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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咔嚓。 ...

  •   咔嚓。
      脱臼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胳膊跪倒在地。
      右边那人见状,挥拳便打。江持矮身,如唱戏里的“卧鱼”般矮身滑步,绕至他身后,左手并指如刀,在他后颈某处轻轻一敲。
      那人瞳孔涣散,软绵绵地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快得像是鬼魅。
      江持直起身,甩了甩左手的水渍,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节肿大,指甲脱落,惨不忍睹。
      她面无表情地,用这只废手,去拾地上的茶盏。
      瓷盏在她掌心打滑,五指无法收拢,盏身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在她手背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最终,茶盏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厅里回荡。
      江持抬眸,看向瘫软在椅子上的白牡丹,又看了看钻到桌底的马三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仿佛在说——
      我连手指断了都不在乎,你们算什么?
      白牡丹□□一热,竟是真的吓尿了。
      “鬼……罗刹……借尸还魂……”她语无伦次地尖叫。
      江持没有理会她。她缓步走向墙边的刀枪架,左手抽出一杆红缨枪。枪身沉重,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她反手一握,枪尖点地。
      青砖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江持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枪尖划破青砖,石屑纷飞。
      第一行:沈月卿已死。
      第二行:今日起,我只唱给自己听。
      第三行:阻我者,试枪。
      写完最后一笔,她手腕一抖,红缨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红影,呼啸着穿过三丈距离,笃的一声,将白牡丹鬓边那朵价值连城的珠花钉在了身后的梨木门板上。
      枪尖离白牡丹的喉咙,只有一寸。
      白牡丹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马三爷从桌底爬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姑奶奶……不,神仙奶奶……您饶命……逐出师门,不,是放您自由……卖身契,卖身契立刻烧毁……您大人有大量……”
      江持转过身,俯视着他。
      她伸出左手,摊开。
      不是要卖身契。
      她的目光扫过马三爷,扫过这满厅的刀枪剑戟,最后落在后院那间最好的厢房——那是白牡丹的屋子,如今,她要住。
      马三爷瞬间会意,连滚带爬地掏出钥匙,双手奉上:“东厢房……给您……都给您……白牡丹的东西,我立刻让人扔出去……”
      江持接过钥匙,转身欲走。
      经过白牡丹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俯身,以口型无声地说道:
      “三日后,赵三爷寿宴,我带你去。”
      白牡丹在昏迷中打了个寒颤。
      江持直起身,走向后院。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素白的侧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煞神。
      【四】
      厢房里的脂粉香浓得呛人。
      江持反锁了房门,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华丽,却透着股俗艳,墙上还挂着白牡丹与赵世荣的合影,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礼帽,眼神阴鸷。
      她走过去,将照片扣在桌上。
      然后,她解开衣襟,露出左臂。
      小臂已呈紫黑色,血管凸起如蚯蚓,那是哑毒被逼至此处聚集的痕迹。沈月卿中的这味药,名为“锁喉散”,是青帮用来惩罚不听话的伶人的,主要成分是铅汞之物,腐蚀声带,直入血脉。
      江持拿起桌上的一根绣花针——旦角做针线活,妆台上总有这个。
      她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将针刺入左臂曲池穴。
      没有麻醉。
      针尖入肉的瞬间,她的肌肉甚至没有颤抖一下。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第二针,刺入少海穴。
      第三针,刺入尺泽穴。
      魔道禁术,逆血。
      三针落下,紫黑色的血液顺着针眼涌出,滴在她脚边的铜盆里。那血带着腥臭,滴在铜盆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缕青烟,将厚实的铜盆烧穿了一个洞。
      江持看着那个洞,眼神淡漠,仿佛那痛楚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江持头也不抬,左手一挥,一根银针激射而出,穿透窗纸,钉在外面偷窥之人的脚前。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那是马三爷派来监视的学徒,此刻正连滚带爬地逃下楼,嘴里喊着“罗刹……小月红是罗刹转世……”
      江持充耳不闻。
      她拔出左臂的三根针,黑血喷涌而出,直到血色转为鲜红。她扯过床上的锦被,撕下一块布条,随意缠住伤口。
      接下来是嗓子。
      毒已去,但声带受损严重。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依旧嘶哑如破锣。
      江持走到妆台前,打开沈月卿的檀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曲谱,《牡丹亭》,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只教了前面“游园”“惊梦”两折,后面的“寻梦”“写真”“冥判”都来不及教,人就去了。
      江持以指腹摩挲着纸页上的工尺谱。
      她闭上眼,不再试图用声带发声,而是以腹语默念——那是魔道手段,以丹田之气振动胸腔,模拟人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起初,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粗粝难听。
      渐渐地,那声音发生了变化。仿佛有两道声线重叠在一起,一道是沈月卿原有的婉转清越,如黄莺出谷;另一道是江持本身的冷冽森然,如碎玉投冰。
      两道声音交织,在空荡的厢房里回荡,诡异而凄艳。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月光透过窗缝,照在江持身上。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嘴唇微动,无声地唱着那出《惊梦》。
      【五】
      夜幕降临,上海滩华灯初上。
      江持换了一身装束。她撕去了水袖繁复的旗袍,改穿一身素白中衣,外罩那件从马仔身上剥下的长衫,长发松松挽起,用那根绣花针固定。右手五指被她以木板和布条简单粗暴地固定住,吊在胸前,左手则握着那杆红缨枪。
      她坐在窗沿上,双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枪尖。
      楼下传来脚步声,急促,犹豫,最终停在院中。
      “月卿?”
