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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荣城名 ...

  •   荣城名为城,实则是个县,位置偏西,经济算不上发达,因为大半座城都被嶙峋的丘陵山石包围着,只有一条狭窄通道与外部相连的缘故,甚至称得上闭塞。
      大部分荣城人并不爱出门,真正去外地闯荡的,也实在不愿意回来,当地便得以保持一种经年不变且习以为常的传统风气,成家、立业、生子,自有乡老长辈的一番章程。
      章华和陈红梅于1992经亲戚介绍相识,交往一年,两人顺利谈论论嫁。
      1994年,陈红梅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章玉娇。也就是这两年间,陈红梅发现章华有酗酒的恶习,酒后情绪失控,两人互不相让,时常爆发争吵,章华甚至动过几次手,醒酒后,才忙不迭地后悔道歉。
      荷尔蒙迸发的激情是极其短暂的,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很快成为过去式,日子便过得如鲠在喉。
      婚姻生活都是这个样子的,陈红梅想,两个人凑合凑合就把日子过了,老一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变故发生在章玉娇十岁时,章华酒后驾驶叉车将刚搭好的半栋钢筋楼撞塌,自己被翻倒的叉车压住腰部,导致脊柱骨折。
      赔款让这个家庭倾家荡产,瘫痪在床的章华性情大变,整日泡在酒缸里,让陈晓梅难以忍受,她想要带章玉娇回娘家,想和章华离婚。
      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是在饭桌上,章华当场摔了盘子,手臂高高举起一旁椅子,兜头罩脸朝陈晓梅扔过去。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他睁着大大的布满红血丝眼睛,瞪着如今相看两厌的妻子,威胁道:“老子不同意,你这辈子别想离婚!”
      陈晓梅躲过砸过来椅子,抱着章玉娇哭。
      “我知道我不对,可我真的过不下去了。章华,我们离婚吧。我带娇娇回家住,不要你的抚养费,还给你请护工,好好照顾你行吗?”
      章华有些迟钝地转着眼珠,明白了她的意思,倏地冷笑。
      “你滚。”他道:“娇娇不能跟你走。”
      陈晓梅紧紧搂住女儿,猛地摇头道:“不行!你这样,这样子怎么照顾好娇娇!”
      “你不是要给我请护工?我满意了,说不定就同意你离婚。”章华转头看向女儿,扯着嘴角勉力变出个温柔的笑模样,“娇娇乖,喜不喜欢爸爸?跟着妈妈走了,以后可就见不到爸爸了……”
      章玉娇小小的一只,窝在妈妈怀里,一直在仰着脑袋,捏着衣角,很认真地理解大人们的话。
      妈妈还有我,我是爱她的。她琢磨着,可妈妈不爱爸爸了,我也走了,爸爸就一个人了呀。
      于是她灵活地钻出妈妈的手臂,挨挨蹭蹭到爸爸身边。
      “我跟爸爸住。”她头一次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心跳的很快,“妈妈要经常过来看我……哎呀爸爸你又喝酒了,身上臭死了!”
      “还敢嫌弃你爹。”章华往女儿头上拍了一巴掌,“大人喝酒关你小孩子什么事。”
      章玉娇皱着小鼻子,学着妈妈口吻,“把酒瓶子都扔了,我看谁还敢给你买酒……反正我不买。”
      “反了天了……”
      陈晓梅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带走女儿,收拾收拾衣服首饰,第二天让章玉娇舅舅开车接走了。
      章华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听见邻居若有若无的议论,回屋就摔了台灯。章玉娇瞧见他面色难看,等他去了卧室,才轻手轻脚地跑过去清扫了碎渣。一不小心手被玻璃片划破了,她忍着痛,去冲洗伤口,一声没吭。
      夜里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开始想妈妈,到很晚才睡。
      “你妈妈……来看你了吗?”
