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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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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许向宁是被敲窗的声音吵醒的。他还没睁眼便先摸索着叩了两下窗木,示意自己已经醒了,尔后慢半拍地睁开眼。透过窗纸看去,屋外还是一片昏暗。漏断的声音缓缓回荡在黑暗中,雨后些许寒意漫上,伴着几声渺远的鸦啼。
他撑着要坐起,却发现许向安的手还揽着他。许向宁盯着那只瘦削的手看了片刻,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睡的,能睡前两个人都躺得规规矩矩,睡着后就又凑到一块儿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开那只手,轻轻放在榻上,不料许向安习惯所使一般都睡不沉,这么一点动静便挣扎着要睁眼。许向宁察觉到他要醒来连忙低声说:“向安,我得去宫中点卯。此时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向安闻言瞬间安静,半睁的眼又合上了,抽出被覆着的手,在许向宁手背上胡乱拍了拍,示意自己知道了,片刻后呼吸便变得匀长——睡着了。
许向宁得以下榻,走到屏风后换上官服,束好了发,蹑手蹑脚出了屋门。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隐约攀上檐牙,透着冷淡的月白。
老管家郑叔早已在门口侯着,方才敲窗的也是他。许向宁晨起时不需要别人伺候,只要把他叫醒就行。但他不爱早起,又不喜欢别人随意进他房内,于是二人商量好,敲窗户叫他,他醒了就也敲两下示意。
平日里他总得叫个两三次才能得了回应,今天这样一叫就起还是少见的事儿,郑叔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许向宁被这慈祥又欣慰的目光盯得背后发毛,摆摆手躲开,一边往正厅走一边低声道:“吩咐府上的人好好对待我兄长,见他如见我,我不在府上都听他的。他要去哪便随他去,只是让他记得带三两个人。还有就是备两碗醒酒汤,给我屋里放一碗,再给西厢房放一碗。”
西厢房住的是江恪。昨夜他送许向安和醉死的许向宁回来时已经接近宵禁,落脚的旅店离许向宁的府邸有些远,赶回去估计是来不及了,郑叔便做主收拾了西边没人的厢房让他暂住一晚。
许向宁说罢,郑叔一一应了,待话音落下后试探问道:“少爷,那书房也...?”
许向宁脚步一顿——他和柏闻、季少一来往的文书都锁在书房的盒子里。那个盒子虽然上了锁,但对于许向安来说应该不算难开,最多费个两天。
他垂眸沉思片刻,道:“嗯。他想去便让他去,干什么都别拦。”说完,他听见什么声响,略微抬头。
往日里院角的树上有几只雀儿栖在那枝丫间,今日不知是其他的出去捕食还是怎么着,只剩了一只孤零零地蹲在那窝中。方才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扑棱着飞起,连带着那些叶被打得窸窸窣窣响。那雀儿却只是落在檐上蹦跶两下。
许向宁收回视线,踏入正厅。正厅里布了早膳,是朴素的清粥小菜。往日习惯的餐食这会儿他却有些食不下咽,只是胡乱吃了两口后便匆匆出了门。
他说不清到底想不想让许向安看到那些“罪证”,内心矛盾得很——既不想让他被卷进这些事中,又想和他坦诚些,获得唯一亲人的支持。
唉。许向宁叹了口气,临到门槛前又回头,望向厢房的方向。
厢房的门在他出来时顺手给合上了,此刻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里屋是什么样的。许向宁自顾自地想,许向安现在在做梦么?梦到了什么?梦到他了吗?
