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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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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持于是又生出一捧颤巍巍的希望的火苗,点头,“是。我记忆力还不错。”
这或许是强大神识带来的好处了,她相当于是用一年的时间,去吸收,记忆章玉娇十几年的人生积累,难怪最近总是脑壳疼。
李一洲送了书来,得了章玉娇周一将去上课的准确消息,也算达成了此行目的,不久客客气气的告辞离开。
而江持既得了他的鼓励,精神上也收到了些刺激,潦潦几口吃完饭,抱着教辅资料闷头去屋里做题了。
碗筷嘛,江持不会去动,自有张凤玲收拾;周一的早饭,也是张凤玲早早起来做好的。江持在一众殷勤门徒的伺候下当久了老祖宗,哪怕此时此地落了个凡人境地,端着的架子也是半点没丢。
她万不想去沾那油烟和其余零散家务——本也不会做,便爽快地给张凤玲提薪,让临时护工兼了保姆佣人管家婆的活计。
钱,无论在哪里都是很好使的。
手里捏着陈晓梅给的银行卡,因为忖度着留之无用,江持花起钱来也毫不怜惜。在章玉娇的指导下学会网购后,她给自己添置了多套长及脚踝的裙装,并且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不必再穿那些露胳膊露大腿的衣服。
其实魔门中人论起开放不羁,并不逊色于现代人,尤其是合欢一道,江持若是太保守固执,也不会执掌合欢道几百年。只是她看惯艳情风月,并不代表自己也愿袒胸漏乳——不是顾忌世人眼光,只是不习惯。
章玉娇看在眼里,越发坚定她是个明清时候的老古董。
“头发怎么带着卷儿?”
江持摆弄半天,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仍旧毛躁燥地搭在肩上,且折了许多道弯儿。
“自然卷。”章玉娇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都是蘸水梳,梳完扎个紧点儿的马尾。”
江持便听她的,蘸水梳,头发果然服帖了许多。只是江持不习惯头发箍得太紧,便只在后头低矮松垮的扎了一条马尾。尚有几缕发丝半长不长,俏皮地垂在脸颊两旁,正是个简单随意的发式。
长裙及踝,墨发红唇,低垂着的浓密的睫羽完全挡住了眼底掺着细碎冰凌的眸光,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婉转下来,更显出少女天生的好颜色。
“我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章玉娇趴在江持肩头,眼睛眨也不眨地往镜子里看,喃喃自语着:“眉毛好像更高了一点,眼窝也更深了……”
变化其实很微小,只有两张脸凑在一起,仔细观察才能察觉出那么一丁点不同;然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点微小的变化又是极为深刻的,因为它体现着截然不同的气场。
就好比傲娇冷淡的家养三花,和矜贵漠然的黄黑纹身的大猫。
不过从宠物完全转变成捕猎者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大多数人们显然不够敏锐,察觉不到这种深层次的变化。在他们看来,今天的章玉娇还是章玉娇,只是脾气不太好——
阴沉沉地,瞧着要咬人似的。
陈松坤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偶然遇见章玉娇的,记起这些天真真假假的传言,动作快过语言,下意识就把人拦下来了。
“你……”真去自杀了吗?
“让开。”
然而章玉娇表现的十分冷静,眼皮抬也不抬,语气里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你挡着路了。”
“……”
何谓晴天霹雳,这就是晴天霹雳!
兔子也能咬人了!
陈松坤叼着烟傻了,半晌反应过来,表情凶恶地咧了咧嘴巴。
“听说你割腕自杀来着?死没死成,胆子倒是大了点,还敢和我呛嘴……”
江持看了眼手表,七分二十四,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六分钟。
胆敢冲她撂狠话,这个人怕也是不想活了……不过不是现在,任何事物和人,都不能打扰她学习进步!
