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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邪性 ...

  •   “邪性?”赵世荣冷笑,“老子玩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烈的马,到了老子□□,也得乖乖听话。她要是识相,今夜唱完《醉酒》,好好陪老子喝几杯,老子就饶她一命,让她做个姨太太。要是不识相……”
      他眯起眼,扇尖点了点桌上的一个瓷瓶:“这里头是新到的‘逍遥散’,日本朋友给的,只需要一滴,就能让她变成一滩水,任我为所欲为。到时候,老子就当着你们的面,办了她,再把她扔去四马路的暗娼馆,让全上海的瘪三都尝尝‘小月红’的滋味!”
      众人哄笑起来,淫词浪语不绝于耳。
      白牡丹笑得最欢,眼底却藏着嫉恨。她巴不得沈月卿死,死得越惨越好。
      八点整,包厢的门被推开。
      江持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戏服,只着一身素白的旗袍,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普通的银簪。右手依旧吊在胸前,左手则提着一个食盒。颈间的白绫换成了黑色,衬得她肤色如雪,唇色却异样的红——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染的。
      没有装扮,却艳压全场。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世荣的折扇停在了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玩过无数女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畏惧,不是谄媚,甚至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俯视。
      像是在看一群将死的蝼蚁。
      “沈小姐,”赵世荣定了定神,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请坐。”
      江持没坐。她走到桌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左手按在盒盖上。
      “赵三爷想听《贵妃醉酒》?”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正是,”赵世荣盯着她,“不过不急,先陪本大爷喝几杯。来人,给沈小姐斟酒。”
      一个马仔端着酒壶上前。
      江持却摇头:“酒是浊物,污了嗓子。我今日,给三爷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
      她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物——竟是一个白瓷马桶,袖珍的,只有拳头大小,做工却精致无比,上面还画着粉色的牡丹。
      众人愕然。
      “这是……”赵世荣皱眉。
      “这是三爷今夜的‘美人’,”江持淡淡道,“我观三爷印堂发黑,煞气缠身,想必是平日里作孽太多。这物件,能替三爷消灾解难。”
      她说着,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手诀——那是她在现代世界从徐小丁的平板上学来的,名为“镜花水月”,以魂力构筑幻境,让人分不清真假。
      她如今魂力不足,无法长时间维持,但……只需要一瞬,就够了。
      赵世荣刚要发作,忽然眼神一滞。
      在他的视线里,江持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而那桌上的白瓷马桶,竟开始缓缓变大,扭曲,最后化作了江持的模样——穿着薄纱,眉目含春,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樱唇轻启,仿佛在唤他:“三爷……来呀……”
      幻术!
      陆鸣笙在楼下看见这一幕,惊得站了起来。他看见三楼的窗户里,赵世荣突然狂笑一声,猛地扑向桌上的食盒,一把抱住了那个白瓷马桶,开始疯狂地亲吻、撕扯自己的衣服,嘴里□□不绝:
      “小美人……月卿……快来让爷疼你……”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马桶,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丑态。
      而真正的江持,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蛆虫在粪堆里打滚。
      “三爷?三爷!”白牡丹惊恐地去拉他,却被赵世荣一把推开。
      “滚开!别打扰老子和小月红亲热!”赵世荣抱着马桶,脸贴在冰凉的瓷面上,发出满足的呻吟,“真软……真香……”
      两个日本军官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八嘎!这是妖术!”
      他们拔出手枪,对准了江持。
      然而江持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仿佛有万钧之力。两个日本军官突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跪倒在地——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无数惨死的冤魂,正从黄浦江底爬出来,向他们索命。
      这是江持以最后一点魂力,引动了这栋楼里积攒多年的煞气(鸦片、赌博、逼良为娼,此楼煞气极重),灌入他们的识海。
      “妖术……果然是妖术……”青帮的堂主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包厢。
      江持没有追。
      她走到赵世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马桶、丑态毕露的男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赵三爷,这出《贵妃醉酒》,您可还满意?”
      赵世荣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幻境中,对着马桶又啃又咬,甚至开始解裤带。
      江持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白牡丹时,她停下脚步,低声道:“明日寿宴,记得带孝。”
      白牡丹吓得瘫软在地,□□湿透。
      江持走出杏花楼,走进雨里。
      陆鸣笙追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江持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身形一晃,一口血喷在陆鸣笙胸前。
      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半透明的,像是稀释的水银,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江持!”陆鸣笙第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
      江持推开他,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直。她的身体在雨中开始变得透明,左手甚至能透过皮肤看见下面的骨骼。
      “无妨,”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却依旧平静,“只是……魂力耗尽,需要休息。”
      她抬头看向陆鸣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泪:
      “书……拿到了吗?”
