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互助指南》心也惶惶

8、第 8 章 —

　　——今晚月光的确明亮。
　　门外窄窄的走廊，和锈迹斑斑的栏杆同白天一般无二，正对着他，坐在栏杆上晃动着雪白小腿的白裙女孩，连唇边些微柔软的笑意都纤毫毕现。
　　她背后是灰茫茫的夜色和旷寂的冷风，脚下是犹如活物般涌动的狰狞血迹，和生死不知的面朝下俯躺着的两个校服少年。
　　这幅画面实在诡异，但若说惊悚，李一洲发觉自己半点也没有产生恐惧的情绪，他只是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嘴边喃喃着那个名字，李一洲踩着满地血水，尝试靠近，然而看似几步的距离，却遥远的不可思议，空间上的隔阂感和不真实越发浓重。
　　李一洲焦急起来，为了那两个疑似受伤的同学，也因为章玉娇的状态瞧起来很不对劲……
　　白裙女孩抬头冲他说了些什么，像是安抚，接着她提起其中一个少年的校服衣领，微笑着，往后一仰——
　　被蒙上一层毛玻璃的世界顷刻清晰了，李一洲眼前闪过剧烈变幻的白光，他惊喘着，在一片嘈杂中神魂归体。
　　天亮了。
　　炽热的阳光洒遍走廊，急匆匆赶过来的满头大汗的校长，他担忧流泪的母亲，好奇围观的同学……以及在角落里，以一种冷静的目光默默审视着他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李一洲倏地回想起所有，他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往外走。
　　“哎同学你不要走，还发着高烧呢……”
　　“李一洲同学……”
　　“洲洲你去哪？”手臂上一紧，他不安的母亲抓住了他:“你昨天一整晚没回家，今早上才发现你和两个同学昏倒在走廊，发生了什么？”
　　“一晚上……”李一洲喃喃低语，耽搁这片刻，原本在角落的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蓦地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那两个同学？！”
　　“是张熙和陈松坤。”班主任叹了口气:“他们状态不太好，你们是打架了吗，吓成这样……”
　　那两个校服少年是他们。
　　为什么是他们？
　　李一洲皱眉，慢慢靠近正被校医安抚着的两人。
　　他们状态很不对劲。不止是李一洲，任何人凭借常识都能得出这个结论，脸色惨白目光呆滞，蜷缩着不停打颤。
　　校医疑惑道:“情况不妙啊，这两位同学是不是精神方面有些问题……”
　　李一洲试探着前进一步，其中一个同学，似乎叫张熙的，猝然爆发出一声破碎又尖利的惨叫:“不，不是我做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李一洲大步走上前，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大力捏住了张熙的肩膀，目光锐利地像是要刺穿他:“你说了什么——”
　　江持的实力的确所剩无几，但别忘了章玉娇本人表现的再单纯可怜，她也是个实打实的厉鬼，给凶手下个心理暗示再轻松不过。
　　只是李一洲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里，是个意外。
　　了解过李一洲背景的江持选择了顺水推舟。
　　她特意看过此界的律文，诽谤罪，即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章玉娇自杀未遂，当然符合严重情节，可即便如此，张熙在适用缓刑或假释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不坐牢……
　　完全觉得不够呢。
　　江持曾漫不经心地想，若是这人落在她魔宗六道，怕是连骨头都能给一寸寸敲碎了，撒给野狗吃。
　　法律自有谦益，江持理智上认可，情感上却难以释怀。在法律照不到的地方，她想，或许可以利用舆论。
　　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曾被张熙握住刺入章玉娇心口，也可以反过来杀死持刀人。
　　不若让张熙一辈子活在自己罪孽的阴影里吧。
　　……
　　……
　　“宋老师你好，我们是xx晚报的，想采访您作为张熙老师对于张熙这个同学的看法……”
　　“他平时性格怎么样呢？听说他经常会欺凌同学……”
　　“据他同学说张熙曾有过虐猫的行为……”
　　“他的学习成绩是真实的吗？您知道他父亲在xx局任职吗……”
　　原本就竭力忍耐的中年男人在被一次次围堵后终于恼了，将讲义往走廊窗台上重重一拍，质问道:“这是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谁让你们进来的？”
　　几个伪装成家长模样的小报记者哑然，却更加来了精神，甚至明目张胆的打开了录音笔:“您刚刚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呢？”
　　“关于张熙同学的家庭背景……”