他看着雕花木门沉默片刻,而后敛眉转身,大步跨出府门。咿呀声中,大门轻轻合上,门环轻叩门板发出轻微响声。
...听天由命吧。
——
除开官医院轮值外,许向宁其实公务并不繁重。
他刚被师父带进太医院便被茂瑜——也就是当今天子嘉佑帝——分到了柏闻宫里。
最开始柏闻并不打算放个太医在自己宫里,推拒了好几次,据说还曾在殿上吵起来——当然,这个“吵起来”可信度不高,因为是从季少一口中传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柏闻见到许向宁本人后又回心转意了。许向宁当初并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得了燕王殿下青眼,经昨夜一役后略有了些猜想。或许是因为他见过许向安,所以猜到自己和许向安的关系。
柏闻不爱纷奢也不喜喧哗,那宫里活人不超过十个,且身体都好得不得了,换季时都不太常用感冒风寒,以至于许向宁合理怀疑这宫里身体最差的是太医本人。
宫里无事,柏闻又不常莫名其妙压榨他,他每日就待在里头为太医特开的小房间里写写诗作作词看看医书,好不清闲。加之柏闻知晓他不爱待在宫中辗转周旋,还特许他早点离宫回家。对此许向宁感恩不尽,虽然他还是会待到散值的时候再走。
柏闻今日嘱咐了他一些事,因此他略在宫中耽搁了片刻,出门时夕阳都隐了一半,笼罩着远处的老树,树影摇晃。他加快了些步伐,垂首想着要回府和向安一起吃晚饭,眼神一晃,正巧瞥见前面的两人。
左边那人身着紫色官服,腰间为犀铐革带,头戴展脚蹼头,身姿高挺孤直;另一人不是官吏服饰,而是寻常人家少爷的锦绣劲装,长发用浅青发带高束,嬉嬉笑笑的。许向宁越看越觉得左边那位背影熟悉,正巧他转头与身边的少年谈话,露出了侧脸。
许向宁仔细一瞧——呀,是熟人。他大步上前,含笑言道:“顾尚书。”
蓦然被喊到的顾子尧愣了一下,回头看清来人后先一礼:“许太医。”许向宁连忙避开——官职品级太低就是这样,受不起别人的礼。他忙回了礼,道:“前阵日子听闻顾尚书升了官,事务繁忙竟忘了道贺。在此赔罪了。”
顾子尧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道:“不必。”过了一会儿才又补了一句:“有心了。”
...果然哪怕升官了也还是这样。许向宁在心里暗自腹诽。顾尚书什么都好,唯一不好就是太刚正不阿,说不出几句软话,也没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跟个闷葫芦似的。这导致他刚被赐官时说得上两眼一抹黑——没有前辈带他,同僚也与他不甚熟悉。他独自一人摸爬滚打埋头干事,硬生生争出一片名堂。
他能力强,政绩实在太好,人缘也不差,之后仕途路上平步青云——虽然这背后有柏闻助推,但哪怕没有柏闻,他做到这份上也是迟早的事。
天生我材必有用,算是对顾子尧最好的诠释。
许向宁真是打心底敬佩这位,连燕王殿下都在私底下夸过,说得亏没让皇长子柏昇捞了去,否则他得捶胸顿足三天三夜。
也幸亏他是自己人。许向宁想。否则就顾子尧和他家的手段,也就柏闻能和他抗衡了,而他这种蝼蚁摁死还不是轻轻松松。
“礼数总得周全。”许向宁抬眼看向顾子尧,忽然转了话头,“殿下近日偶感‘风寒’,顾尚书也要注意身体。要入冬了,‘冬衣’也该备上。”
这话是他们的暗语。柏闻让顾子尧警惕些柏昇,他最近疑似又有了些小动作,恐怕京中马上要不安分。
方才他留在宫中就是因为这事。
柏闻的眼线传来信息,柏昇近日出入有些过于频繁,而且出账比上个月多了不少,恐怕在暗暗做些什么。
这个柏昇是柏闻名义上的兄长,二人几乎从见面起就不大和睦。他们不是亲生的兄弟,能同为皇子这事,说来话长。
嘉佑帝子嗣凋零,便从宗亲中过继孩子到自己膝下,正巧挑中了柏闻和柏昇。从宗亲变皇子,运气好还能成为太子乃至天下之主,二分之一的概率让人忍不住在背后感叹柏闻柏昇的好命。可如今嘉佑帝年岁已大,身又有疾,却迟迟未从两个孩子中定下太子是谁,只是一拖再拖。
柏闻早些年刚入京时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知晓这事后也没什么大动作,仍旧安静当他那个闲散皇子。不想十七岁那年北上犒军,他在回京途中竟遭人陷害,被劫了车。
被山匪团团围住的第一秒,他便知晓了事态的不对,也猜到了幕后黑手是谁——
柏昇。那个表面上与他相敬如宾的兄长。
他拎着从死去侍从身上抽出的剑孤身立于山道间时还分了一半心思在想,柏昇这么明目张胆地想杀我,是为什么呢?是认为自己是长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吗?柏闻在沙砾纷飞间持剑后仰躲过刀刃,直起身的同时腕间发力横抵过去,干脆利落抹了来人的喉咙。温热的鲜血跟花似的在他脸上绽开,他眯了眯眼,嗤笑一声。
你想让我为案上鱼肉,那我偏要做刀俎。
他只身辗转刀光剑影间,本以为今日不死也得伤,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情下手格外狠。只是他总归不是正经习过武的,少年人身子骨又比不过成年男性,逐渐落了下风,身上也添了伤。
柏闻咬着牙,越到这时候却越不怕。他要活着回去,要让被赶出京隐姓埋名的爹娘回来,要让柏昇看看,他不是任人摆布的羊羔。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有些稀疏寥落,听起来恐怕也才几人。