江持踮起脚尖,昂着头,慢慢伸出手去够陈松坤的肩膀。或许是她这样仰视的姿态实在有一种难言的楚楚可怜的情致,或许是那低垂的眸光太过弱势温柔。陈松坤被迷惑了般一动不动,心跳的却越来越快,眼睁睁地看着那过分美貌的半张面孔越发靠近。
他确实是很吃章玉娇的颜的。陈松坤咕噜咽下了口水,正在十分纠结地思考到底是故作嫌恶的一把推开她还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然后他就看见章玉娇红通通的小嘴巴一掀,吐出了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我可去你妈的吧。”
江持心平气和地拍了拍陈松坤的脸。
“想找我麻烦?正好,我也张和你们算算账。你有张熙的联系方式是吗?”
被她硬生生吓傻的陈松坤无意识地点头。
“那好。告诉他放学别走。”江持道:“今晚八点整,C楼二层走廊,来彻底解决下这个问题,可记住了?”
陈松坤又点头。
他看着章玉娇越走越远的背影,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呆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的像害冷似的打了个寒战。
“松哥。”旁边有男生默默围观了全程,插嘴道:“要不给张熙打个电话……”
“不行!”陈松坤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小事,没必要找张熙。”他含糊道:“我一个人去看看什么情况……就行了。”
赵家乐和李一洲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隐约在花坛那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三班那个陈松坤。”赵家乐生的小眼聚光,眯起眼睛能看很远,认出来了贴的很近,正在交谈的两人,“旁边那个,好像是章……”
“章玉娇?”李一洲迅速扭过头,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陈松坤可不是什么老实学生,和章玉娇在一起,是不是在欺负她?
赵家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我说你急什么啊,她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吃了不成?我看这俩人谈的好好的,你就别去管闲事了。”
“我没管闲事。”李一洲皱眉往那看,倒是没再挪步。
“行了,快走吧,我可不能再让灭绝师太再逮着迟到了。”赵家乐扯他,硬是没扯动,半晌无语,“你这是护花使者当上瘾了还是少男心失守了?能不能考虑下你兄弟的心情?”
“别乱说。”李一洲沉着脸,“我对她没意思——”
赵家乐翻了个白眼,“没意思你天天去探病,去完医院还去人家里。”
李一洲道:“我那是看不惯……”
李一洲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他见识了不少社会阴暗面,自认比一般同龄人成熟,然而直面一个饱受校园欺凌和言语暴力,被谣言蜚语逼迫到要去自杀的陌生稚弱的少女,他仍然会感到心灵上的深沉震撼和痛苦拷问。
的确,他没有参与校园暴力,谣言也不是他传播的,一切都与他一毫无关——然而李一洲认为,在罪恶发生之时保持沉默,同样是犯罪。
法律惩罚得了直接造成章玉娇悲剧的几人,却无法审判芸芸众生的良心。
没有一片雪花认为自己应该为雪崩负责。
同样,荣成一中的学生们,也不曾回头看看自己背负的几两罪孽。他们更多的,是害怕、惊奇、又兴致勃勃地议论,当成一件新鲜出炉过眼即忘的八卦消息。如同他们以往传播的,那些自杀者似真似假的传言。
“哎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自杀了……”
“嘶……真的假的?”
“判决书都出了,说是扇她耳光的那几人,都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她就自杀了?因为这个?”意味不明的笑声:“说真的,之前说她名声坏成那样,她不也没怎样嘛。怎么挨了两巴掌就要死要活……”
“你说那女的也是,平白无故打人干嘛。”
“说不定人家有原因呢?”
“你是说,那谁,当三了?”
“嗨,谁知道呢!”
中午,食堂里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李一洲闭上眼睛,慢慢喝掉碗里的香菇粥。
“这都什么人啊。”对面坐着的赵家乐小心瞧了眼李一洲,十分愤慨地挥着勺子,“这些个女生就是舌头长……”
李一洲顿了下,“你能别敲碗吗?”
