曾经对待'女巫'那样?"
      李一洲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没有人会相信他,或者更糟,有人会相信,然后章玉娇——这个身体——会受到伤害。而真正的章玉娇还在她的识海里,虚弱但存在,等待着完成心愿的那一天。
      "你想要什么?"他最终问,"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江持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到李一洲面前,抬起头看他。阳光下,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遥远的星河。
      "我想要你帮我。"她说。
      "帮你什么?"
      "帮我完成章玉娇的心愿。"江持说,"然后,帮我找到回去的路。"
      ---
      他们坐在枯井的边缘,像是两个普通的学生在聊天。但谈论的内容却一点也不普通。
      "我来自一个叫做'昆墟'的世界,"江持说,"那里有灵气,有修士,有法宝。我是魔宗六道的魔主,修炼的是合欢道——"她注意到李一洲的表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合欢道讲究的是阴阳调和,是生死轮回,不是……"她皱了皱眉,"不是色情。"
      李一洲的脸红了,但他没有打断她。
      "我在那个世界死了,"江持继续说,"被我的师兄杀死。但我的神魂太强,没有进入轮回,而是漂流到了这个世界。这里灵气稀薄,我无法修炼,只能依附在将死之人的身上,借她们的躯壳行走。"
      "将死之人?"
      "濒死之人,或者刚刚死去的人。"江持说,"她们的魂魄还未消散,还有执念,还有心愿。我与她们交易,借她们的躯壳完成心愿,她们给我一魄作为报酬。章玉娇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第一个是个老妇人,她想要见孙子最后一面。我帮她做到了,她安详地离世。第二个是个车祸身亡的女孩,她想要报复肇事司机。我让她'复活'了三天,足够她收集证据,将司机送进监狱。"江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然后她自愿消散,把剩下的魂魄给了我。"
      "章玉娇呢?"
      "章玉娇是最特殊的。"江持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怨气很重,重到足以支撑她成为厉鬼。但她又……很干净。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她的魂魄依然很干净。她不想杀人,不想报复,她只想要一个公道,想要完成她本该完成的人生。"
      李一洲想起章玉娇说过的话,"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选择,而我不能"。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江持在借章玉娇的口,说出自己的困惑。一个魔主,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却被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纯净灵魂所触动。
      "我能帮你什么?"他问。
      "学习。"江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这里的知识太复杂了。物理、化学、数学……我花了三个月才勉强理解'函数'是什么。章玉娇想要考上大学,以她原来的成绩根本不可能,但我必须帮她做到。"
      李一洲忍不住笑了:"你一个魔主,被高考难住了?"
      "这很好笑吗?"江持皱眉,但嘴角也在抽动,"在我的世界,修炼靠的是悟性,是机缘,是生死之间的顿悟。不是……不是背公式,不是做习题。我活了三百岁,从未如此……"她搜索着词汇,"如此挫败过。"
      "所以你才问我那么多基础题?"
      "所以我才需要你。"江持说,"你成绩好,你懂得怎么'学习'。你教我,我……"她顿了顿,"我欠你一个人情。"
      "魔主的人情?"
      "魔主的人情。"江持确认道,"在我的世界,这足以让一个小门派兴盛百年。"
      李一洲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白色长裙、坐在废弃工厂枯井边的"鬼"。阳光照在她身上,有淡淡的影子,有温暖的体温,有属于活人的一切特征。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呼吸太轻,太均匀,不像人类那样会有急促或停顿的时候。会发现她的眨眼频率太低,长时间盯着某个东西看,眼睛也不会干涩。会发现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但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属于活人的那些细微瑕疵。
      "我帮你,"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告诉我真相。全部的真相。"李一洲说,"关于你,关于章玉娇,关于那个晚上在C楼发生的一切。我不想再猜了。"
      江持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废弃的厂房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喇叭,人声鼎沸,这是属于活人的世界,而她是闯入者,是异类,是借尸还魂的幽灵。
      "好。"她最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要爱上我。"江持说,语气平淡,"我终究是要离开的。章玉娇也会离开。这个身体最终会死去,或者变成没有灵魂的躯壳。不要投入感情,不要期待结果。我们只是交易,你帮我学习,我欠你人情。仅此而已。"
      李一洲看着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她说得对,知道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我答应你。"他说,但心里知道这是谎言。
      ---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变了。
      表面上,他们依然是同桌,依然是讨论题目的同学。但在那些公开的场景之下,有另一个秘密的世界在生长。每周三下午,李一洲不再跟踪她,而是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去那个废弃的工厂。他们在那里学习,但学习的内容不限于课本。
      江持教他认识"灵气"——虽然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但她能感知到微弱的流动。她教他打坐,教他呼吸,教他如何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这对你有好处,"她说,"你们这里的人活得太焦虑了。"
      作为交换,李一洲帮她制定学习计划。他发现江持的问题不在于智力——她的理解力惊人,一旦掌握某个概念,就能举一反三——而在于基础。她对现代科学的认知停留在某种原始的、直觉的层面,像是古代人第一次接触电。
      "电就是雷,"她坚持说,"雷是天的力量,不应该被装在盒子里。"
      "这不是雷,"李一洲解释,"这是电子的定向移动。你看,这个电路图……"
      "电子是什么?"
      "就是……"李一洲卡住了,"就是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之一。"
      "粒子我知道,"江持说,"微尘嘛。但微尘怎么能流动?"
      "不是微尘,是比微尘小得多的……"
      这样的对话经常发生,让李一洲既沮丧又好笑。但渐渐地,他找到了方法。他不再用抽象的术语,而是用比喻,用类比,用她能理解的古老概念去解释现代知识。
      "你可以把电压想象成水势,"他说,"水位高的地方水压大,水就往低处流。电压高的地方电势大,电子就往低处流。"
      "水势我懂,"江持点头,"昆墟也有水力机关。所以电线就是河道?"
      "对!开关就是闸门,电阻就是……就是河道的宽窄,窄的地方水流受阻,就像电阻大的地方电流变小。"
      江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李一洲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心的样子,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弧度,而是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新玩具时的那种纯粹的喜悦。"我明白了,"她说,"所以欧姆定律就是……水流的规律?"
      "差不多。"
      "那电容器呢?蓄水池?"
      "对!"
      "电感呢?"
      "呃……"李一洲想了想,"水车?利用水流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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