      江持模糊成一团白光,浮在半空中,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十八岁的章玉娇。
      “她几天后带着护工来了。”章玉娇轻声道:“八年,来了三次。”
      “我快不记得她了。”
      ……
      县里只有两所初中,一所高中。
      一所初中在东边,一所在西边。一般而言,都是附近两三个小学生源,去上同一所初中,初中同学也是小学同学,大家彼此都是很熟稔的同窗,故而玩的很好。
      章玉娇也有一些朋友。虽然上初中以来,她多少变得寡言了些,可是她同性缘异性缘一直都不错,班上的同学都能说上几句话。
      江持一开始并不明白章玉娇想带她看什么,后来才隐隐明白过来。
      “他们……”江持斟酌着。
      十五六岁的少女,已经开始发育了,章玉娇发育的尤其出色。身材高挑,曲线优美,生的光洁秀美,就算套着宽大没型的校服也是一众灰扑扑的女生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他们想泡我。”
      章玉娇点过几个男生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顿了顿,周身怨气一瞬间张牙舞爪膨胀数倍。
      江持看向靠窗的那个男生,干净的长相,带着黑框眼镜,正偷偷注视斜前方少女的背影。作业本上写着他的名字,黑板旁的表彰栏上也贴着他的名字,级部第四名,张熙。
      “是他。”少女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又可憎的东西,牙齿打战,瑟瑟发抖,漂浮在盛夏的阳光里,整个人却好似要融化一般。“就是……这个人……”
      十六岁的章玉娇毫无察觉,低着头,与她擦肩而过,快步走出教室,背后是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不知道她有哪里好看了,不会打扮,不会穿衣……”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哎你们闻到没有,她身上还有股怪味道……”
      “不会臭了吧,你看她都不洗衣服的……”
      江持顺着章玉娇的记忆,看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她推出一辆黑色的横梁自行车,骑了很远的路,回到一个老式小区。
      三四层楼的高度,灰色的外墙皮掉落大半斑驳不堪,楼道很狭窄,四周是大片大片烟熏火燎的黑黄,看不出原本漆色。
      章玉娇几步跨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随着屋内逼仄闷热的空气一齐涌出的,是混杂着烟味酒气和淡淡消毒剂的味道。
      “又把窗帘拉上了。”
      她嘟囔一声,扔下书包,哗地拉开窗帘,推搡着俯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起身,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
      “醉醺醺的……快坐起来,我今天要洗沙发套!”
      章华勉强翻了个身,顺手把一本杂志掀开盖在脸上遮挡刺眼日光。
      “管家婆!”他惫懒地笑,“我这双废腿,自己又动不了……让我歇会儿,明天再洗吧。”
      “我扶你!”
      “不用!还管起你老子了!”
      章玉娇直接上手,章华硬是不使力,一个大男人,瘦到皮包骨,那身骨架子也是很有份量的。章玉娇没拉动他,手往腰底一摸,摸到一手濡湿。
      她愣了一下,“不是恢复好了……”
      “滚开!”章华脸色黑沉沉地,猛地甩开她的手。
      章玉娇眨眨眼睛,没敢哭出来,叉腰比章华还凶。
      “除了我还有谁管你!妈请的护工没两天被你骂走了!我要不管你,你躺那儿醉死了也没人知道!”
      “那你走。”章华推她,“我不要你管,跟你妈过好日子去。”
      “你明知道她都另找人了……”章玉娇心里委屈,“我过去干嘛,说不定她还不乐意呢。”
      “哼,老子早说她是个白眼狼,没好心肠。”章华缓慢地笑了一下,“她不要咱爷俩,不要就不要……”
      “我去买菜。”章玉娇跑进里屋,翻箱倒柜,“爸你钱搁哪儿了?”
      “右边抽屉!”
      “没有啊。”
      “那就书底下压着的,钱都放在那里。昨天让老姜买烟,找了几十块,都拿走吧,买顿好的,买肉……”
      章玉娇抬起书,看见底下压着三张皱巴巴的粉红票子,还有四十块钱。
      她抽出二十块,去菜市场买了一斤带骨碎肉,还有油菜、西芹。
      下午的菜市场人影冷清,菜肉也不太新鲜了,但胜在便宜。章玉娇掌后厨几年,做菜的口味不如何,却锻炼出了一手挑菜的本领。
      摊位老板有不少认识她的,还附赠了她一小把香葱。
      路过粮油调料店时,生的颇为富态的老板娘热情的同她打招呼,问她要不要打点散酒,还问她前天过来给她爸买酒的那个是谁。
      是姜叔叔。章玉娇想,爸爸也就和他来的勤。不过既然前天已经买酒了,那这一个星期都不能再给他买。
      她提着菜回家,钻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敲锅敲盆,半个小时后端着两个菜出来了。
      章华坐在桌前的轮椅上,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您得少喝点,对复健不好……”
      “今天心情好嘛,喝点。”章华看着她笑,“我的花生呢?”