他心一沉。是援兵?又或者是什么?...总不能是来救他的吧,柏昇那人看着可不像是会心软放他一条生路的人。
他在躲避间抬眼望向马蹄声的来向,远远的,有两个人策马而来,扬起一阵阵沙土。
之后的一切他就不记得了。山匪大概也发现了有人来,有条不紊地撤退,顺便给柏闻撒了一把迷药,他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就晕了过去。
再睁眼,他就身在北疆节度使府上了。
几乎是一醒来,他便推翻了之前自己所谓的“走一步是一步”,当即写了信送去给季少一,告诉他,他要把这天下收入囊中。
他换名改姓地在北疆待了两年。北疆是京中颇为头疼的地方——这里叛乱盗贼此起彼伏,数次闹着要独立;且地处大颐与匈奴之间,是为军事险地。江家是这里的节度使,也是这里的首领,他用两年时间换来江慎作为他的第一把刀,北疆作为他的第一块地。
回京后,他便开始着手各类事宜。许向宁是他在京中第一个拉拢的人,第二个便是顾子尧。他与顾子尧是竹马之交,却总有些不对付,见面总要拌上两句。顾子尧会同意为自己做事是柏闻没想到的,不过转念一想,顾子尧就是这种人。
为天下百姓而非为权势滔天。如果柏昇的能力再强一些,恐怕他的选择还要再多一条路,昔日竹马站在对立面的事情也不见得不会。
想到这,许向宁又抬起眼去看顾子尧。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来说,他还是很想看这两人站在对立面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抛开那些不利于团结的想法,转而去看向被冷落的另一个人。
那人一头红发快与夕阳融成一体,眉目年轻明朗,应该与许向宁差不了多少,面色白净,乍一看竟有些眼熟。虽着的是锦绣绮罗,身上却带着些江湖的飒爽,腰间佩着的环饰腰带也显出身份的不凡。
“这位是...?”许向宁看向顾子尧。
顾子尧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我邻居家弟弟,夏予扬。”
许向宁了然点点头,礼貌福了福身:“夏公子。”
夏予扬却微蹙着眉看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许向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开了个玩笑,指着脸道:“下官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么?夏公子这样盯着我看。”
夏予扬摇摇头,只是笑:“不是。我之前在江南认识了个朋友,与你长得很像。啊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毕竟我俩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只是信件来往,我记错了模样也不是不可能。”他略俏皮地眨了眨眼,笑起来眼睛都弯着,像是灼人的金乌,“如果认错了不要怪我呀,我见过太多人了。”
许向宁也跟着笑,“无妨。可能我比较大众脸。”
夏予扬连忙摆手:“怎么可能!你的眼睛很有特点的,我再想想,一定能想起来——啊!我知道了!”他忽地一拍手掌,紫眸里亮起光:“叫许向安——!你认得他吗?你俩真的长得好像!我刚刚还以为是他在这,毕竟他前段时间跟我说他也要上京了。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不是。”
许向宁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能在这个京城遇到哥哥的旧友,却只是淡淡道:“认得。他是我兄长,我们当然长得像。”
夏予扬眼睛睁大了些:“原来如此!难怪啊。他说他要上京找他弟弟,是来找你吧?你们碰上了吗?”
许向宁点点头,“他现在住在我府上。日后夏公子可以去我府上找他。”
夏予扬活泼应了:“好啊!我好久没见向安了!”转头又去拽顾子尧袖子:“子尧哥,你有空能带我去吗?”
顾子尧被他烦得恼了才憋出一个可以。
许向宁见他这样有些好笑,问道:“夏公子怎么会在这儿?来接顾尚书回家啊?”
夏予扬闻言摇摇头:“才不是——我才回京,接他回家会迷路的。是陛下听我爹娘说我回来了想见见我。”
“你父母?”许向宁有些疑惑。
“他爹是国子监祭酒,他娘是国子监的老师。”顾子尧插了一句解释。
许向宁恍然大悟——难怪见夏予扬总觉得眼熟。他弯了弯眼,道:“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夏祭酒的孩子。”
夏予扬连声应着,正要再说却被顾子尧拍了拍手背:“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夏叔叔他们要着急了。”他回过身,冲许向宁拱了拱手:“许太医回见。”说罢便拉着夏予扬转身要走,没留一点反应的余地。
夏予扬被拽着走了还是懵的,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几步远,连忙伸手挥来挥去。
“我还没问他的名字呢——!那个,下次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