      陆鸣笙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本《牡丹亭》全本。
      江持接过,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如此,”她闭上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便可唱完那出……惊梦了。”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陆鸣笙接住她,只觉怀中轻得像一片纸,仿佛随时会化在雨里。
      远处,传来日军军车的轰鸣,还有零星的枪声。
      上海滩的夜空,黑得像是口棺材。
      第三章弦歌不辍
      【一】
      战争来得比预料更快。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炮火从虹口那边烧过来,先是隐约的闷响,像是天边滚动的雷,继而变成撕裂布帛般的尖啸,最后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杏花楼顶的琉璃瓦簌簌作响。
      江持站在玉成班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翻滚的黑烟。那烟不是普通的灰,而是带着血色的红,在暮色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像是无数挣扎的人形。
      “煞气。”她轻声说。
      在现代世界,灵气稀薄但纯净;在这个世界,灵气稀薄且浑浊——战争将人的恐惧、痛苦、暴戾尽数释放,化作肉眼看不见的煞雾,笼罩着整座上海滩。
      对魔修而言,煞气既是补品,也是毒药。
      江持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如蛇般缠绕,试图钻入她的皮肤,却被她体内的魂力震散。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这具肉身正在被煞气侵蚀,像一件被虫蛀的衣裳,从内里开始朽坏。
      “班主跑了!”
      “马三爷带着细软和姨太太,昨夜就去了香港!”
      “白牡丹也跟着赵世荣去了重庆,听说赵世荣疯了,抱着马桶不肯撒手……”
      学徒们惊慌失措地奔走,收拾着行装。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人之常情。江持没有阻拦,她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人们如鸟兽散。
      最后留在院子里的,只有七个人。
      四个是戏班原有的学徒:两个男孩,阿贵和阿福,都不过十四五岁,原是孤儿,无处可去;两个女孩,春桃和秋杏,一个十六,一个十三,是被家里卖进戏班的,如今戏班散了,她们回去也是再次被卖。
      还有三个,是昨夜从闸北逃难来的孤女。大的不过十二岁,小的才七八岁,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站在角门边瑟瑟发抖。她们的家人死在日军的轰炸下,尸体还埋在倒塌的民房底。
      “你们走吧。”江持对那四个学徒说,“去内地,去香港,或者去租界里找份活计,唱戏这行,暂时唱不了了。”
      阿贵壮着胆子问:“小月红姐……你呢?”
      江持看向那三个孤女:“我留下。”
      “可是……”
      “我留下,”江持重复道,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无法反驳,“唱完这出戏。”
      【二】
      玉成班很快就变了模样。
      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沈氏家塾”的匾额——这是江持用左手写的,字迹凌厉,毫无闺阁气。前厅改成了学堂,后院的练功房保留,但刀枪架子上的红缨枪被擦得锃亮,不再是摆设。
      江持教她们三件事:识字、唱戏、握剑。
      “女子在这世道,”她站在堂前,颈间的黑绫已经换成了粗布,右手依旧吊着,左手却握着一杆削尖的竹枪,“需有三样本事。识文断字,是为了不被蒙骗;唱曲游园,是为了不忘人间尚有美;而握剑——”
      她手腕一抖,竹□□出,精准地穿透三丈外的一片落叶,钉在柱子上。
      “是为了不让别人夺走前两样。”
      三个孤女里,最大的那个叫阿沅,生得浓眉大眼,性子最倔。她看着江持的右手:“先生,你的手……”
      “废了。”江持平静地说,“但左手还能用。你们若学,便学左手剑。”
      她创了一套“梨园剑”,将戏曲里的身段与魔宗的杀人技融合。“卧鱼”是矮身避刀,“云手”是卸腕夺枪,“鹞子翻身”是绕后刺心。她没有灵力,便教她们如何利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如何听风辨位,如何在最狭小的空间里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春桃和秋杏本是学旦角的,身段柔软,学剑反而最快。她们的手指被磨出血泡,便缠上布条继续练;膝盖跪得青紫,便跪着写大字。
      江持对她们极严苛,严苛到近乎残忍。
      “错了,”她能用竹枪在阿沅背上抽出一道血痕,“这一剑要再快三分,慢了一分,敌人的刀就会砍进你的脖子。”
      阿沅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
      夜里,江持便教她们唱《牡丹亭》。
      不再是那种供人赏玩的艳曲,而是拆解了工尺谱,教她们理解杜丽娘为何而死,又为何而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江持指着曲谱,声音在油灯下显得飘忽,“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说的不只是爱情,更是气节。”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她看向窗外,那里有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今日之中国,便是那后花园,豺狼当道。你们要做杜丽娘,既要能梦梅,也要能——”