      章玉娇落厨房了,转身过去拿,章华又把另一个杯子倒满酒。一转头,看见章玉娇提着花生袋子,站在厨房门口不动。
      “这酒好,绵软,兑着喝不上头,饮料似的。”章华道:“你也来喝一杯。”
      “爸。我看见了。”
      章玉娇整个人都在发冷。
      “那绿瓶子,是农药。”
      是农药——
      章华面色像刷了层白漆,手抖了一下,杯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从喉咙眼里挤出一声呜咽。
      “娇娇你说,人寻死,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呢?”
      “我觉得我是想开了,活了大半辈子,也活够了。如今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我自己觉得腻歪,也是拖累你,没我这个爹,痛一痛,疼一疼,日子还是照样过……”
      “可我居然想拉着你一起喝药,这就太自私了,太禽兽了。”
      “我昏了头,我对不起你,娇娇……”
      “你去找你妈吧……”
      章玉娇呆立许久,理解了他的意思,眼泪倏地开了闸,不停往下掉。
      “凭什么。”她哽咽着,“凭什么……我都没觉得累,觉得苦,爸爸和女儿在一起,两个人,日子怎么就过不了了?”
      “我上高中,很快就上大学,照样陪着你,考到哪里就带你一起去上学……”
      “人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娇娇。”章华捂着脸叹息,“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没钱了吗?”章玉娇咬牙道:“我还有奖学金,有助学金,下个学期学杂费不用交,我还可以打工!还有妈妈,她会过来帮忙的……”
      “你现在就可以去找她。”章华道:“我是说真的。爸爸爱你,怎样都爱你。”
      章玉娇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从父亲坦然的脸上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字——这是用来形容人英勇的,爸爸当然不英勇,他是个坏蛋式的人物,他抽烟,喝酒,喜欢骂人,还动手,可这一刻,他似乎是真的在无畏地期待死亡。
      熟悉的客厅,熟悉的装潢,在章玉娇的眼里渐渐蔓延上一层阴森幽冷的底色,连同爸爸整个人和她自己,都在腐朽。
      章玉娇变得更沉默了,她在班上独来独往,俨然是一阵截然不同引人瞩目的季风。
      高一的第二个学期,一个叫张熙的,与她有缘同窗四年的男同学在课间操找到她,向她展示了厚厚一本写满她名字和情诗的笔记,向她告白。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或许是有些孤单,章玉娇没有拒绝,她答应和他相处试试看。
      老师个个都是抓早恋的一把好手,可对于成绩优秀的好学生的早恋,如果没有成绩下滑的现象,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老师的默许和同学的围观起哄中,张熙和章玉娇的交往发展的明目张胆。他陪着章玉娇做作业,等她一起去吃饭,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送给她精致可爱的彩虹鸡,和她肩并肩压马路……
      和张熙饱满到要爆炸的热情相比,章玉娇表现的显而易见的冷淡。她甚至不愿意让张熙牵一下手,更别提更亲密的举动。
      张熙心里没底,他当着章玉娇的面愈发殷勤,转过身对着他哥们,他打肿脸充胖子,直说已经把女神拿下。
      “真有你的啊!”他哥们哄笑道:“快说说感想如何?”
      “什么感想啊?”张熙装傻。
      “啧,就是亲嘴,上手摸摸呗……”其中一个笑的很猥琐,做了个手势,“哎兄弟你可别说你这两个月当正人君子去了。”
      “谁当正人君子了。”张熙脸上一阵发烧,下意识开口反驳:“又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不都做了?”
      “真的?没骗人吧?”
