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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住 ...

  •   住院的最后一天,陈晓梅来了。
      提着水果和一箱牛奶——她其实并不知道章玉娇今天出院,因此看见收拾好的包裹时,几乎是手足无措的。
      “要回家住了是吗?哎呀你也不跟妈提前说一声……”
      章玉娇从江持额心飘出来,就站在江持旁边,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下是迥异的灵魂,可惜陈晓梅眼里堆满了愧疚,以至于看不出面前女儿目光里异样的冷漠。
      “妈给你买了牛奶,还有葡萄,你最喜欢吃的。”陈晓梅絮絮叨叨,“都拿回家……”
      章玉娇专注地看着久违的母亲,很难移开目光。
      她变了,可又没有变太多,头发烫了卷,面色红润光洁,看上去竟然比几年前还要年轻。
      她虚虚依靠在妈妈身上,感受到胸膛上的体温,和肚子里另一道小小的心跳声,惊奇地吸了口气。
      江持忽的开口,打断了陈晓梅空乏的唠叨,“我们一起回家吗?”
      陈晓梅脸色僵硬下来,摇了摇头,想笑,没笑出来。
      “我工作还忙,就不回去了……”
      病房外头,一个身材中等,梳着平头的男人不耐烦地探了探头,“晓梅,说完了没有?还得做检查呢!”
      陈晓梅喊道“快了”,转头对着江持尴尬道:“那个,那是你孙叔叔。”
      她想为两人介绍一下,但显然男人没有那个心情,不等她开口又关上了门。
      “他性子急。”陈晓梅叹了口气,“以后吧,以后会好的,慢慢来。对了,你爸,恢复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已经有意识了。”江持看见章玉娇的口型,学出来,“妈,多亏你当时帮忙……”
      “和我客气什么,是我对不起你。”陈晓梅叹了口气,“章华出这事,谁也想不到,这张银行卡,你就拿着用吧。”
      她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对了,你怎么回去?你爸又不能接你,你一个人吗,打车?你孙叔叔开车来的,我让他送你一程——”
      “不用。”江持道:“我一个人可以。”
      陈晓梅被她一口回绝,终于发现女儿态度的冷淡,可一时片刻,竟也不知道说什么。
      房门又被人催促着拍了两声。
      “你忙,先走吧。”江持道。
      陈晓梅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腹。
      下回吧,她出去的时候还在想,等把章华的事情厘清了,再跟娇娇说,不急。
      章玉娇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眨了眨眼,睫毛上滑下来一颗小小的泪珠。
      [再等等,我就能看见弟弟了。]她笑了一下。
      [鬼也会流眼泪。]江持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章玉娇捡起那小小一滴凝而不散的眼泪,好奇问道:[那第一个呢?]
      江持想了想,[是个傻傻的痴情鬼,天天对着他心上人哭鼻子。]
      章玉娇皱了下鼻子,[那确实挺傻的。]
      江持煞有其事地点头,[所以说,会流眼泪的都是笨鬼——]
      [……你才是笨鬼好不好!]章玉娇瞪大了眼睛,[你连手机都不会用]
      [我可有些年代了,不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小鬼……]
      [哎你装错了,应该拿公交卡不是医疗卡……]
      [麻烦的。]
      江持把那张颜色深一点的蓝色卡片拿出来,公交卡是吧,拿着它坐上车,回到了章玉娇的家。
      身材胖胖的临时看护张凤玲看见她回来,很热情地凑过来要帮她拿包。
      “早说,早说我就去接你了!”
      “不必,你专心做你的事。”江持四处看了看客厅,“人呢?”
