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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挪窝 远处残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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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锁蔚刚有功夫休息下来,正打算看看前两日齐煊带回来的《铜牙儿笑传》,才刚刚翻开扉页,便又有人敲响了门
她长叹一口气,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拖着步子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尉策元。
来人一看便知一路风尘仆仆,额上的汗都没擦,先将晏锁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什么伤处,只是有些疲乏才松了口气。
“晏姐姐,我听说你跑到火场都快担心坏了,生怕你受伤。”尉策元道。
晏锁蔚扬起一个公式化的笑脸,道:“都无碍,现在情况都控制住了,你不用担心。”
尉策元发觉晏锁蔚眼神有些发虚,不似往日精神奕奕,开始愁眉不展,道:“晏姐姐想必也从没在客栈这种地方常住过吧?看你好像很不适应……”
“要不你们搬来崔府住吧?我和表嫂说过了,崔府还有很多空着的厢房,崔家的府医也是一等一的好,晏姐姐,只要你说愿意来,我就叫人来帮忙,你们今晚就能住下。”
晏锁蔚开始思考,不是思考去与否,而是思考如何拒绝。
他们确实和周荣不睦,住在客栈对齐煊的伤没有半点好处,但更不能住去崔府。
钦差住进知府院,这案子还查不查?
虽说晏锁蔚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景元帝给宁玉奉派了什么活儿,但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带着圣旨来的。
“将门关上吧,有风吹进来,有点冷。”
齐煊听见了。
晏锁蔚一听他开腔脊背便一凉,她和尉策元讲话也只是站在门口,也没有什么逾矩之举,但她还是吓了一激灵。
“哈哈……”晏锁蔚干巴地笑了两声,道:“多谢尉世子好心,不过我们已经在找褚溪的住处了,就不劳您费心了。”
眼看尉策元还要说什么,晏锁蔚没给他机会开口,赶忙道谢之后关上了门。
转过身,正对齐煊乌黑深沉的眸子。
完了。
晏锁蔚心道,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
“额,我刚刚说的找房子的事是真的,已经叫般竹去看了,也给我外祖写了信,廖家在褚溪定然是有宅院的。”
晏锁蔚知道齐煊不关心这个,但还是一口气说了。
齐煊点点头,像侧过身,但又扯到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这可把晏锁蔚急坏了,赶忙扶住他。
“你不要乱动呀,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动什么。”
齐煊不语,他发现自己极爱处在这种病弱的状态,因为这样,晏锁蔚便会处处以自己为先。
他牵起晏锁蔚放在自己肩膀处的手,印上轻轻一吻。
与秋日的凉意不同,远在京城皇宫中的徐皇后正处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景元帝的头晕一直没有改善,太医都只说要多加休息,可能是夏日暑气过重导致的,可现在都入秋了,景元帝却一直没大好。
这不痛不痒的病症,原本景元帝也根本不想放在心上,当然能医好最好。
能帮他消除头疾的人正是许蓝。
那日他从殿中出来,这个女人便突然窜出来跪伏在地。
“何人惊扰圣架?”福泉吊着嗓子问,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将那宫女拉开,哪知那人却一动不动,大声道:“我能医治好皇上的头疾。”
这人一听便知不是中原出生,汉话也说不清,景元帝低头瞥了她一眼,有了些兴趣,没再管她错漏百出的称呼。
“当真?”
那女子正视他的双眸,没说话,但眼中的坚定却给了他答案,他愿意试一试。
这日之后,原本名不经传的小宫女成了景元帝身边的新宠,一众后妃都忙着打听她的来头,徐皇后也不例外。
这宫女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了个人翻找入宫档案便能把她的生平看得明明白白。
许蓝是西南土司首领之女,土司被朝廷攻打后便将一众家眷充入宫中为婢,许蓝就是其中之一,西南地区的医术与中原很是不一样,她能治太医院不能治的病,虽稀奇,但也不算完全没可能。
况且,看景元帝对她的态度,这个医术还是十分立竿见影的。
许蓝来宫里时间不长,汉话也说不利索,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唯有那次冲撞景元帝,她提前将那句话练了好几遍,这才能说出个完整来。
终于被她碰到机会,一朝得势,现在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徐皇后久居后宫,心中也如明镜一般,她清楚许蓝并不会甘愿只当一个小小的医女,她定然有更大的野心。
“皇后娘娘,您看……需不需要奴婢去……”
徐皇后打断宫女的话,道:“不必了,现在才过去几日?犯不着为她如何。”
她心知自己和那些妃嫔不同,并不是靠皇帝的恩宠过活,因此也并不想多费心神。
小宫女垂头不语,退了下去。
“只希望江淮二府的事快快过去,也好让陛下放心些。”
她淡淡道,放下了手中的残荷,眼神往无尽的远处挪去。
廖家的人来得很快,晏锁蔚估计是早在着火时崔家就派人去廖府传了信,来安顿他们的是晏锁蔚小时候的奶妈李氏。
李氏从马车上下来时眼睛都笑得只剩一条缝,看见晏锁蔚的一瞬间便红了眼眶,将她抱在怀中“心肝、心肝”叫个不停。
晏锁蔚也十分怀念李氏,见她这样也难免跟着流了泪,她自从及笄后就没有回过青城,自然也就没机会见到李氏,这次李氏听闻晏锁蔚到了褚溪,便从安养晚年的庄子里出来,自请要求到这儿来为她打点一切。
可以说,她和这奶娘便和亲娘一样亲。
“蔚丫头,快让我好好看看,这么久不见都嫁人了?”