      她指尖一弹,一粒石子飞出,击中窗外一只偷听的野猫,猫惨叫一声逃窜。
      “杀贼。”
      【三】
      陆鸣笙来得越来越勤。
      战局糜烂,他的地下工作也更危险。常常带着一身硝烟味和血腥味,在深夜翻墙入院。
      江持不问他的任务,只在他来时,递上一碗热汤,或是一曲新教的《牧羊记·望乡》。
      “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陆鸣笙听着,常常听得眼眶发红。他知道江持在借古喻今,借苏武的节,喻这沦陷区里不肯屈服的脊梁。
      九月底的一个雨夜,他没有来。
      江持站在院中,听着远处的枪声。那枪声与往日不同,不是零星的走火,而是密集的、有节奏的围剿。
      “宪兵队。”她低声道。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昨夜霞飞路的地下党联络点被端,抓了六个人,领头的那个是“玉成班唱戏的武生”。
      江持正在教阿沅扎马步,闻言手中竹枪一顿,枪尖入地三寸。
      “先生?”阿沅察觉到她的异样。
      江持拔出竹枪,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日自行练习,我出门一趟。”
      “先生去哪?”
      “听戏,”江持整了整衣领,将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藏入袖中,“宪兵队新排了一出《搜孤救孤》,我去瞧瞧。”
      【四】
      虹口宪兵队本部,原是一座法国人的银行,如今门口架着沙包和铁丝网,太阳旗在楼顶飘拂,像一块肮脏的裹尸布。
      江持走到门口,被两个日军哨兵拦住。
      “站住!什么的干活?”
      江持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艳丽的脸。她今日特意打扮过,描了眉,点了唇,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旗袍,右手吊着布条,左手却提着一只食盒,像是个来给亲人送饭的寻常女子。
      “我是陆鸣笙的师妹,”她柔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听说……听说他犯了事,我给皇军送些吃食,求求太君,让我见他一面……”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递了过去。
      日军哨兵对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淫邪之意不加掩饰。其中一个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哟西,花姑娘,唱戏的?”
      “是……”江持低下头,看似羞怯,实则是为了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进去吧,”哨兵挥挥手,“不过探视的不行,送完吃的就出来,不然……”
      他做了个猥琐的手势。
      江持含羞带怯地点头,迈过高高的门槛。
      走廊里阴森潮湿,两边是牢房,传来隐约的呻吟和惨叫。江持的神识如潮水般蔓延,在地下二层的刑讯室,她“看”见了陆鸣笙。
      他吊在刑架上,十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上了夹棍,胸口有烙铁的焦痕,但还活着,胸膛微微起伏。
      江持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
      她的魂力所剩无几,不足以支撑一场正面冲突。而且,她在这栋楼里感觉到了一股更危险的气息——那是与她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仿佛有人在此地布下了禁制,专门克制神魂。
      她稳步走向楼梯,却在拐角处被人拦住。
      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手中却握着一串念珠,念珠上刻的不是佛经,而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沈小姐,”日本人微微一笑,汉语流利,“不,或许我该称呼您为……江小姐?或者,别的什么?”
      江持瞳孔微缩。
      “不必惊讶,”日本人推了推眼镜,“我研究□□的玄学有所成,能观人气运。您的气运,与这具身体并不相合,且魂火飘摇,显然不是凡人。我名佐藤,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手中的念珠发出淡淡的红光:“我大日本帝国,不仅有枪炮,亦有神道。您这样的‘异人’,若是愿意为皇军效力,可免一死。否则……”
      他身后走出四个黑衣人,手中都拿着一种奇特的网,网线上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专克阴魂。
      江持忽然笑了。
      “你们日本人,”她轻声说,“总是这样,要么想要人的身体,要么想要人的魂。”
      她左手一扬,食盒飞了出去,盒盖翻开,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把石灰粉——这是她在路上随手买的,此刻化作白雾,迷了众人的眼。
      “八嘎!”
      江持没有恋战,她身形如鬼魅,贴着地面滑向楼梯,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佐藤在身后念念有词,那串念珠飞起,化作一道红光向她后背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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