      是陆鸣笙的声音。
      江持低头望去。月光下,陆鸣笙仰着头,长衫上沾着泥点,正是白日里被她引去码头的那一位。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焦灼,却强自镇定。
      “我知道你在这里。”陆鸣笙的声音压得很低,“白日里,码头的人……是你吗?”
      江持没有回答。
      她忽然从窗沿上一跃而下。
      白裙在夜风中绽开,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钱,无声无息地落在陆鸣笙面前。落地时,她左手持枪,枪尖点地,身形稳如磐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陆鸣笙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月光正好照在江持脸上。她抬起头,紫黑色的嘴唇,苍白的面孔,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师妹……”陆鸣笙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是人吗?”
      江持看着他,终于开口。
      那声音沙哑极了,像是碎玉在瓷盘里滚动,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陆师兄,想听戏吗?”
      她顿了顿,枪尖微微抬起,指向远处租界外传来鞭炮声的方向——那是赵世荣的赵公馆,正在筹备寿宴,张灯结彩。
      “我新学了一出,《冥判》。”
      《牡丹亭》里,杜丽娘死后,魂游地府,判官审案的折子。
      陆鸣笙脸色煞白。
      江持却笑了。她收回枪,转身走向黑暗深处,白裙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水痕,像是拖曳的血迹。
      “三日后,”她的声音幽幽传来,混着远处日军军车的轰鸣,“我送赵三爷一份寿礼。”
      “他的命。”
      夜风骤起,吹灭了陆鸣笙手中的马灯。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二章病树前头
      【一】
      嗓子恢复的过程,比断指重接更痛苦。
      江持盘坐在东厢房的妆台前,面前摆着三面铜镜,以三角之势将她围在中央。镜中映出的影子有些模糊——不是镜面生了锈,而是她的魂体开始与这具肉身产生排斥。
      昨夜那番“移花接木”与逆血逼毒,耗尽了她在现代世界攒下的最后一点本源。如今她就像一个漏底的玉瓶,灵气入不敷出,只能以神魂之力强行催动肉身愈合。
      她张开嘴,以左手两指探入喉中,精准地按在声带的位置上。沈月卿的声带已被“锁喉散”腐蚀得千疮百孔,像被虫蛀过的丝绢,稍一震动就会撕裂。
      “忍一忍。”
      江持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也像是对着识海深处那个蜷缩的残魂说。
      她并指如剑,在自己颈侧划开一道血口——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缕青黑色的煞气溢出。这是她将毒逼入左臂后,残留在经脉里的余毒,如今要用作“药引”。
      魔道手段,向来以毒攻毒,以煞养煞。
      她将那缕煞气捻在指尖,如同捻着一根无形的针,然后,缓慢地、一寸寸地刺入自己的声带。
      “唔——”
      饶是江持定力惊人,喉间也溢出一声闷哼。那不是□□的痛,而是神魂被撕裂的剧痛。煞气在声带处游走,所过之处,腐烂的肌肉纤维如逢春草木,开始诡异地蠕动、重生。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
      江持看见自己的左半边脸突然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颧骨下蠕动的血管,以及牙关紧咬的咬肌。这是魂力透支的征兆——她的神魂正在消散,与肉身的契合度在下降。
      “还不够。”
      她咬破舌尖,一口心血喷在中间的铜镜上。血珠并未滑落,而是被镜面吸收,化作一片猩红的雾。
      雾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沈月卿的残魂,比在现代世界遇到的章玉娇更虚弱,像一盏将熄的灯。
      [值得吗?]残魂发出无声的询问,[为了唱一出戏,损耗您的修为……]
      江持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继续以煞气修补声带。
      值得与否,从来不是魔道中人考虑的事。她既然承了这具躯壳,便要全了这具躯壳的执念。这是因果,也是契约。
      半个时辰后,铜镜上的血雾干涸。
      江持缓缓睁开眼,张口试声:
      “原来——”
      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是砂纸摩擦铁锈的刺耳,而是像是一把陈年古琴,弦上沾了灰,拨动时带着沉郁的回响。
      “姹紫嫣红——”
      她逐渐提高音调,声带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新愈合的伤口被强行撑开。但她不管不顾,一路拔高,直至那声音穿破屋顶,在黎明前的上海滩上空回荡:
      “开遍!”
