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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那笑容 ...

  •   那笑容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傻姑娘,”她说,“我不是为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向识海的上空。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沈月卿,也不是江持,而是徐小丁那张趴在电脑前、哭花了的脸。
      “你看,”江持说,“有人在看呢。”
      “我若此刻散了,她的故事,就断了。”
      “而且,”江持的魂体开始燃烧,化作点点金光,注入沈月卿的残魂,“我答应过你,要让你唱完那出惊梦。”
      “魔道中人,言出必践。”
      【六】
      现实中的厢房里,阿沅、春桃、秋杏,还有另外几个孩子,围在床边,哭成一团。
      床上的江持,或者说沈月卿,已经没了呼吸。她的身体冰冷,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
      陆鸣笙跪在床边,满身绷带,泪流满面:“是我害了她……是我……”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江持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仿佛历经了千百年。
      “哭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活人的气息,“《牡丹亭》还没唱完呢。”
      她缓缓坐起身,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远处传来炮声,但更近的地方,传来孩子们早课朗读的声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是她教的《诗经》。
      江持,或者说附身在沈月卿身上、以最后一点执念强撑的江持,露出一丝微笑。
      “准备一下,”她说,“三日后,赵世荣的寿宴,我们去唱戏。”
      阿沅睁大了眼睛:“可是……赵世荣不是已经……”
      “他疯了,但未死,”江持淡淡道,“而且,日本人要为他办这场寿宴,在杏花楼,美其名曰‘中日亲善’。”
      她看向陆鸣笙:“那日,会有很多人去。有汉奸,有日本人,有青帮的余孽。”
      “也有我们的同志,”陆鸣笙低声说,“你想做什么?”
      江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那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时的手势。
      “我要演一出,《惊梦》。”
      “也是《离魂》。”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正好落在她掌心。叶片上有一滴露水,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
      第四章惊梦还乡
      【一】
      寿宴前夜,江持在灯下看那一枚徽章。
      那是从佐藤尸身上取下的。金属质地,已经被血污浸黑,但擦净后,纹路清晰可辨——三足两耳,圆腹方座,正是补天鼎的模样。只是鼎身上缠绕的不是祥云,而是八条扭曲的蛇,蛇眼以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徐小丁。”
      江持对着虚空唤了一声。她知道那个世界的写手此刻必定趴在电脑前,眼巴巴地等着她的故事。
      识海深处,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电流震颤。徐小丁在打字,疯狂地打字,问这徽章是不是何损之追来的信号。
      江持没有回答。她将徽章收入袖中,转而摊开那套明日要穿的行头。
      不是《贵妃醉酒》的凤冠霞帔,那是雍容华贵的臣服。她要做的是《牡丹亭》里还魂的杜丽娘,也是《桃花扇》里殉国的李香君。戏服是月白底子的比甲,外罩一件血红的斗篷,水袖长达七尺,内衬以细密的银丝织就——那是陆鸣笙能弄到的最好的软甲,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先生。”
      阿沅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药。那是滋补神魂的汤剂,用的是老山参和朱砂,民间偏方,聊胜于无。
      “放在那儿。”江持没有回头,她正在整理鬓边的绢花。镜子里的人影比昨日又淡了几分,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阿沅没有放,她走近几步,突然跪下:“先生,明日……能不能不去?”
      江持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您要做什么,”阿沅的声音发颤,这几个月她长大了,眉眼间有了杀伐气,也有了愁绪,“陆先生的人已经在杏花楼埋了炸药,您何必……何必亲自上台?”
      江持转过身,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她伸手,以左手抚了抚阿沅的头顶,动作生硬,却带着某种古老的慈悲。
      “因为戏要唱完,”她说,“也因为……有些仇,必须当着众人的面报。”
      她指向窗外。上海滩的夜空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那是日军的灯塔。
      “他们要我唱《醉酒》,要我扮杨贵妃,跪在地上给他们斟酒,”江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我偏要让他们看看,这中国的戏台上,不只有醉死的贵妃,还有……刺秦的荆轲。”
      阿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您……还会回来吗?”