赵家乐反应十分迅速,“噢,行。”
李一洲于是稍稍松开了眉毛,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筷子端正地摆放在碗沿边,慢慢开口:“今天我留在学校晚自习,你就不用等我了。”
赵家乐谁啊,那可是李一洲肚子里的半条蛔虫,这话潜藏的什么意思他当时就明白了。
完了,这还真被狐狸精迷住了!章玉娇这个红颜祸水!
赵家乐恨铁不成钢,下意识又想敲碗,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李一洲凛冽的眼神唬地停住了。
李一洲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并不是喜欢章玉娇——至少在此时此刻,对弱势者的怜悯和保护欲彻底压过了青春少年可能产生的其他兴趣。而章玉娇出乎意料的美丽外表,不过是为她蒙上了一层更加悲剧的色彩。
对于李一洲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对待被他护在翅膀下的小鸡崽崽,远比对他女朋友更加上心。
他绝不允许他的庇护对象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几分钟后,赵家乐规劝不成,唉声叹气地走了。和好兄弟感情交流上的重大挫折,让他根本无心学习,赵家乐没有办法,只好悲伤地翘掉了下午的四节课,痛苦地直奔电玩城麻醉自己。
六点多的时候,他还给李一洲发了张照片,照片里赵家乐被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的洋coser满满搂着肩,男方娇小玲珑,女方笑容邪魅,堪称一对模范姐弟上街。
下面还有赵家乐发的一条QQ消息:服吗?服就喊哥。
李一洲:……注意身体。
过了两秒,赵家乐连发了一排喷火的小企鹅,情绪颇为激烈。
李一洲很大度,不和他计较,转头联系了赵家乐妈妈,告诉她赵家乐今天下楼梯崴了脚,最好开车来接一下。
“啊,崴脚了?严重吗?”赵妈妈吃惊道。
“不算严重,不过肯定不能骑车了,”李一洲告诉她,“赵家乐请假去中医院看伤了,七点多应该就能看完……”
“是淮海路的中医院吗?”
“对,紧挨着电玩城的那家。”
李一洲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兜里,拿着几本书,淡定自若地走去了C楼。这还是十几年前建的教学楼,荒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灰色的外壁上爬满了深翠浓郁的地锦,从一直蔓延到二楼的窗口。
楼门本来是锁着的,只是锁头经受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生了一层浓锈,实在经不起敲打,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学生撬开了。
李一洲在二楼找了间尽头的教室,很轻松的推开那种老式的推拉玻璃,跳进去,随便找了个座位开始看书。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教室里的灯管许是因为线路老化,总是亮一会暗一会,最后干脆直接熄灭了。李一洲没办法,也不看书了,拿出手机蹲在窗户边的桌子上玩消消乐。
游戏不怎么好玩,确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夜风一阵凉过一阵,李一洲莫名其妙觉得骨头缝里有点冷,他拽拽外套,昏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
唔……七点四十,眯一小觉吧。
他闭上眼睛,慢慢垂下头,极其轻微的“咔”地一声响,那扇窗户便紧紧闭上了。
李一洲隐约觉得自己在上课,影影绰绰地,他在教室里,周围却不停有人在说话,还有嘈杂的吵闹声,甚至还有女生高分贝的尖叫——像是谁的破璃水杯打碎了,难不成是被割伤了?
他烦躁地挤进去想看个究竟,背后却传来赵家乐熟悉的声音。
“哎,你怎么这么不仗义?还给我妈打小报告?”
开玩笑,他怎么会是打小报告的人?
李一洲愕然回头,结果被赵家乐兜头扇了一巴掌,他“嘶”了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乌漆麻黑一片,只有搁在一旁的手机亮着,“嗡嗡”震动了两下。
是赵家乐发的消息。
赵家乐:我看错你了![喷火.gif][喷火.gif]
赵家乐:处心积虑不让我脱单……你是不是嫉妒兄弟我?