      尾音如裂帛,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乌鸦。
      也惊动了门外的人。
      “师妹?”
      陆鸣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的惊疑,“你……在练嗓?”
      江持收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咽了下去,随手扯过一条白绫,在颈间缠了三圈,遮住那道正在愈合的血口。
      “进来。”
      她的声音平静,却已能清晰吐字,只是带着一种非人的冷质。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鸣笙侧身而入。他今日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身上带着晨露的湿气,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见江持的模样,他脚步一顿。
      妆台上的三面铜镜已经崩裂,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江持坐在残镜中央,面色比昨日更白,近乎透明,颈间缠着渗血的白绫,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膝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而她脚边,散落着一地的头发——那本是沈月卿引以为傲的乌云青丝,此刻竟落了满地,仿佛这一夜之间,她经历了常人十年的衰老。
      “你……”陆鸣笙放下食盒,手按在了腰间的折扇上。那是他的兵器,精钢骨,可藏利刃。
      江持抬眼看他:“陆师兄想问我是不是鬼,还是想问我是不是妖?”
      陆鸣笙沉默片刻,道:“我想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沈月卿。”江持站起身,白绫从颈间滑落,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形状如同一只闭上的眼睛,“也不是沈月卿。”
      她缓步走向陆鸣笙,每一步都轻得像猫,没有声音。
      陆鸣笙没有退,但按在扇骨上的手青筋暴起。
      江持在他身前三步处停下,忽然伸手,不是攻击,而是为他拂去了肩头上的一片落叶。
      “师兄身上有线香的味道,”她淡淡道,“还有硝石味。昨夜去了法租界的码头?还是去了虹口那边的日本纱厂?”
      陆鸣笙瞳孔骤缩。
      江持收回手,转身走回妆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曲谱,扔在桌上。
      “《牡丹亭》全本,”她说,“师父临终前只教了前两折,后面‘寻梦’‘写真’‘冥判’‘回生’,都没来得及教。我要学全本。”
      “作为交换,”她看向陆鸣笙,目光如刀,“我帮你传递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情报、名单、或者是枪支。戏班走南闯北,唱堂会,给日本人唱,给青帮唱,给国民党唱,正是最好的掩护。”
      陆鸣笙的脸色变了:“你……”
      “别急着否认,”江持打断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虽修为十不存一,但神识尚存。你昨夜与人在霞飞路的咖啡馆接头,用的是《申报》记者的身份,对吗?对方是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左手无名指有戴过戒指的勒痕,你们交换了一个黑色的皮箱。”
      她每说一句,陆鸣笙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不必担心我告密,”江持拿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吐在窗外的花盆里,那茶渍落在泥土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我对你们的主义没有兴趣,对日本人的枪炮也没有兴趣。我只要曲谱,以及……一个安静的唱戏的地方。”
      陆鸣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苦笑:“月卿从前,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所以她已经死了,”江持平静地说,“沉江的时候,你们不都看见了?”