      “还能有假?”张熙怕他不信,“粉色的……很软,很嫩,长着毛……”
      男生竖起耳朵听,“都这么深入了?”
      张熙:“当然。”
      “呦,好福气啊,再讲讲……”
      章玉娇飘在他们身后,大口喘了一下,猛地扑过去要掐住张熙的脖子。
      张熙无知无觉,章玉娇苍白瘦削的手臂穿过男生的脖颈,场景如泡沫般破碎,转到下一幕记忆。
      章华从浴室摔倒,昏迷不醒,姜叔叔把章华送到医院,开车到学校接章玉娇去探病。
      几个同章玉娇不对付的女生看见了,拍了照片,添油加醋地在学校散布章玉娇被包养的谣言。
      张熙根本不信,就去找章玉娇问个清楚,章玉娇既要去医院照顾父亲又要赶回学校,时间很紧张,便不想再和张熙做交朋友的尝试,向张熙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张熙被拒绝后难以接受,后来又去找她,质问道:“难道你真像她们说的……”
      “说的什么?”章玉娇有些冷淡道:“我们本来就不是谈恋爱。”
      “我还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那块手表……”
      “东西我都没拆封,回头带给你。”章玉娇道:“我最近很累,你能不要再找我了吗?”
      张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声骂了句什么,扭头就走。
      章玉娇倒还没想到他清秀外表下是这样的人,愣了一下,因为确实对张熙没意思,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几天后,她才明白周围人投过来的异样的目光,到底是指什么。
      “三班的章玉娇嘛,那事你知道了吧?”
      “他家那么穷,怎么可能接送她上下学……”
      “她男朋友说的,她早不干净了……”
      看见话题中心的人物走过来,女生们一哄而散。
      强自挺直脊背走进教室,章玉娇还能察觉到她们鄙夷轻贱的目光,针刺刀扎一般。
      走到哪里,这种目光就跟随到哪里,章玉娇感觉他们全都在嘲笑自己。在食堂,在操场,在教室,甚至老师戴着眼镜后一闪一闪的眼神——
      她不知道谣言是怎么一夜之间兴起的,可她知道找一个人,张熙。
      她去实验楼堵张熙,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一起下楼,反把她围在墙角,冲她吹口哨,视线在她胸口大腿不住游移。
      章玉娇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难堪,她瑟缩了一下,勇气突然散了一半,另一半勇气像是气球漏了气,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激地声音尖刻凄厉。
      “张熙!你凭什么要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张熙只是笑,带着点报复性的得意,“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敢说你还纯?”
      章玉娇张着嘴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势。
      她是清白的吗?当然是。
      可她应该怎么回答?能怎么回答?
      “我们压根没有发生过什么。”她昂着头冷笑,“张熙你个幻想狂,你是做梦睡了哪个女的吧。”
      “随你怎么说。”张熙嘲笑,“睡了你我还嫌亏呢。”
      说着他冷不丁推了她一下,章玉娇后背撞上坚硬冰冷的墙壁,抬眼看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终于感到了害怕。
      “陈松坤你不是觉得他长的好看吗?”张熙道。
      最左边一个寸头男生咳嗽一声,“我就是说着玩的,她这种女生,不就是玩玩嘛。”
      张熙道:“那人都在这了,你就光过过嘴瘾?”