李氏伸手便要拉她,将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晏锁蔚点点头,握住了奶妈的手。
李氏一向是做事十分利索的,寒暄了两句便开始和晏锁蔚说那处在褚溪的宅子,晏锁蔚不必听也知道,廖家的产业就算不气派,也称得上雅致。
那宅子有三进院,平常一直有仆妇照看着,院子也不荒芜,修整得极好。
晏锁蔚于是便和李氏说了番感谢的话,接过了宅门钥匙。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安排你吴伯伯他们去宅子上打扫收拾了,平常虽也有人看管,但如今蔚丫头来,定然要将那些老的旧的全都换了去,特别是被褥呀,我们特地从青城带了你常用的绣坊做的好物件,到时候褚溪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可别忘了带走啊。”
“丫头,你何时打算去一趟青城呀?老爷他们都想你的紧呢。”李氏凝视着晏锁蔚的双眼,浑浊的老目中俱是期待之意。
晏锁蔚摇摇头,道:“近些时候肯定不能离了褚溪,不过等这边的事办得七七八八我便会回去一趟,也好久不见外祖了,我前两天已经修书一封寄去青城给外祖问安了,外祖也没见过齐煊,我们成亲也该去和他见一面的”
“好呀,好呀,这样便最好了,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若是那事没发生,你外祖说不定还在京城常住呢,哪里会看不到你出嫁。”李氏笑笑,眼底有些落寞,很快被她强压了下去,又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姑爷对您好不好呀?”
晏锁蔚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听起来颇容易叫人发笑,晏锁蔚想起齐煊惯常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受气包的意味。
“没什么好不好的,通通都是我做主。”晏锁蔚含笑答道。
李氏听了这话,心中有数,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陪她一同笑开了。
“好了好了,日子过得舒坦便好,也是我问这些废话,您别欺负他就是了。”
“对了,姑爷的伤可还要紧?你们在褚溪寻医生不如去找崔家的府医,那人本是云游医者,受了崔家的大恩才留在府上,很有一番技艺呢。”
晏锁蔚点点头,道:“这次是崔家农庄出的事,崔家第一时间就派了医生来,您不必忧心,现在已经好多了。”
“嗯,那可方便下地?今天从客栈搬走行不行?”
“他伤得是胳膊又不是腿,没什么不能下地的。”晏锁蔚干脆道。
一听这话,李氏便摆出一副那她没办法的表情,道:“你这丫头,夫妻之间也该多说些软话,他要是要下地,你就不该让他下,这样一来二去才显得感情真切,日子长了也好说。”
晏锁蔚面上笑着,心里却在叫苦。
以齐煊那个性子,再朝他说点好话,那更是提棍打蛇顺杆爬,本来不愿站着只肯坐着的,这样一说非得躺着不可。
“您不懂他,有些事也要看人下菜碟嘛,他就不能这样。”
李氏只当晏锁蔚脸皮薄,便也不再说什么,起身去安排下人收拾东西。
晏锁蔚走出厢房打算在前厅晒晒太阳,哪知,这次轮到她受宁玉奉一白眼。
她不知哪里惹到了这位大才子,难免心下窝火,问道:“宁大人这是何故?”
宁玉奉扭过头去不看她,道:“无甚大事,只不过还是前些日子宁某与晏夫人说得那些话而已。”
晏锁蔚只觉得荒唐,她与廖家本就有那么深的亲缘连接,难不成连外祖的房子也不能住吗?