　　“没有证据，捕风捉影，追求噱头——这就是你们媒体人？”宋长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张熙是我教的学生没错，可公安部门都没调查出来的事，你们为了热度便要不由分说扣在一个学生身上？”
　　记者安静片刻，愈发激动:“您的意思是要维护张熙是吗？”
　　“您有什么证据证明……”
　　宋长城径直推开他们:“让开，我要工作了。”
　　一进办公室，他立刻把门关紧了，第一时间给门卫打电话叫他们把记者轰走。
　　“又是趁着午休混进来的，比上次的还不要脸。”他简单解释两句，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两个学生身上:“等我有段时间了吧？来，一洲来我身边。”
　　两个少年离得有些远，只是气氛疏冷，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窗边，完全不似有交情的模样。
　　宋长城搓搓手，望向低头思索着什么，并未吭声的那个:“一洲啊，你看这事闹得，已经影响咱们正常学习活动了……”
　　李一洲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应该让保安提高警惕，不能随随便便放家长进来了。”
　　“哎，这只是一方面啊！”宋长城没办法，挑明了直说:“一洲你看看，不然想个办法劝劝你妈，让这事降降温？”
　　李一洲微微笑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意味，语气倒是比较婉转:“我妈的性子，说嫉恶如仇也不为过，我劝她，她反而要上火。还是顺其自然吧。”
　　现在顺其自然，实际就是烈火烹油。
　　宋长城这几天时间里头发掉的厉害，嘴上还冒出几个火辣辣的燎泡。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先要从张熙那天莫名其妙的晕倒在废弃教学楼开始讲起，张同学醒来后精神方面似乎就受到了刺激，当着围观的一众老师同学，校医家长，魔怔似的把自己干过的缺德事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干干净净。
　　跟旁人开女友带颜色的笑话，分手后的诋毁，编造流言，教唆朋友耍流氓，还有骗那个“大姐头”说章玉娇勾引她男朋友，诱使她去找章玉娇的麻烦……
　　有个围观的同学拍下了这段视频，面色青白如鬼，瞳孔扩散的男生仿佛被一把刀抵着脖颈，以最惊慌恐惧的神情说出自己曾做过的最恶毒的事，高热度的校园暴力标签，加上就在现场深受震撼，开有一家当地报社的李一洲妈妈的推动，这段视频很快成为了漩涡中心。
　　直到被带走调查时，张熙的精神状态还是一点没有好转，坚称有人要报复他杀害他，至于这个“有人”——
　　宋长城把视线移到窗边，少女正垂眸认真的默背笔记，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宽松的校服，阳光在她精细的五官扫下淡淡的阴影，神色恬淡而冷静。怎么看都是文明礼貌刻苦上进的五好少年。
　　宋长城是欣慰的，但也因为她曾遭遇的而心疼。这是他作为班主任，作为一名老师的失误，也是学校方面的失察。
　　每一次看到章玉娇，宋长城都会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不是所有沉默寡言、孤僻冷漠的学生本就如此，他们可能是迫于环境不得不如此改变……有些孩子的不做声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们只是无力反抗或习惯于沉默的忍耐；而有些孩子底线的缺失，行为的残忍，同样可以出乎一个大人所有的想象。
　　章玉娇有过发声，有过反抗吗？
　　是有的。
　　宋长城记得，章玉娇曾实名举报过张熙几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噢……跟踪，暴力威胁。
　　那他们这些无能的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证据，各有说辞……也不是什么大事，同学之间的小摩擦，女孩子过度敏感……学习事大，其他先放一放……
　　现在一想，有谁不是张熙的帮凶？
　　宋长城叹了口气，相当温柔地将女生招来自己身边:“玉娇啊，你调到我们班也有一个月了吧？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就跟我说，离高考不到一百天了，心态方面千万要稳住……”
　　女生把笔记收了，听完班主任絮絮叨叨的叮嘱，只一点头:“我有把握。”
　　有把握考个本科。
　　宋长城便笑:“我看了你周考成绩，又有进步啊，很不错，就是英语物理这两科，还有比较大的进步空间，我给你找个学霸同桌带带你怎么样？”
　　李一洲闻言，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没去看那人，然而听到对方不曾犹豫地答应下来，竟是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在无人的楼道里，李一洲的情绪突然就爆发了，他冲动地快走两步，压抑地质问道:“你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