      江持没有回答。
      她看向妆台上的曲谱,那是《牡丹亭》的最后一折《圆驾》。杜丽娘死而复生,与父亲对峙,最终成就姻缘。而在她改写的结局里,杜丽娘不会成就姻缘,她要成就的是——公道。
      【二】
      杏花楼今日张灯结彩,红的灯笼白的幡,像是喜事,又像丧事。
      日军特务机关长冈村宁次坐在主位,穿一身戎装,腰间佩着军刀。他左手边是已经疯癫的赵世荣,穿着寿星的赭袍,怀里还抱着那个白瓷马桶,嘻嘻傻笑。右手边是汪伪政府的新贵,一个个面色油黄,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
      戏台搭在三楼正厅,红毡铺地,金漆栏杆。台下一个巨大的“寿”字,用的是鲜血般的红绸。
      陆鸣笙坐在角落里,穿一身长随的灰衣,手里捧着锣鼓。他的伤未痊愈,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但眼神稳如磐石。
      午时钟响。
      丝竹声起,却不是《霓裳羽衣》的靡靡之音,而是《牡丹亭》的【绕池游】。
      众人愕然。
      只见那戏台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月白比甲,血红斗篷,面上不施粉黛,只以胭脂在眉心点了一粒朱砂痣——那不是杨贵妃的雍容,而是杜丽娘的孤绝,又带着几分李香君的烈性。
      江持登台。
      她没有看台下的日军,没有看汉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鸣笙身上,微微一点头。
      鼓点落。
      开腔。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声音清越,如裂冰河。那已不是沈月卿原有的婉转,而是江持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强行催动的“天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颤,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震得日军手中的酒杯泛起涟漪。
      冈村宁次皱起眉:“不是《醉酒》?”
      翻译官点头哈腰:“这……这是《牡丹亭》,皇军,这是中国最好的戏……”
      “哼。”冈村宁次按住刀柄,却没有发作。他也想听听,这传说中的“小月红”,究竟有何等魔力。
      江持在台上流转,水袖翻飞如白浪。她唱的是《惊梦》,却改了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到“断井颓垣”时,水袖猛地一甩,长袖如刀,竟将台侧一盏宫灯击碎。灯油泼洒,火舌腾起,却被她袖中早藏好的沙土扑灭。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陆鸣笙的手指扣在了怀中的枪上。
      曲调忽转。
      江持一拂斗篷,转身背对观众,再回首时,眉眼间已换了神色,不再是杜丽娘的痴怨,而是《桃花扇·哀江南》的苍凉。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她一边唱,一边从袖中滑出一物。不是剑,而是一支打磨得极锋利的银簪,那是沈月卿师父留下的遗物,也是今日真正的祭品。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唱到“楼塌了”三字时,江持身形暴起!
      那长达七尺的水袖骤然化作两道白虹,一道缠向冈村宁次的脖颈,一道卷向他的手腕。与此同时,她足下一点,戏靴底弹出两刃寒光,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主座!
      “巴嘎!”
      冈村宁次反应极快,拔刀相迎。但他忘了,江持的右手虽废,左手却还在。
      江持左手持簪,以“游园”身段矮身滑步,绕过军刀,簪尖精准地刺入冈村宁次胸口的徽章位置——正是那枚补天鼎纹的徽章!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
      她口中还在唱,簪尖却已没入三寸,鲜血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枪声终于响起。
      日军侍卫的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戏台。江持旋身,以水袖银丝织就的衬里为盾,挡下第一波弹雨,但软甲终究挡不住三八大盖的近距离攒射。
      噗、噗。
      两朵血花在她后背绽开。
      江持踉跄一步,却没有倒。她拔出发簪,带出一蓬血雨,然后以簪为笔,蘸血在冈村宁次惊恐的脸上,画了一道符——那是魔道的“追魂印”,直通幽冥。
      “先生!”
      楼下传来阿沅的尖叫。
      那四个孩子,阿沅、春桃、秋杏、阿贵,竟不知何时潜入了杏花楼。她们穿着素白的练功服,手中握着的不是花枪,而是真刀,以江持教的“梨园剑”阵,从侧门杀出,拦住了欲上台增援的日军!
      “阵!”