      【二】
      《牡丹亭》全本并不好找。
      陆鸣笙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托了苏州那边的一个藏书家,对方答应借出手抄本,但要求亲自送来上海,且要“小月红”本人去法租界的一家书场取。
      这显然是鸿门宴,但江持不惧。
      她如今嗓子初愈,虽不能唱大段的曲子,但念白已无问题。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本书——沈月卿的残魂在识海中日渐躁动,唯有那出未完成的《寻梦》,能让她安定。
      取书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正是赵世荣寿宴的前一日。
      这日午后,江持正在后院吊嗓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她倒挂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双脚勾着树枝,身体悬空,每一次运气发声,都伴随着腰腹的剧烈收缩。
      “忒昏暗白茫茫胸襟招展……”
      这是《寻梦》里的杜丽娘,在梅树边寻梦而不得,心神恍惚的唱段。倒悬的姿势让血液涌向头部,声带充血,声音会更加浑厚,但也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血管爆裂。
      几个小学徒躲在廊下偷看,瑟瑟发抖。
      “小月红姐……真的成鬼了……”
      “哪有鬼大白天出来的……”
      “你不懂,这是吊死鬼的练法……”
      江持充耳不闻。她闭着眼,神识沉入识海,与沈月卿的残魂对坐。
      [这里,]残魂指着曲谱上的某一行,[师父说,‘忒’字要轻轻咬,像叹气的尾音,不能太重,重了就显得怨,不是痴了。]
      江持在心中默念,调整气息。
      [还有这里,]残魂的声音带着哭腔,[‘花呗’二字,要唱出那种明明看见了,却抓不住的欢喜与哀愁……我练了三年,总也练不好。]
      “因为你太想要抓住了,”江持在心中回应,“越是想要,越是不得。”
      她忽然松开双脚,整个人如落叶般飘然落地,站定,换气,再开口:
      “花呗——”
      这一次,声音不再冷硬,而是带上了一种恍惚的、梦呓般的缠绵。像是真的有一个痴情女子,在梅树下寻了一场春梦,醒来时满手花瓣,却不知是真是幻。
      廊下的学徒们听得痴了。
      陆鸣笙站在月洞门外,手中握着刚从苏州送来的曲谱,竟忘了迈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牡丹亭》。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也不是青楼女子的艳俗,而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痴。仿佛唱的人已经死过一次,再从棺材里爬出来,对着满园的春色,又哭又笑。
      “师妹……”他轻声唤道。
      江持收了声,转头看他,颈间的白绫随风飘动:“书带来了?”
      “带来了,”陆鸣笙走进来,却没有递书,而是盯着她的眼睛,“但赵世荣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还活着,”陆鸣笙面色凝重,“白牡丹那女人,昨天偷偷去了赵公馆。赵世荣放出话来,今夜在‘杏花楼’摆下堂会,要你过去‘陪酒’。如果你不去,他就烧了玉成班,烧了师父的灵位,还要把班里几个未成年的学徒,卖去虹口日本人的慰安所。”
      江持接过曲谱的手指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天边堆积的乌云。上海滩的秋天,总是这样阴雨连绵,像是老天爷在不停地哭丧。
      “他想听《贵妃醉酒》,”江持忽然说,“让我扮杨贵妃,给他斟酒,陪他喝酒,然后……任他轻薄。”
      陆鸣笙握紧拳头:“我已经联系了组织,如果你愿意,今夜可以送你离开上海,去根据地……”
      “不去,”江持将曲谱收入怀中,理了理衣襟,“我为何要走?”
      她转身走向厢房,背影单薄却挺拔:“今夜,我去。”
      “你——”陆鸣笙急道,“你现在的状态,强行使用幻术,会魂飞魄散的!”
      江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笑意:
      “陆师兄,你以为,我只会幻术吗?”
      【三】
      杏花楼是赵世荣的产业,位于公共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一楼是戏园子,二楼是鸦片馆,三楼则是藏污纳垢的销魂窟。
      今夜,三楼最大的包厢“牡丹厅”被清场,只摆了一桌酒席。
      赵世荣坐在主位,五十岁的年纪,肥胖如猪,穿着一身紧绷的西装,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正用一把象牙折扇敲打着手心。白牡丹坐在他左手边,娇笑着给他斟酒,右手边则是几个青帮的堂主,还有两位穿便服的日本军官。
      “三爷,那小蹄子真的会来?”一个堂主问,“听说她前阵子投了江,又从江里爬出来了,邪性得很……”
      “邪性?”赵世荣冷笑,“老子玩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烈的马,到了老子□□,也得乖乖听话。她要是识相,今夜唱完《醉酒》,好好陪老子喝几杯,老子就饶她一命,让她做个姨太太。要是不识相……”
      他眯起眼,扇尖点了点桌上的一个瓷瓶:“这里头是新到的‘逍遥散’,日本朋友给的,只需要一滴,就能让她变成一滩水,任我为所欲为。到时候,老子就当着你们的面,办了她,再把她扔去四马路的暗娼馆,让全上海的瘪三都尝尝‘小月红’的滋味!”
