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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雨 双子的温馨 ...

  •   西山村。

      银白发男孩背着背篓蹦蹦跳跳走出几步远,而后回过头,等着慢一些的弟弟追上。

      许向宁跑了几步后却忽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稚嫩的手掌。他总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想不起来了。

      兄长站在前面大声催促他,“许向宁——看什么呢?快走啦,回家啦!”看见许向安的笑颜,他抛却疑惑,抬起头笑嘻嘻地喊:“我来啦向安!”接着快步跑到兄长身边。

      许向安牵起他的手,说道:“我今天摘了很多蘑菇!应该够我们吃一阵子啦。”许向宁也提了提手上的两捆木柴,笑道:“我也砍了很多柴!”许向安摸了摸他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向宁特别厉害!”他也有样学样,摸摸许向安的头发,软乎乎地道:“向安也厉害!”

      许向安哈哈大笑几声,“我们都厉害!回去要让爹娘多夸夸我们!”许向宁大力地点头,脸上也展出笑脸。

      说笑着,他们看见了洒着夕阳的家门。

      许向宁在看见那扇门时刚刚的一点奇怪感觉又再度漫上。他本能地不想靠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步一步地向前。

      暖色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不让人觉着暖和,在老旧的木门上映上阴影。许向宁看着人形影子,心中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不要打开!不要推开门!!

      他伸出的手顿了一秒,又收回来,在胸前踟蹰不决。木门已经掉漆了,还有些掉屑。有些木条顺着纹理垂下,像被雨点压折的兰草。

      他的视线在手掌和门间来回徘徊,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即将碰到门时,他再次顿住。可似乎有人摁住了他的手,逼迫他打开那扇门。

      门后,许向宁第一眼看到的是有两双穿着单薄棉裤的脚在空中晃呀晃。他眨了眨眼。

      顺着还有些余温的躯体向上看,这两人都背对着他,只留了如瀑的长发面对。其中一个他注意到了长发末端的红绳儿,跟娘的那个是一个款式。他还记得那是前几日爹带他和向安去赶集时给娘买的,娘嘴上说着浪费钱却还是扎上了,逢人便要说一句“这是我相公和儿子挑的”。

      他又去看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蓝色大褂,上面还有被汗浸湿的痕迹,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

      他今天离家前,爹就是穿的这套衣服。爹坐在椅子上抹了把汗水,什么也没说,送他出了远门,目视着他们兄弟俩的身影远去,直到远处两个小黑点藏进了消失在了山道尽头。许向宁不用回头就知道爹在看他,许向安也知道爹在看他。所以他俩都走得利落又快,怕爹站得久了,腿痛——爹膝盖以前受过伤,吹久了风会痛。

      许向宁怔愣地抬起头,那两人似乎被风吹动,缓缓地转了过来,屋檐上的绳子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随后毫无防备对上两张苍白、已经死透了的脸。

      他瞬间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乱抓,却抓不到许向安的手。他转过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许向宁一下子冷汗都下来了。许向安呢?他在哪?不等他细细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他的头又被强行扭转,直直去看向那两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似乎被攥紧,喘不上气,同时又觉着浑身发冷。

      那两个人却先开口说话了。

      娘吐着鲜红的舌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在这种氛围下更显得缥缈:“小宁呀,你不是说...要为爹娘报仇吗?”

      爹也轻声道:“是呀小宁...为我们报仇啊,你没忘吧?”

      许向宁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正在逐渐抽条成长,像是蔓延的荆棘。他想说话,却觉得喉咙被棉花塞住,如何都吐不出一个字音。

      得不到回复的娘一下变得面部狰狞,声音却还是温柔:“你不是说要复仇吗?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爹的声音也掺杂在其中。他同样表情狰狞难以入目,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许向宁僵硬地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接着他便看见,爹娘的五窍倏然冒出了汩汩鲜血,顺着脸颊到脖颈,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滴落在他面前。大红色液体在一片灰白中醒目刺眼,他瞪大了双眼,往后退了两步,却在一瞬间踩空。

      许向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他在黑暗中喘息片刻,太阳穴隐隐发痛。借着疼痛他略醒了醒神,环顾四周——噢,这是他的屋子。

      ...不对,他不是在绛月楼吗?怎么回到自己府邸了?

      许向宁愣了片刻,断片的记忆慢慢回笼,昨日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萦绕。他遇见了久别的兄长,去了林将军的庆功宴,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酒,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半杯倒的半吊子,醉得抓着许向安袖子说醉话,最后还是江恪和许向安把他拎回来的。

      零散片段如潮水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理清了思路,摁了摁太阳穴,心说下次再不喝酒,逐渐冷静下来。

      ...又是这个梦。

      许向宁想起方才的一切,叹了口气。每当他有些过于欢喜的事情时,晚上就会梦到曾经爹娘自缢的场景。

      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山村,刚出生时和兄长被遗弃在野草堆中,谁知命好,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捡了回去做儿子。一家几口人自给自足本来很幸福,不想却在他八岁时有了转折。