      阿沅一声喝,四人身形交错,如戏曲里的“四门斗”,刀光如雪,竟将狭窄的楼梯口守得滴水不漏。
      江持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她转身,面向台下乱作一团的汉奸与日军,张开双臂,如一只垂死的鹤,唱出了最后一句: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这是《哀江南》的尾声,也是《牡丹亭·圆驾》的开篇。
      她一边唱,一边从戏台边缘跌落。不是失足,而是魂力耗尽,肉身已至极限。
      陆鸣笙飞身上前,接住了她。
      “走……”江持在他怀中,血从嘴角涌出,将那月白比甲染得通红,“炸药……还有三分钟……”
      “那你呢?”陆鸣笙声音嘶哑。
      江持没有回答。她看向虚空,看向那识海深处。
      【三】
      识海之中,风浪滔天。
      沈月卿的残魂不再蜷缩,她站了起来,穿着那身江持为她挣来的白裙子,泪流满面,却带着笑。
      “我看见了,”她说,“我看见您唱完了……我看见他们害怕了……我看见……”
      她看向识海外,看向那现实中的戏台。江持的肉身正在陆鸣笙怀中迅速冰冷,但那一曲《惊梦》,那一刺《桃花扇》,已经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这就够了,”沈月卿的残魂飘向江持那即将消散的神魂,“真的够了。”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穿过去,而是捧住了江持的脸——以她自己的魂力,温养着江持最后的生机。
      “您为我活了一次,”沈月卿轻声说,“现在,让我为您活一次。”
      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投胎,不是化为器灵,而是……献祭。
      沈月卿的残魂燃烧起来,化作最纯粹的白光,不是愿力,不是灵气,而是一个女子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最后的、最干净的相信。
      她相信江持不该死在这里。
      她相信这出戏不该在这里落幕。
      白光涌入江持的神魂,如枯木逢春,如久旱甘霖。江持那即将熄灭的神魂之火,猛地一亮!
      【四】
      现实之中,陆鸣笙抱着江持,正准备跃窗而逃。
      忽然,他怀中的身体变得轻了。
      不是死亡的那种轻,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飞升。
      江持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沈月卿的丹凤眼,而是属于江持本人的、漆黑如深渊的眸子。她推开陆鸣笙,自己站了起来,尽管后背的枪伤还在流血,但她站得笔直,如枪,如剑,如孤峰。
      “还未唱完。”她说。
      她转身,面向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宴会厅,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用沈月卿的嗓子,而是用自己的神魂,直接震荡空气:
      “【黄莺儿】——”
      这是《牡丹亭·圆驾》的最后一段,杜丽娘在朝堂上,面对父亲的质疑,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存在。
      “寸心幽怨对谁言,且自埋冤,没奈何天——”
      声音不再是人间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日军停止了射击,汉奸们停止了奔逃,阿沅她们停止了挥刀,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戏台上那个浴血的女子。
      她唱着,舞着,水袖早已破碎,化作漫天的白蝶。
      她唱到“则怕的羞花闭月愁模样,错配了金屋银屏锦绣筵”,是在说沈月卿;唱到“拼着个青石椁,丹心一点,早许了游魂在碧落黄泉”,是在说自己。
      最后一句:
      “誓香盟,山难朽,海难填——”
      唱罢,她向后仰倒。
      这一次,没有人接住她。
      她倒在了戏台上,倒在了那片血染的红毡上,倒在了“寿”字的正中央。身体冰凉,呼吸断绝。
      沈月卿,或者说江持,死了。
      【五】
      爆炸声在三十秒后响起。
      陆鸣笙安置的炸药准时引爆,杏花楼的三层化作一片火海。日军、汉奸、连同那疯了还抱着马桶的赵世荣,尽数埋葬在瓦砾之下。
      火海中,阿沅背着江持的尸体,在春桃等人的掩护下,跳窗而出。
      她们落在后巷的污水里,身后是冲天的大火。
      阿沅将江持平放在地,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气了。
      但江持的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极淡的、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是傲慢的笑。仿佛她不过是去赴一场约,而不是死在这污秽的尘世。
      “先生……”阿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春桃、秋杏、阿贵,还有后来赶到的其他孩子,围着江持的尸体,跪成一圈。
      她们没有哭嚎,而是按照江持教的那样,盘腿坐好,以稚嫩的嗓音,唱起了那出《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起初是哽咽的,断续的,渐渐地,声音汇聚成流,清澈如溪,在燃烧的夜空中回荡。
      那是愿力。
      是七个孩子,在这个最黑暗的时代,对一个人最纯粹的纪念与祈愿。
      这愿力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金丝,缠绕在江持的尸体上,修复着她破碎的神魂,修补着她即将消散的灵体。
      在意识的最深处,江持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她看见沈月卿的残魂,正站在轮回的渡口,朝她挥手告别。
      “我去啦,”沈月卿笑着说,不再是那副怨气深重的鬼样,而是像一个即将去春游的少女,“下辈子,我还想唱戏,还想……像您这样,堂堂正正地唱。”
      江持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沈月卿转身,跳入了那光芒万丈的轮回之河。
      而江持,被那股愿力包裹着,向上飞去,飞离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飞离这个时代。
      【尾声】
      徐小丁的宿舍里,电脑屏幕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上的炸裂,而是屏幕上涌现出无数金色的符文,像是有生命般在房间里飞舞。
      江持的身影,在符文中央缓缓凝聚。
      她比离开时更透明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确确实实,她回来了。
      徐小丁从床上滚下来,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结结巴巴:“江……江魔主?您……您活着?”