      寸头男生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张熙道:“你说的,玩玩嘛,摸两下怎么了?说不定她暗地里还很喜欢呢。”
      寸头男生咽了口唾沫,盯着章玉娇惊慌苍白的面孔,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过来!”章玉娇惊喘一声,猛地推开他,想往外跑。
      寸头男生有点恼火,一把将她拽回来,压在墙上,一手捂着她嘴唇,一手顺势摸向她脖子。
      章玉娇挣不来,眼前一片发黑,吸了口气,扯着他的手就咬,咬完了就大声尖叫,喊救命。
      她无比后悔到实验楼来见张熙,只是不想人看见,不想丢脸,结果现在被欺负了也不能反抗……
      所幸实验楼没有学生,却有在做实验的老师,听见动静下楼看看。张熙几人听见钥匙清脆地撞击声,还没那个胆子就在这里,都一溜烟儿的跑了。
      章玉娇浑身脱力地倚着墙壁,劫后余生,捂着脸哭出声来。
      她后来去找教导主任举报了那几个男生,因为双方各有说辞,监控只能拍到个半个模糊的无声画面,所以校方决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结果是张熙几人被全校通报批评,道歉,并写检讨。
      章玉娇没想到的是,情况会愈演愈烈。
      张熙是个书呆子,他的朋友不是,而且在学校里很有一帮兄弟。没有人会在明面上为难章玉娇,但暗地里的刁难却层出不穷。
      她的书被泼上墨水,书包被扔进垃圾桶,作业消失不见……这都是小事,有时甚至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被几个男生围进角落推搡。
      没有朋友愿意陪她一起走了。
      不论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态度,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她被孤立了。
      章玉娇很少哭,真的很少哭,她已经学会了用其他表情代替那些应该被发泄出来的情绪。
      高考完就好了。她想,考上大学就好了。
      可是当那天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结果书包却被陈松坤骑着机车一把夺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练习册,还有仅剩的七十块钱顺着风洒落一路时,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爸爸躺在医院里,还在靠姜叔叔的钱救命,这七十块钱是家里仅剩下的,她所有的生活费。
      她一边跑一边捡,最后跑到双腿失力跌倒,灌风的喉咙泣血似的疼,才捡回来二十块钱。
      她走路回家,关上门,攥着这二十块钱放声大哭。
      怎么就这么难呢,怎么就这么难看呢……
      ……
      ……
      章玉娇周天去找了妈妈。
      陈晓梅在同市,她在一家公司做客服,她的男朋友,是公司的职工。章玉娇花四块钱坐公交,沿着三年前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她说要找陈晓梅,陈晓梅却不见她。
      “她在工作,实在不能旷工呢。”前台小姐怜惜地看着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晓梅姐的女儿?”
      章玉娇麻木答道:“我是。”
      “哎,晓梅姐也不容易,她男朋友管的严。”前台道:“你找到公司,她怕她男朋友看见多想,肯定不会见你的,你要下回打电话,提前找她才行……”
      章玉娇没再说什么,坐公交回了家,也许是太累,饿着肚子一天下来,再没什么感觉。
      她周一早晨去食堂买了个鸡蛋,闻到味道才像活过来似的,两口吃完,扔垃圾时被个女生撞了一下,扯进了安全楼梯的隔门。
      “你们是——”
      她有些懵,刚抬头,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长得不错,就能勾搭别人男朋友?”那动手的女生很陌生,烫了彩虹色的卷发,蛮横地扯着她头发嫉妒地冷笑,“狐狸精似的,碰巧遇上姐了,咱俩有缘分啊。”
      章玉娇想挣脱,刚有动作,就被人七手八脚的按着,兜头扇了几巴掌。
      “姐妹几个看谁扇的响儿!”
      “把她推里面去……”
      “脱她衣服,给录个视频传网上,让她出名!”
      章玉娇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嘴巴被贴上了胶带,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条待宰的活鱼一样,在屠刀底下疯狂扭动。
      有人拽她的头发,有人拽她的外套,还有人脱她内衣……
      惊雷似的,有几道男声响起来。
      “你们别挡着啊,都拍不到。”
      “别说拍了,看也看不到啊……”
      章玉娇拼命甩了一下头,往上看去,是两个男生站在楼梯上,高高举着开了闪光灯的手机……
      ……
      你说。
      寻死是想开了,还是想不开呢?
      章玉娇从安全通道慢慢爬到一楼,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用破璃碎片割腕自杀。
      爸爸是想开了,她是想不开。
      她不想死,没人好好活着,无缘无故要去寻死。可活着感觉比死了更痛苦时,死亡便成了一种解脱,一种懦弱的逃避的方式。
      如果世界真有鬼魂、地府、轮回,那为何无辜者遭受不公,作孽者却悠悠然活在人间?
      这到底是为什么?