      众人哄笑起来,淫词浪语不绝于耳。
      白牡丹笑得最欢,眼底却藏着嫉恨。她巴不得沈月卿死,死得越惨越好。
      八点整,包厢的门被推开。
      江持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戏服,只着一身素白的旗袍,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普通的银簪。右手依旧吊在胸前,左手则提着一个食盒。颈间的白绫换成了黑色,衬得她肤色如雪,唇色却异样的红——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染的。
      没有装扮,却艳压全场。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世荣的折扇停在了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玩过无数女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畏惧,不是谄媚,甚至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俯视。
      像是在看一群将死的蝼蚁。
      “沈小姐,”赵世荣定了定神,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请坐。”
      江持没坐。她走到桌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左手按在盒盖上。
      “赵三爷想听《贵妃醉酒》?”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正是,”赵世荣盯着她,“不过不急,先陪本大爷喝几杯。来人,给沈小姐斟酒。”
      一个马仔端着酒壶上前。
      江持却摇头:“酒是浊物,污了嗓子。我今日,给三爷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
      她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物——竟是一个白瓷马桶,袖珍的,只有拳头大小,做工却精致无比,上面还画着粉色的牡丹。
      众人愕然。
      “这是……”赵世荣皱眉。
      “这是三爷今夜的‘美人’,”江持淡淡道,“我观三爷印堂发黑,煞气缠身,想必是平日里作孽太多。这物件,能替三爷消灾解难。”
      她说着,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手诀——那是她在现代世界从徐小丁的平板上学来的,名为“镜花水月”,以魂力构筑幻境,让人分不清真假。
      她如今魂力不足,无法长时间维持,但……只需要一瞬,就够了。
      赵世荣刚要发作,忽然眼神一滞。
      在他的视线里,江持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而那桌上的白瓷马桶,竟开始缓缓变大,扭曲,最后化作了江持的模样——穿着薄纱,眉目含春,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樱唇轻启,仿佛在唤他:“三爷……来呀……”
      幻术!
      陆鸣笙在楼下看见这一幕,惊得站了起来。他看见三楼的窗户里,赵世荣突然狂笑一声,猛地扑向桌上的食盒,一把抱住了那个白瓷马桶,开始疯狂地亲吻、撕扯自己的衣服,嘴里□□不绝:
      “小美人……月卿……快来让爷疼你……”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马桶,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丑态。
      而真正的江持,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蛆虫在粪堆里打滚。
      “三爷?三爷!”白牡丹惊恐地去拉他,却被赵世荣一把推开。
      “滚开!别打扰老子和小月红亲热!”赵世荣抱着马桶,脸贴在冰凉的瓷面上,发出满足的呻吟,“真软……真香……”
      两个日本军官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八嘎!这是妖术!”
      他们拔出手枪,对准了江持。
      然而江持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仿佛有万钧之力。两个日本军官突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跪倒在地——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无数惨死的冤魂,正从黄浦江底爬出来,向他们索命。
      这是江持以最后一点魂力,引动了这栋楼里积攒多年的煞气(鸦片、赌博、逼良为娼,此楼煞气极重),灌入他们的识海。
      “妖术……果然是妖术……”青帮的堂主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包厢。
      江持没有追。
      她走到赵世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马桶、丑态毕露的男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赵三爷,这出《贵妃醉酒》,您可还满意?”
      赵世荣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幻境中,对着马桶又啃又咬,甚至开始解裤带。
      江持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白牡丹时,她停下脚步,低声道:“明日寿宴,记得带孝。”
      白牡丹吓得瘫软在地,□□湿透。
      江持走出杏花楼,走进雨里。
      陆鸣笙追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江持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身形一晃,一口血喷在陆鸣笙胸前。
      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半透明的,像是稀释的水银,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江持!”陆鸣笙第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
      江持推开他,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直。她的身体在雨中开始变得透明,左手甚至能透过皮肤看见下面的骨骼。
      “无妨,”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却依旧平静,“只是……魂力耗尽,需要休息。”
      她抬头看向陆鸣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泪:
      “书……拿到了吗?”
      陆鸣笙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本《牡丹亭》全本。
      江持接过,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如此,”她闭上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便可唱完那出……惊梦了。”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陆鸣笙接住她,只觉怀中轻得像一片纸,仿佛随时会化在雨里。
      远处,传来日军军车的轰鸣,还有零星的枪声。
      上海滩的夜空,黑得像是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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