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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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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如同滚油浇雪,黄符瞬间焦黑卷曲,露出后面木板的本色。
江持趁机以染血的舌尖,在棺盖内侧画符。不是正道的清心咒,而是魔道的“噬阴符”。她如今身无长物,唯有这口血气可用,唯有这满棺材的阴气可借。
符成。
棺内的阴气如百川归海,向她涌来。那阴气寒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却被她以魔宗心法强行炼化,在经脉中游走,最后汇入丹田——那里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凝结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灰黑色的气旋。
《玄阴诀》。
六道魔主入门的第一篇心法,以阴气为引,向死而生。
就在气旋成型的瞬间,外面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落棺——!”
一声尖利的吆喝划破长空。
紧接着,棺材剧烈一晃,随即天旋地转。江持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棺材被高高抛起,然后,是漫长的坠落。
风声在棺外呼啸。
这里不是坟墓,是悬崖——万鬼渊。
谢家与镇北侯府,连土葬的体面都没给她,要将她直接抛入这传闻中直通幽冥的深渊,让她在坠落中摔成肉泥,再被万鬼分食。
“轰!”
棺材撞在突出的岩壁上,四分五裂。
江持在碎片中翻身而起,大红嫁衣如一朵怒放的血花,在漆黑的深渊中绽放。她赤着足,踩在湿滑的石壁上,左手抠住一道石缝,右手攀住另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蜘蛛,悬挂在万丈深渊的半空。
头顶,送葬的队伍探出头来。
那是谢家的家丁与镇北侯府的护卫,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术士。他们看见那抹红色身影挂在崖壁上,纷纷骇得面无人色。
“诈……诈尸了!”
“不可能!她口中含着镇魂钱,四肢缚着缚灵索,棺内贴了十二道镇魂符,怎么可能还活着!”
“妖……她是妖女!快!放滚木礌石!”
江持抬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那些惊恐的面孔。
她张口,吐出那枚压口钱。铜钱坠入深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谢家,”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上悬崖,“待我上去,取尔等狗命。”
她松开手,不是坠落,而是纵身一跃。
在陡峭的岩壁上,她如灵猿般腾挪,脚尖点过突出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哪怕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魔道修士,从来不怕痛,只怕不够痛。
一块巨石从头顶砸下。
江持不躲不避,以右肩硬接。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胸腔内响起,她却借着这股冲击力,向上窜升三丈,左手抓住了一根垂落的枯藤。
“拦住她!快拦住她!”
术士们惊慌失措地掐诀,但他们面对的是六道魔主,不是普通的闺阁少女。江持在攀爬中运转《玄阴诀》,周围的阴气如乳燕投林,汇入她体内,修复着断裂的肩骨,滋养着枯竭的经脉。
她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终于,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悬崖的边缘。
五指染血,指甲尽裂,却如铁钩般扣进地面。江持翻身而上,大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万鬼渊边,身后是翻涌的黑雾与隐约的鬼哭,身前是瑟瑟发抖的送葬队伍。
她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新娘。
“鬼……鬼啊!”
家丁们丢了手里的兵器,转身就跑。
那几个术士强撑着胆子,举起桃木剑:“妖女!你已死之人,不安息便罢,还敢作祟!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江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嫁衣的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被红线勒出的深深血痕。她以指尖沾血,在空中虚画。
“替天行道?”她轻声道,“你们也配?”