      寿终正寝,自然死去的人的灵魂是一团无知纯粹的白,等待着三日后往生。而那些死于意外,或含怨愤而死的人往往却能保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干预尘世的意识。
      他们的存在使得人们往往能目睹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
      然而无论有多么大的冤屈和怨恨,他们也只能对抗轮回的力量七天,七天过后,所有前尘往事都会被冲刷干净,忘却一切后,他们也会降生成万千呱呱坠地的新生儿中的一员。
      这其中只有两个例外。
      第一个例外,就是成为鬼修。踏上修行路后,自然脱离俗世,不入轮回。然而依江持看来,现世稀薄的灵气显然不足以支撑远比凡人更虚弱的鬼魂修行,鬼修入道难如登天。
      第二个例外中的例外,就是江持本人。她的神魂力量远比任何人要强大,如果章玉娇能受到江持神魂力量的温养,她最多能保有两年清醒的意识。
      两年,已经能做很多事情了。
      江持轻轻抚摸着镜面,然后牵住了镜中少女鲜血淋漓的手,将她缓缓拉出镜面。
      “你累了,进来休息罢。”她抬起头,轻声道:“睡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好了。”
      章玉娇的魂体青烟似的飘进了江持额心,漂浮在这个暖洋洋如温水般舒适的空间里,她倏地落下一滴泪。
      “你能,你能照顾好我爸爸吗?”
      “我无法答应你,只能尽力而为。”江持平静道:“我是寄居这具躯体的过客,最长两年之后,一切都会尘归尘,土归土。”
      “我明白了。”章玉娇沉默片刻:“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可有其他愿望?”
      “复仇之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考上大学,我很想去大学里看一眼——”
      “如汝所愿。”
      一分钟后,江持给自己套了个治疗术法,捂着手腕,拖着这个流血过多,虚弱无力的壳子走出卫生间,在食堂大厅来来往往的众人惊恐的视线当中,姿态坦然自若地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男生。
      “手机呢?”她摊手,“借我用用。”
      男生呆了两秒钟,迅速定神,掏出手机拨号:“你你你还好吧?我我我我给你叫救护车……”
      “还要打110!有困难找警察!”江持扯着他胳膊自然而然的擦了两把,蹭了他一袖子鲜血。
      男生闻到浓烈的血腥气,有点发晕,晃晃脑袋,反手抓住女孩的胳膊把她摁坐在椅子上。
      他镇定道:“这位同学你放心,我会打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止血,你不要动!免得血越流越多!”
      “王肃你打电话。”他扭过头:“赵家乐我记得你有条手帕是吧?拿给我——”
      “这我女朋友送我擦汗的。”受到惊吓的赵家乐二话不说,掏出条白底蓝花的手绢,“不过我今天刚洗的,干净。”
      男生接过手帕,蹲下来按压她手腕上割裂的伤口,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是静脉,已经快要凝血了,坚持住……”
      几缕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柔柔打在他脸上,李一洲觉得有些痒,抬头往上看,正看见女孩苍白清秀的一张面孔,乌黑的瞳仁正不动声色地,带着些审视意味地盯着他。
      “我……”他捏着那一缕头发的右手陡然抖了抖,一时无话可说,“我,我就是……”
      江持被他拽的头皮疼,面无表情地把头发扯回来。
      李一洲有点尴尬,“对不起。”
      “你太客气了。”江持道:“不用谢。”
      “……噢。应该的应该的。”李一洲张着嘴巴半天,到底也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合上了。
      江持没觉出半分不对,她转了转眼珠,把目光投向围成一圈的围观群众,视线倏地一顿。
      与章玉娇心神相通的识海内“嗡”的一声警铃大作。
      “就是他们。”江持猛地抓住李一洲的肩膀,指着人群中戴着棒球帽急匆匆离开的男生,大口喘气,“抓住他!”
      李一洲来不及多想,起身便追。如果那人不跑还能好好解释一下,可他压低帽檐跑得更快了,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同学们帮帮忙!”他喊道:“别让他跑了!”