“你不愿听便罢了。”宁玉奉冷然道,转身要走。
“宁大人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如果你还是郡主的话,自然可以接受廖家给你的一切,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大梁,你早就不是那劳什子皇室,早不是廖家的最高利益了。”
宁玉奉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说这些只为为我父亲报齐家的恩,我对你这种锦绣堆里出来的天真货色没有一点想帮的意思。”
晏锁蔚不语,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没有展现什么反应。
他们还是去了廖家的宅院,离崔家十分近。
这是必然的,一城的富贵人家往往都喜欢抱团住在一块位置,所以当晏锁蔚发现尉策元甚至早早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时,她并不为此感到意外。
而齐煊就不乐意了。
他远远看到尉策元那个傻样便开始生窝囊气,原本早就能行动自如了,到了下车时却非要赖在晏锁蔚身上。
“我没力气了,”他故作虚弱,用气声道:“你快帮帮我,扶我下去吧……”
晏锁蔚那他没办法,看他那恨不得立马“西子捧心”的弱小模样,便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随了他的意,揽着他的胳膊带他下马车。
尉策元本想打招呼,看齐煊倚在晏锁蔚身上便住了口,想换个说辞。
可齐煊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机。
“外面风好大,我们快些进去吧,好冷……”
说罢,他还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不过这种装模作样外面人是看不出来的,只当他是真的身体抱恙,只有晏锁蔚知道,齐煊靠近她的那只手正暗暗掐着她腰上的软肉,不让她在门口过多停留。
戏精。
晏锁蔚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
到了屋里,齐煊还要装,却被晏锁蔚对着伤处轻轻拍了一下,齐煊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捂着肩膀嗷嗷叫起来。
“你怎么这般狠心,怎么拍我的伤处,我还没好全呢……你是不是盼着我不好,然后你好去找那些翩翩公子,门口那家伙都在等着进门了。”
齐煊眼中泪水涟涟,泪水的深处是藏不住的笑意。
“齐煊,你没发现你捂错肩膀了吗?”晏锁蔚忍笑道。
齐煊一听这话便一愣,抬手就要换个地方捂,这才牵动了伤口,痛呼一声后恼羞成怒道:“你骗我,明明没捂错。”
晏锁蔚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齐煊走到榻边,躺了下去,道:“你还笑我,你就不怕我急火攻心……”
“好了,不许说那些晦气话了。”
他这次倒是乖觉,很快闭了嘴,眯着眼瞟她,道:“这间房的榻上没有你做的香包,我不喜欢。”
“那些东西都叫人收在箱子里了,马上就会送过来,你还有什么想提的要求?”
齐煊眼珠子一转,坐起身来,道:“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莫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晏锁蔚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可齐煊却不愿放过她,道:“说不定那个尉世子现在还站在门外呢,你不去见见他?”
这话倒是提醒了晏锁蔚,刚刚那番作为实在是没礼貌,怎么说也该和对方寒暄两句的,她立马转身,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确实该和别人说两句的。”
话音刚落,晏锁蔚就迈步而出,为了防止齐煊来闹事,还将门闩了起来。
齐煊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拍门道:“你还真去啊!不行!要去也要带上我!”
晏锁蔚没管他在身后闹腾,径直往门口去。
这厢,奶妈李氏正在与尉策元寒暄着,两人先前是没见过面的,但尉策元听说李氏是晏锁蔚的奶娘,便与她话起家常来。
这混世魔王其他倒没什么,但在哄长辈上却颇有一套,要不然也不能让侯夫人与宫中太后将他疼成这样,几句话便将李氏逗乐了。
李氏再来问能否将尉策元留下吃饭,晏锁蔚自然没有说不行的道理,随口便答应了,毕竟尉策元这段时日也称得上为她劳心许多。
可回到房中,事情却没这么容易善了。
齐煊抱臂坐在榻上,气鼓鼓地一句话不肯说,只愿意瞪着她。
晏锁蔚看了眼敞开的窗户,便知道这人刚刚定然是翻了出去偷听了他们对话,听完后又带着一肚子气翻窗回来,坐在这里等着问她罪呢。
“怎么说?还要留那小子下来吃饭?我们自己府上还没安顿好呢,哪来那么多饭给他吃?”齐煊阴阳怪气,左右没句好话。
这话说得着实搞笑,好像尉策元是什么饕餮饭桶一般。
晏锁蔚哼笑两声,她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道:“既然是李妈妈留的,当然让李妈妈陪他吃饭,我们在厢房弄一桌不就行了。”
一听这话,齐煊立马就不气了,什么病痛愁思,顷刻间全消失地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