      江持没有看她。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那枚从冈村宁次胸口取下的、染血的徽章。徽章上的补天鼎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诅咒。
      “他来了。”江持轻声说。
      “谁?”徐小丁颤抖着问。
      “何损之,”江持看向窗外,看向那虚无的、连接着无数世界的虚空,“他已经找到了桥。”
      她握紧徽章,指缝间漏下一缕血色的光。
      “下一个世界,该走了。”
      窗外,梧桐叶落,一片金黄。
      而在那片金黄之外,隐约可见,有黑色的雾气,正在凝聚成形。
      第五章幽冥嫁衣
      【一】
      黑暗是粘稠的。
      江持醒来的第一感受,是窒息与狭窄。她不是躺在水面之下,而是被钉死在方寸之间——身下是硬木的纹理,抵着脊背;眼前是厚重的棺盖,离鼻尖不过三寸;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沉香与新鲜朱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尸体腐烂的甜腥。
      她在棺材里。
      而且是一具正在行进的棺材。
      身下的木板有节奏地颠簸,伴随着隐约的唢呐声,吹的不是喜乐,而是丧调。那调子拐着弯儿往耳朵里钻,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抓挠脑髓。
      江持没有动。
      她先以神识内视——识海干涸如龟裂的河床,仅剩的几缕魂力如风中残烛,在民国世界燃烧殆尽的恶果终于显现。再探这具肉身:经脉淤塞,灵根驳杂,是修真界最劣等的“伪灵根”,但胜在年幼,筋骨尚软。
      记忆如潮水涌入。
      谢红菱,十八岁,渭城谢家庶女。生母是早逝的洗脚婢,父亲谢尚书是礼部侍郎,一生谨小慎微,最重门风。三日前的夜里,谢红菱被嫡母灌了迷药,再醒来时,已穿着大红嫁衣,口中塞着压口钱,四肢被浸过黑狗血的红线捆缚,躺在了这具金丝楠木的棺材里。
      她要嫁的,是镇北侯府那位死了三年的世子萧绝。
      不是冥婚那么简单——这是“活葬”,是献祭。镇北侯府请了高人,说世子阴魂不散,已成厉鬼,需以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女活葬,方能平息怨气,保侯府三代富贵。
      而谢红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有趣。”
      江持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牵动面部肌肉时,发现这具身体在哭。不是她哭,而是残存的谢红菱在哭,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鬓发,冰凉一片。
      她不理会那微弱的悲鸣,开始检查束缚。
      口中铜钱刻有“镇魂”二字的压胜钱,以纯阳铜铸成,专克阴魂;四肢红线是“缚灵索”,浸过黑狗血与处子经血,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棺盖内侧贴满了黄符,朱砂画的“镇”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血光。
      这是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持抬起手,红线勒进皮肉,传来刺痛。她不以魂力对抗,而是张开嘴,以舌尖抵住上颚,猛地咬下。
      剧痛。
      一口纯阳心血涌上喉头——谢红菱虽身弱,却是货真价实的处子,且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纯阴之体,这口舌尖血至阳至纯,正是破邪的利器。
      她偏头,将那口血喷在右侧棺壁的黄符上。
      “嗤——”
      如同滚油浇雪,黄符瞬间焦黑卷曲,露出后面木板的本色。
      江持趁机以染血的舌尖,在棺盖内侧画符。不是正道的清心咒,而是魔道的“噬阴符”。她如今身无长物,唯有这口血气可用,唯有这满棺材的阴气可借。
      符成。
      棺内的阴气如百川归海,向她涌来。那阴气寒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却被她以魔宗心法强行炼化,在经脉中游走,最后汇入丹田——那里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凝结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灰黑色的气旋。
      《玄阴诀》。
      六道魔主入门的第一篇心法,以阴气为引,向死而生。
      就在气旋成型的瞬间,外面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落棺——!”