      “睡觉了。”张凤玲其实有些怕这家生的漂亮的女仔,没敢再去接包,搓搓手退了两步,“听话着呢,一到下午就睡觉。”
      江持没再说话,轻轻拧开了卧室的门,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了仰躺在床上熟睡的章华。
      他瘦的只剩下一副单薄高大的骨架,伶仃五指姿态堪称乖巧地攥着被角薄被,睡颜有种不协调的孩子气。
      那次摔倒的意外,让他得了脑外伤性痴呆。
      他大多数时候记不起来章玉娇,只把她当作玩伴,偶有记起来的时候,也是反应迟缓,思维涣散,交流困难。
      也正是如此,章华反而有一种看透表相的,极端的敏锐,只有章玉娇,而非江持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会表现的出奇安静。
      这个过程,通常发生在他下午睡醒后,吃晚饭时。
      他不再表现的像个多动症儿童,甚至能自己拿起筷子夹菜,只是会常常往他和江持中间的空椅子上张望,时不时就要笑。
      而江持一眼也不曾多看,只是冷淡的,自己吃自己的,仿佛男人并非自己的父亲。
      整个场景极其怪异。
      张凤玲已经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天,依然觉得心里发毛。
      她几大口吃完米饭,又坐立不安地在座位待了五分钟,听见门铃声,便迫不及待站起身,“我去开门!”
      门外是个身板挺直,眉目端正俊美的少年。看见开门的人,他下意识问道:“我是来找章同学,您是……”
      张凤玲没来得及说话,李一洲的目光穿过她,看见了坐在餐桌旁,正对着门口的章玉娇。
      她穿着毛绒绒的粉色连体睡衣,当然,在家里穿什么也无妨。只是李一洲见过的章玉娇,是冷淡乃至于尤显矜傲的少女,内里或许柔软,外在已然因饱经刀剑摧折而坚硬如同堡垒。
      这样软糯甜腻的风格,和这样尖锐矛盾的气质,冲突难免,像是把张牙舞爪的老虎硬套进了兔子皮毛里。不过难看倒不至于——因为实在是生的好,只是叫人瞧着有趣。
      李一洲嘴角欢快地上扬了两分。
      江持举着筷子,对上李一洲的视线,眉毛轻轻一挑,有些莫名其妙。
      “我来给你送教辅资料。学业水平测试快到了,这些都是学校打印的往年试题。”李一洲走进来,把两个袋子搁在茶几上,“最近进度赶的怎么样?”
      江持思忖着,较为保守地回答:“不太理想。”
      李一洲早在医院就已经大致了解过这位同学的学习情况,于是询问的也颇为谨慎:“模拟卷子,能拿多少分?”
      江持算了算:“语文101,数学69,英语70,理综120。”
      “有进步。”李一洲欣慰道:“进步很大。”
      江持问:“那我能上大学吗?”
      李一洲迟疑了一下:“大专吗?”
      江持想了想本科和专科的差别,觉得自己实在没脸去见章玉娇了。
      李一洲怕她又想不开,连忙鼓励她:“你已经进步很大了,上次英语才考了32分呢。按这个四天三十分的进步速度,别说是本科了,省内最好的大学也不成问题啊……”
      江持于是又生出一捧颤巍巍的希望的火苗,点头,“是。我记忆力还不错。”
      这或许是强大神识带来的好处了,她相当于是用一年的时间,去吸收,记忆章玉娇十几年的人生积累,难怪最近总是脑壳疼。
      李一洲送了书来,得了章玉娇周一将去上课的准确消息,也算达成了此行目的,不久客客气气的告辞离开。
      而江持既得了他的鼓励,精神上也收到了些刺激,潦潦几口吃完饭,抱着教辅资料闷头去屋里做题了。
      碗筷嘛,江持不会去动,自有张凤玲收拾;周一的早饭,也是张凤玲早早起来做好的。江持在一众殷勤门徒的伺候下当久了老祖宗,哪怕此时此地落了个凡人境地,端着的架子也是半点没丢。
      她万不想去沾那油烟和其余零散家务——本也不会做,便爽快地给张凤玲提薪,让临时护工兼了保姆佣人管家婆的活计。
      钱,无论在哪里都是很好使的。
      手里捏着陈晓梅给的银行卡,因为忖度着留之无用,江持花起钱来也毫不怜惜。在章玉娇的指导下学会网购后,她给自己添置了多套长及脚踝的裙装,并且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不必再穿那些露胳膊露大腿的衣服。
      其实魔门中人论起开放不羁,并不逊色于现代人,尤其是合欢一道,江持若是太保守固执,也不会执掌合欢道几百年。只是她看惯艳情风月,并不代表自己也愿袒胸漏乳——不是顾忌世人眼光,只是不习惯。
      章玉娇看在眼里,越发坚定她是个明清时候的老古董。
      “头发怎么带着卷儿?”