      彼时官府新上任一个老爷,不曾想是个贪官污吏,苛捐杂税不要命地往人身上堆。

      那天他和许向安去后山砍柴摘野菜,回来就撞见爹娘自缢在家中,已经断气有一阵子了。这到底真的是他们自缢,还是因为交不起税被逼的,已经无从而知了。

      当年其实有很多线索都指向这最后的结局,可他和许向安都没发现。直到他们离开故乡,在外漂泊时偶然回忆起那一年的各种书签,才发现原本可以挽救的机会被他们亲自放走了。

      从那之后,八岁这场经历便成为了他永久的梦魇。

      许向宁撑坐起来深吸几口气,神游天外的魂魄终于回到体内。

      屋外下雨了,难怪他在梦里觉得冷。漏断和雨打窗棂的声音滴滴答答回荡在廊下,有小厮在廊上守夜,正和同僚一起轻声说着什么提神。屋内,床头的香炉点着安神香,地炉还残余一些火苗,正在黑夜里跳动。

      他动了动手脚,猝不及防碰上什么热源。习惯独自一人的许太医完全忘记了床上还有另一个人,在此刻又受到了第二重惊吓。等到收回了手往旁边退、险些掉下床榻时脑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身边的是许向安。

      许向安几乎是在许向宁碰到他的那瞬间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去揽弟弟,却捞了一把空气,很快清醒过来,附身点亮了放在榻边的烛台,借着跳动的烛光看向许向宁。

      许向宁鬓角还浮着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吓让他此时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深喘几声,眼前的虚影还没散尽。透过鲜红的血迹,许向安正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他问:“怎么了?”

      许向宁看着他,颤了颤眼睫,突然有一种要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他想说,他在干一件叛经离道的事,在走一条不归路,干不好说不定要被砍头甚至诛九族。

      但看着许向安担忧而温和、碧绿的眼,他说不出来了。他不想许向安卷进这盘棋。最后他闭了闭眼,正要开口,突然被一股力量摁着向前。

      许向宁愣住了。

      扑面而来的是许向安身上淡淡的草木调,不是市井里贩售的刻意味道,很淡,是他数年游历染上的。紧接着是被床榻沾上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安神香。

      许向安将他揽进怀里,顺着他脊骨一节一节往下轻轻摁,然后又安抚性捏了捏他的脖子,捋顺他凌乱的长发,低声说:“做噩梦了?不怕,阿兄在这里。”

      许向宁绷紧的弦在这一瞬间松了,强行撑起的脊背塌下去,被许向安稳稳接住。他额头抵着许向安颈窝,许久才又慢又缓地小声道:“...被梦魇住了,不打紧。”

      许向安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失笑,抹了把他额角的汗,道:“没事儿啊,不怕。”而后搂着他轻轻晃着。

      虽然他们已经数年未见,但血缘里的依赖和亲密是斩不断的。许向宁靠着许向安,被混杂了两人各自气味的空气萦绕,直到呼吸平稳才直起背,虚虚被圈在许向安手臂和身体间。

      他此刻已经全无睡意,便想着去书房待会儿,伸长了手够来叠放在床头的袍子。不料外袍才披到一半便被许向安扯住下摆:“去哪儿?”

      许向宁举着衣服不知穿还是不穿,“我睡不着了,去书房待会儿。向安,你继续睡吧。”

      许向安也跟着起来披衣服:“我也睡不着了,要不干脆煮点茶,下局棋怎么样?”

      许向宁顿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他行动力很强,说干就干,噙着一点笑意披好了衣服。大晚上的还把满府的人叫起来不太像话,他只麻烦了还醒着的守夜人去帮忙找来小炉子,自己又翻出了茶壶。

      许向安不知从哪翻出一罐茶叶,抓了一把扔进装了水的壶里,架在炉上烹着。

      秋雨打着窗瓦屋檐,寒冷被隔绝在世外。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茶壶里茶香袅袅,青烟腾起又消散。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许向宁撑着下颌,随意在棋盘上放下一颗子。许向安也学着他那样撑着头,执子思索片刻后落在棋盘上。

      他的棋风不同于游侠、侠客的身份,或者应该说会下棋这件事本身就不够潇洒——偏沉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正气凛然,几乎像是从棋谱上复刻下来的招式,且运用得出神入化。

      许向宁就不一样了。他的棋风像他本人诡异又奇怪,乍一看像是初学者在乱下,漏洞百出,可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带着走,最后被他一步一步地围剿、蚕食,吃个片甲不留。

      小时候他们兄弟俩经常一起下棋,许向宁赢得多,但每次他都要说自己只是运气好,转头把他哥夸个天花乱坠,搞得许向安被赢走了一些糕饼点心还心甘情愿笑呵呵的。

      直到长大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啊谁运气好能次次翻盘?太诡异了。

      只是这时候陪他下棋的人已经不在了。

      许向安正出神,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突然把他叫回魂。他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许向宁被屋内烧得暖的炭火给烘得犯困,手中的棋子掉在小案上,噼里啪啦滚了好远。

      他看着弟弟打架的眼皮觉得好笑,扔下手中的棋子给许向宁硬赶上了榻,勉强收拾了一下未息的炉子和没喝几口的暖茶,自己也上了榻。

      被褥里也是暖的,许向安点上安神香,拍着许向宁的后背给他哼着童谣。

      许向宁迷迷糊糊间想,上次他和许向安这样夜雨对床、抵足而眠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了吧。

      那也太久太久了...他现在都快及冠了。他拽了拽许向安的衣摆,模糊地唤了声向安。

      许向安应了,正洗耳恭听弟弟要说什么呢,许久没得到回应,疑惑地低头一看,许向宁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服。

      他乐了,轻拍了下许向宁,“臭弟弟。”然后搂了搂他的肩膀,气音似地说:“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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