      一声尖利的吆喝划破长空。
      紧接着,棺材剧烈一晃,随即天旋地转。江持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棺材被高高抛起,然后,是漫长的坠落。
      风声在棺外呼啸。
      这里不是坟墓,是悬崖——万鬼渊。
      谢家与镇北侯府,连土葬的体面都没给她,要将她直接抛入这传闻中直通幽冥的深渊,让她在坠落中摔成肉泥,再被万鬼分食。
      【二】
      “轰!”
      棺材撞在突出的岩壁上,四分五裂。
      江持在碎片中翻身而起,大红嫁衣如一朵怒放的血花,在漆黑的深渊中绽放。她赤着足,踩在湿滑的石壁上,左手抠住一道石缝,右手攀住另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蜘蛛,悬挂在万丈深渊的半空。
      头顶,送葬的队伍探出头来。
      那是谢家的家丁与镇北侯府的护卫,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术士。他们看见那抹红色身影挂在崖壁上,纷纷骇得面无人色。
      “诈……诈尸了!”
      “不可能!她口中含着镇魂钱,四肢缚着缚灵索,棺内贴了十二道镇魂符,怎么可能还活着!”
      “妖……她是妖女!快!放滚木礌石!”
      江持抬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那些惊恐的面孔。
      她张口,吐出那枚压口钱。铜钱坠入深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谢家,”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上悬崖,“待我上去,取尔等狗命。”
      她松开手,不是坠落,而是纵身一跃。
      在陡峭的岩壁上,她如灵猿般腾挪,脚尖点过突出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哪怕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魔道修士,从来不怕痛,只怕不够痛。
      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
      江持不躲不避,以右肩硬接。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胸腔内响起,她却借着这股冲击力,向上窜升三丈,左手抓住了一根垂落的枯藤。
      “拦住她!快拦住她!”
      术士们惊慌失措地掐诀,但他们面对的是六道魔主,不是普通的闺阁少女。江持在攀爬中运转《玄阴诀》,周围的阴气如乳燕投林,汇入她体内,修复着断裂的肩骨,滋养着枯竭的经脉。
      她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终于,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悬崖的边缘。
      五指染血,指甲尽裂,却如铁钩般扣进地面。江持翻身而上,大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万鬼渊边,身后是翻涌的黑雾与隐约的鬼哭,身前是瑟瑟发抖的送葬队伍。
      她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新娘。
      “鬼……鬼啊!”
      家丁们丢了手里的兵器,转身就跑。
      那几个术士强撑着胆子,举起桃木剑:“妖女!你已死之人,不安息便罢,还敢作祟!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江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嫁衣的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被红线勒出的深深血痕。她以指尖沾血,在空中虚画。
      “替天行道?”她轻声道,“你们也配?”
      血符成,魔气现。
      一道灰黑色的气刃从她指尖迸发,不是灵力,而是这万鬼渊中积攒千年的阴气被她以魔道手段强行凝聚。气刃过处,桃木剑断成两截,术士的道袍碎裂,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尽数倒飞出去。
      江持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这具身体太弱了,仅仅是凝聚一道阴气刃,便已力竭。她需要修炼,需要资源,需要一个安全的洞府。
      身后,万鬼渊中的黑雾突然翻涌起来。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渊底升起。
      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强大的气息,如潮水般漫过悬崖。那气息比刚才的阴气厚重百倍,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以及……一丝熟悉的、让江持神魂剧震的波动。
      补天鼎。
      或者说,是补天鼎的气息。
      江持猛地转身,看向那翻涌的雾。
      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面容苍白如纸,却俊美得不似凡人。他生得剑眉星目,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却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镇北侯世子,萧绝。
      或者说,是已死三年,化为鬼王,统御万鬼渊的萧绝。
      他看着江持,目光在她染血的嫁衣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她眼中那抹不属于凡人的、深渊般的冷静上。
      “谢红菱?”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寒冰摩擦。
      江持没有回答。她盯着萧绝的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雕刻的,正是三足两耳的补天鼎纹路,与她在民国世界得到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何损之的手,已经伸到了这个世界。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口的玉佩,黑眸微眯:“你识得此物?”
      江持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不仅识得,”她说,“我还要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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