嫉妒万不至于,李一洲想,不过是怕他在外头浪过头了。
他略一动弹,这才觉出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不由起身小幅度活动活动手脚,走至门边,尝试开灯。
伸出去的手指尚未触及开关,就顿住了。
李一洲忽地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
他心跳的速度放慢了,一下一下,沾了水般沉重,视线缓缓下移,凝固在门缝底——那里有一泓泄进来的明亮月光,和一滩正要蔓延到他鞋边的浓稠血水。
李一洲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而此时,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拉开了。
——今晚月光的确明亮。
门外窄窄的走廊,和锈迹斑斑的栏杆同白天一般无二,正对着他,坐在栏杆上晃动着雪白小腿的白裙女孩,连唇边些微柔软的笑意都纤毫毕现。
她背后是灰茫茫的夜色和旷寂的冷风,脚下是犹如活物般涌动的狰狞血迹,和生死不知的面朝下俯躺着的两个校服少年。
这幅画面实在诡异,但若说惊悚,李一洲发觉自己半点也没有产生恐惧的情绪,他只是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嘴边喃喃着那个名字,李一洲踩着满地血水,尝试靠近,然而看似几步的距离,却遥远的不可思议,空间上的隔阂感和不真实越发浓重。
李一洲焦急起来,为了那两个疑似受伤的同学,也因为章玉娇的状态瞧起来很不对劲……
白裙女孩抬头冲他说了些什么,像是安抚,接着她提起其中一个少年的校服衣领,微笑着,往后一仰——
被蒙上一层毛玻璃的世界顷刻清晰了,李一洲眼前闪过剧烈变幻的白光,他惊喘着,在一片嘈杂中神魂归体。
天亮了。
炽热的阳光洒遍走廊,急匆匆赶过来的满头大汗的校长,他担忧流泪的母亲,好奇围观的同学……以及在角落里,以一种冷静的目光默默审视着他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李一洲倏地回想起所有,他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往外走。
“哎同学你不要走,还发着高烧呢……”
“李一洲同学……”
“洲洲你去哪?”手臂上一紧,他不安的母亲抓住了他:“你昨天一整晚没回家,今早上才发现你和两个同学昏倒在走廊,发生了什么?”
“一晚上……”李一洲喃喃低语,耽搁这片刻,原本在角落的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蓦地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那两个同学?!”
“是张熙和陈松坤。”班主任叹了口气:“他们状态不太好,你们是打架了吗,吓成这样……”
那两个校服少年是他们。
为什么是他们?
李一洲皱眉,慢慢靠近正被校医安抚着的两人。
他们状态很不对劲。不止是李一洲,任何人凭借常识都能得出这个结论,脸色惨白目光呆滞,蜷缩着不停打颤。
校医疑惑道:“情况不妙啊,这两位同学是不是精神方面有些问题……”
李一洲试探着前进一步,其中一个同学,似乎叫张熙的,猝然爆发出一声破碎又尖利的惨叫:“不,不是我做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李一洲大步走上前,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大力捏住了张熙的肩膀,目光锐利地像是要刺穿他:“你说了什么——”
江持的实力的确所剩无几,但别忘了章玉娇本人表现的再单纯可怜,她也是个实打实的厉鬼,给凶手下个心理暗示再轻松不过。
只是李一洲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里,是个意外。
了解过李一洲背景的江持选择了顺水推舟。
她特意看过此界的律文,诽谤罪,即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章玉娇自杀未遂,当然符合严重情节,可即便如此,张熙在适用缓刑或假释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不坐牢……
完全觉得不够呢。
江持曾漫不经心地想,若是这人落在她魔宗六道,怕是连骨头都能给一寸寸敲碎了,撒给野狗吃。
法律自有谦益,江持理智上认可,情感上却难以释怀。在法律照不到的地方,她想,或许可以利用舆论。
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曾被张熙握住刺入章玉娇心口,也可以反过来杀死持刀人。
不若让张熙一辈子活在自己罪孽的阴影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