      李一洲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式的人物,这一张帅脸,在每次嘉奖大会,每次学生会报告会上都是狠狠刷过存在感的。认识他的人有不少,而大部分人,在面临这种比较分明的情况的时候,还是很愿意伸出援手的。
      棒球帽男寡不敌众,被人民群众围追堵截,在平地摔了好几次后,他慌不择路地跳进绿化带。李一洲跟着跳进去,正好踩住了他的腿。
      “拉我一把。”棒球帽男呻吟道:“我的脚崴了……”
      李一洲定睛一看,果真见他脚踝肿了好大一个包,骨头都有点变形了。
      “你跑什么。”李一洲不得不半强制地把他搀回去,“做了什么就好好交代,你这回还跑的了?”
      棒球帽男也是有苦说不出,“我也是见鬼了,平地都打滑——”
      话音未落,他义无反顾地挣脱李一洲,逃走的第一步便以泰山倾倒之势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李一舟目瞪口呆。“哎呀这真是……”故意的吧?难道是为了博取同情?
      江持掐完法诀,看见堂堂一个冰冻系的攻击法诀只有这个脚滑的效果,胸口提着的一口气登时散了。
      本来魂体状态法力就十不存一,现在又必须要借助这个肉体凡胎的凡人壳子施法……跟个废物没什么两样了。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元气大损的壳子随之一道青烟似的晃了三晃,软塌塌地往后倒。
      李一洲大惊失色,听见女孩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清脆的一声。
      “来让让,让让——”
      “120来了!”
      人群摩西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道,满头是汗的副校长领着急救医生快步走过来。
      “人呢人呢?”副校长擦了擦自己圆滚滚汗津津的脑袋,“是割腕自杀吗?”
      医护人员简单擦拭了血迹,“是割腕,情况还不算太紧急,需要输血。”
      副校长还没喘完一口气,又听见医护人员加上一句,“脸上身上有多处淤青,应该是被人暴力伤害导致。”
      副校长:“那这个情况……”
      “校长!”李一洲突然走出来,指着颓丧缩在一旁的棒球帽,“这个人应该和这位女同学受伤有关系,我们都能作证,他当时形迹可疑,还想要逃跑……”
      “我没打她!”棒球帽垂死挣扎了一下,“动手的是那几个女的……我没想到她会自杀……”
      李一洲听见医生的诊断结论,心里一直就憋着一口气,闻言冷笑一声,“帮凶还是主谋,你还是去局子慢慢交代吧!”
      作为李一洲的从小处到大的死党,赵家乐最近发现他有那么点不对劲。
      学还是一样上,依旧是那个才思敏捷倾倒荣成一中众多花花草草的大帅哥,可私底下李一洲似乎多了个新爱好,就是发呆。
      平时不怎么玩手机的,现在一下课,就拿着个手机戳戳点点,不知道和谁在聊天。
      赵家乐想凑过去看,然而死党有一双继承了他公安局长老爹的明辨秋毫,十分擅长发现罪恶的火眼金睛,致使赵家乐的小算盘总是打不成,还让他有点被隐瞒的伤心。
      凭直觉,赵家乐觉得好兄弟是谈恋爱了。
      可谈恋爱也没必要瞒着他啊!他又不是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于是这一天,发现李一洲放学后没再加餐,而是反常地按时按点离开学校,赵家乐也不黏他在艺术班画画的小女友了,提着书包笑眯眯地跟在了李一洲后头。
      “我打球累出一身汗,不骑车了,蹭蹭你家车。”赵家乐很自然地伸手拉车门。
      “今天我不回家。”李一洲很是坦率地拒绝,“咱们不顺路。”
      赵家乐惊了一下:“咱俩这关系,难道你都不打算送我的吗?”
      “……你想来就来吧。”李一洲一时无法反驳,“叔,还是先去局里,再去医院。”
      赵家乐兴致勃勃,“你去局里干嘛?是接你爸吗?”
      李一洲掀开书随意看上两页,一板一眼的回答道:“不是。我去问问案子进展。”
      “听起来像是正经事……你终于决定子承父业了啊。”赵家乐嘟囔着:“那你又去医院干嘛?”
      李一洲像是在看傻子:“去看病人。”
      赵家乐想起了自己的猜测,“女的?”
      李一舟不置可否。
      “是一个班的吗?”
      “不是。”
      “那我认识吗?”
      “是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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