血符成,魔气现。
一道灰黑色的气刃从她指尖迸发,不是灵力,而是这万鬼渊中积攒千年的阴气被她以魔道手段强行凝聚。气刃过处,桃木剑断成两截,术士的道袍碎裂,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尽数倒飞出去。
江持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这具身体太弱了,仅仅是凝聚一道阴气刃,便已力竭。她需要修炼,需要资源,需要一个安全的洞府。
身后,万鬼渊中的黑雾突然翻涌起来。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渊底升起。
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强大的气息,如潮水般漫过悬崖。那气息比刚才的阴气厚重百倍,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以及……一丝熟悉的、让江持神魂剧震的波动。
补天鼎。
或者说,是补天鼎的气息。
江持猛地转身,看向那翻涌的雾。
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面容苍白如纸,却俊美得不似凡人。他生得剑眉星目,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却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镇北侯世子,萧绝。
或者说,是已死三年,化为鬼王,统御万鬼渊的萧绝。
他看着江持,目光在她染血的嫁衣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她眼中那抹不属于凡人的、深渊般的冷静上。
“谢红菱?”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寒冰摩擦。
江持没有回答。她盯着萧绝的胸口——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雕刻的,正是三足两耳的补天鼎纹路,与她在民国世界得到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何损之的手,已经伸到了这个世界。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口的玉佩,黑眸微眯:“你识得此物?”
江持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不仅识得,”她说,“我还要毁了它。”
万鬼渊上,风停雾滞。
萧绝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已经三年没有笑过,肌肉都忘记了如何牵动。
“毁了它?”他重复道,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天地变色。
江持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山岳般压下,不是针对肉身,而是针对神魂。这是高阶鬼王的威压,足以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瞬间魂飞魄散。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玄阴诀》疯狂运转,丹田内的灰色气旋急速旋转,吸纳着周围的阴气来抵抗这股威压。她的鼻孔流出鲜血,滴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开更深的色泽。
“有点意思,”萧绝俯视着她,“凡人肉身,竟能承受本王的威压。你不是谢红菱。”
“我是,”江持抬起头,血顺着下巴滴落,“也不是。”
萧绝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抬起手,虚虚一抓,江持便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提上半空。
“本王不管你是谁,”萧绝的声音冰冷,“你既入了本王的冥婚,便是本王的鬼妃。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魂飞魄散,也是本王的灰。”
他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如同看着一只落入蛛网的蝶:“识相的,交出你的魂印,本王可赐你永生。否则——”
他手指收紧。
江持感觉到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没有求饶,反而在那剧痛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否则……怎样?”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萧绝,你以为……凭你,也配……做本座的……夫君?”
她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萧绝,而是刺向自己的丹田!
自爆!
她竟要自爆这具刚刚得来的肉身,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萧绝同归于尽!
萧绝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刚烈,不,不是刚烈,是疯狂!是那种视生死如无物的、高高在上的疯狂!
他不得不松手,身形暴退。
江持跌落在地,却顺势翻滚,右手插入地面,抓了一把混杂着黑狗血与朱砂的泥土——那是刚才术士们留下的。
她以染血的泥土为墨,在地面飞速画阵。
“乾坤倒转,阴阳逆乱——”
她念的咒文古老而晦涩,不是此界的语言,而是来自六道魔宗的禁咒。此咒需以神魂为引,她如今神魂枯竭,强行念动,识海顿时如被刀绞,七窍都流出鲜血。
但她不管。
阵成。
一道灰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是攻击萧绝,而是……召唤。
万鬼渊中,万千阴魂仿佛听到了帝王的号令,从深渊中爬出,从虚空中凝聚,化作一只只青面獠牙的鬼手,抓向萧绝!
萧绝是鬼王,是它们的主宰。
但江持,是魔主。
是统御万魔、凌驾于鬼王之上的,六道魔主!
虽然如今虎落平阳,但那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位格压制,让这些没有灵智的阴魂本能地臣服。它们不敢伤萧绝,却敢……困住他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
江持转身,不是逃跑,而是冲向了万鬼渊。
她纵身跃下!