      江持摆弄半天,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仍旧毛躁燥地搭在肩上,且折了许多道弯儿。
      “自然卷。”章玉娇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都是蘸水梳,梳完扎个紧点儿的马尾。”
      江持便听她的,蘸水梳,头发果然服帖了许多。只是江持不习惯头发箍得太紧,便只在后头低矮松垮的扎了一条马尾。尚有几缕发丝半长不长,俏皮地垂在脸颊两旁,正是个简单随意的发式。
      长裙及踝,墨发红唇,低垂着的浓密的睫羽完全挡住了眼底掺着细碎冰凌的眸光,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婉转下来,更显出少女天生的好颜色。
      “我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章玉娇趴在江持肩头,眼睛眨也不眨地往镜子里看,喃喃自语着:“眉毛好像更高了一点,眼窝也更深了……”
      变化其实很微小,只有两张脸凑在一起,仔细观察才能察觉出那么一丁点不同;然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点微小的变化又是极为深刻的,因为它体现着截然不同的气场。
      就好比傲娇冷淡的家养三花,和矜贵漠然的黄黑纹身的大猫。
      不过从宠物完全转变成捕猎者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大多数人们显然不够敏锐,察觉不到这种深层次的变化。在他们看来,今天的章玉娇还是章玉娇,只是脾气不太好——
      阴沉沉地,瞧着要咬人似的。
      陈松坤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偶然遇见章玉娇的,记起这些天真真假假的传言,动作快过语言,下意识就把人拦下来了。
      “你……”真去自杀了吗?
      “让开。”
      然而章玉娇表现的十分冷静,眼皮抬也不抬,语气里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你挡着路了。”
      “……”
      何谓晴天霹雳,这就是晴天霹雳!
      兔子也能咬人了!
      陈松坤叼着烟傻了,半晌反应过来,表情凶恶地咧了咧嘴巴。
      “听说你割腕自杀来着?死没死成,胆子倒是大了点,还敢和我呛嘴……”
      江持看了眼手表,七分二十四,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六分钟。
      胆敢冲她撂狠话,这个人怕也是不想活了……不过不是现在,任何事物和人,都不能打扰她学习进步!
      江持踮起脚尖,昂着头,慢慢伸出手去够陈松坤的肩膀。或许是她这样仰视的姿态实在有一种难言的楚楚可怜的情致,或许是那低垂的眸光太过弱势温柔。陈松坤被迷惑了般一动不动,心跳的却越来越快,眼睁睁地看着那过分美貌的半张面孔越发靠近。
      他确实是很吃章玉娇的颜的。陈松坤咕噜咽下了口水,正在十分纠结地思考到底是故作嫌恶的一把推开她还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然后他就看见章玉娇红通通的小嘴巴一掀,吐出了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我可去你妈的吧。”
      江持心平气和地拍了拍陈松坤的脸。
      “想找我麻烦?正好,我也张和你们算算账。你有张熙的联系方式是吗?”
      被她硬生生吓傻的陈松坤无意识地点头。
      “那好。告诉他放学别走。”江持道:“今晚八点整,C楼二层走廊,来彻底解决下这个问题,可记住了?”
      陈松坤又点头。
      他看着章玉娇越走越远的背影,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呆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的像害冷似的打了个寒战。
      “松哥。”旁边有男生默默围观了全程,插嘴道:“要不给张熙打个电话……”
      “不行!”陈松坤想也不想,一口拒绝。
      “小事,没必要找张熙。”他含糊道:“我一个人去看看什么情况……就行了。”
      赵家乐和李一洲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隐约在花坛那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三班那个陈松坤。”赵家乐生的小眼聚光,眯起眼睛能看很远,认出来了贴的很近,正在交谈的两人,“旁边那个,好像是章……”
      “章玉娇?”李一洲迅速扭过头,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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