萧绝震碎鬼手,赶到崖边时,只看见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翻涌的黑雾中,像是一颗投入冥河的朱砂。
她疯了。
万鬼渊底,是连他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幽冥裂隙,她一个刚刚踏入修行的凡人,跳下去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
但萧绝站在崖边,看着那翻涌的雾气,第一次感到了……困惑。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玉佩。那枚补天鼎纹路的玉佩,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江持……”
他念出这个名字,不是从谢红菱的记忆中得知,而是从玉佩的感应中,从那个跨越世界追杀而来的意志中。
“找到她,”那个意志在他脑海中回响,温和却不可抗拒,“带来给我,或者……杀了她。”
萧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黑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压制。
他转身,化作一道黑雾,追入深渊。
深渊之下,别有洞天。
江持没有死。
她在坠落的过程中,以阴气为缓冲,抓住了崖壁上横生的一株黑色枯木。枯木斜斜地长进岩壁深处,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上竟有一座废弃的石窟,像是上古修士的洞府。
她滚入石窟,大口喘息。
体内经脉已经千疮百孔,强行念动禁咒的反噬让她的识海出现了裂痕。但她活下来了。
她爬向石窟深处,那里有一汪黑色的水池,池中不是水,是液化的阴气,是万鬼渊的精华所在。
江持毫不犹豫,将头埋入池中。
“咕噜……”
她大口吞咽着那阴寒刺骨的液体,如同沙漠中的旅人吞咽甘泉。《玄阴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丹田内的灰色气旋疯狂膨胀,从米粒大小,变成黄豆,变成鸽卵……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她的修为在坐火箭般飙升,因为这具身体是纯阴之体,因为这万鬼渊是至阴之地,因为她修炼的是最霸道、最贪婪的魔道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满脸黑色的水渍,像是一个从墨池中爬出的水鬼。
石窟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虚空中,却发出清晰的回响。
萧绝追来了。
江持没有回头。她扯下身上破碎的嫁衣,以那染血的红布为笔,在石窟的地面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谢家,死。”
这是她替谢红菱立下的誓言,也是她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道战书。
她站起身,转身面向洞口。
萧绝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黑袍无风自动。
两人对视。
江持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萧绝,你胸口的玉佩,是谁给你的?”
萧绝脚步一顿。
“三年前,我战死沙场,”他缓缓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死前,一个青衣人出现,给了我这块玉佩,说可保我神魂不灭,化作鬼王。代价是……日后替他做一件事。”
“何事?”
“杀一个名叫江持的女人。”
江持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何损之。
又是何损之。
前世的师兄,今生的追猎者,他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每一个世界的阴影里,等着给她致命一击。
“他来了吗?”江持止住笑,问。
“谁?”
“给你玉佩的人。”
萧绝摇头:“他说,当你出现时,他自会降临。”
江持收敛了笑容。她看向石窟外,看向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透过时空,看见那个正在撕裂世界壁垒的青衣身影。
“那便来吧,”她轻声说,既是说给萧绝听,也是说给何损之听,“本座倒要看看,这一世,是你死,还是我活。”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那枚从民国世界带来的、染血的徽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手中,与萧绝胸口的玉佩,发出共鸣的红光。
两个世界的碎片,在这个幽冥的深渊,终于相遇。
而江持,站在黑暗的中心,宛如一尊即将苏醒的魔神。
她身后,那汪黑色的水池,开始沸腾。
石窟在震颤。
不是地震,是两股力量的对峙引发的虚空扭曲。萧绝胸口的玉佩与江持掌心的徽章共鸣,红光如血,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困在中央。
江持站在黑池之畔,炼气三层的修为在此界不过是刚入门的蝼蚁,但她脊背挺直,如孤峰临渊。她右手虚握,掌心那枚染血的徽章边缘已割破皮肉,鲜血浸润鼎纹,让那八条盘蛇仿佛活了过来,在金属表面游走。
“他要来了。”江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绝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玉佩的红光正在侵蚀他的神智。他抬手,鬼气凝成实质的锁链,在虚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交出……你的魂……”
“蠢货。”
江持冷笑,突然将掌心血迹抹在了自己的眉心。那是谢红菱的纯阴之血,也是她作为六道魔主的神魂印记。血触肌肤的瞬间,万鬼渊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咆哮——那是此界法则对异界入侵者的排斥,也是魔道本源对此界阴气的召唤。
黑池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