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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烧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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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明回到京城述职后便过上了日复一日平淡的官场生活。
他本就是江州府出名的才子,又有名师指导,为官这些弯弯绕绕他都能很快适应。
再者,他致泉书院出身,官场上许多人都称得上是他的同门。
江淮两地的官员自古便是天然同盟,李千明又有亮眼的功名在身,脾气又不似周荣那般不好相与,这人际关系自然是无往不利。
只有一点不好,晏锁蔚随着齐煊在京外待得太久了,这下他芸川的事情做完,还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杯中的茶飘起丝丝白雾,便知晓已经入了秋。
过去的年岁里他最讨厌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消暑时节过去,意味着晏锁蔚要从青城离开,去往京城,而如今他常住京城,她又不在了。
总感觉他们的人生总是南辕北辙,每次相交都十分短暂。
这种感受让他无力。
但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在为了她的前路而奔走,纵使地理相隔,心愿却在一道,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李千明暗自定了心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没等他放下茶,门房就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怎么冒冒失失的,好好站着好好说。”
这门房是他在人牙子那挑的小童,年纪不大,不过十四五岁,人也机灵,最巧的是,还是江州人是,他便收用了。
“公子……是江州那边来信了。”
说回这边。
晏锁蔚将周荣赶了出去。
也不知景元帝殿试时如何选的人,怎么将这么一位不通人言的活宝点为状元,都和他说了齐大人抱恙未醒,还偏要来触霉头,非见到齐煊人不可。
“周大人还是快快回去吧,齐大人还未醒,闹这一出不合适,你再怎么想问话也得等人恢复些不是?”
晏锁蔚语气冷硬,并没有给商量的余地。
周荣也寸步不让,道:“我都从医师那边问清楚了,齐大人已经醒来过一次,现在是入睡并不是昏迷,他的伤势也没那么严重,总之,没有谷仓纵火案来得严重,我现在就需要问清楚那伙人的样貌特征,不得有失。”
“我也见到了那些贼人,周大人不妨问问我?”晏锁蔚站在厢房门口,寸步不让。
“晏夫人毕竟不精武艺,想来看不出什么门道,这事必须问齐大人。”
这话硬生生把晏锁蔚气笑了,她道:“就算齐煊起来说了些南拳北腿的武官行话那又如何?周大人一个酸腐书生就能辨清楚什么所以然吗?”
周荣拉下脸来,道:“还请夫人不要耽误公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该在此处做主。”
晏锁蔚彻底被他激怒了,恨不得将这人从楼上直接掀翻下去。
“那时我们及时赶回,按照朝廷官马的脚程很快就能赶上那些人,现在您在此处无理取闹,非要大梁的肱股之臣于病榻上起身相迎,是想掩盖自己的错处吗?”
“我有什么错处,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
晏锁蔚嗤笑一声,道:“哦,我明白了,定是周大人身形过于‘健硕’,压得官马跑不利索,错失抓人良机,这才恼羞成怒,想拿齐煊抵罪吧。”
“你!你这无耻……”周荣双目圆瞪,正要开骂,却被一人挡住了。
“好了好了,周大人莫要生气,晏夫人也消消火。”来人声音春风和煦,颇有江南佳公子之感。
正是崔瑛。
周荣看了眼崔瑛,欲言又止,一甩袖子便离开了,连句客套话也没说。
晏锁蔚清楚他这样的人最是看不惯世家,那话就算说出来也不会好听,不如不说。
“晏夫人。”崔瑛也没管他,朝晏锁蔚行了一礼。
“这次的事还多亏您与齐大人了,齐大人还在与歹徒搏斗时受了伤,崔某实在惭愧啊。”
晏锁蔚笑着接了话茬:“不过是举手之劳,崔公子不必在意。”
“非也,非也,崔府总要做些感谢一二的。”
晏锁蔚又说了许多客套话,好不容易将崔瑛这位大佛也给请走了,回到厢房,正好看见齐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晏锁蔚一个大跨步走到床边,扶住他,问:“是不是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还要休息吗?”
齐煊刚从被子里将自己刨出来,整个人身上都烫烫的,眼中沉满水雾一般的颜色,清了清干哑的嗓子,道:“是有些闹,不过我也睡够了,在被子里蒙得骨头都酥了。”
晏锁蔚听他这话言之有物,逻辑还算清晰,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丢了魂似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好,我先扶你坐好,药在边上温着,马上端过来给你喝。”
哪知齐煊这会儿又把她拉到一边,抱着晏锁蔚的胳膊不肯撒手:“不要,不要喝药,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
看起来还是没怎么清醒。
晏锁蔚不置一语,仍由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齐煊身上的热气很快就传到了她身上。
“前面是在和周荣吵架吗?”齐煊瓮声瓮气地问道。
晏锁蔚已经到了听见周荣的名字就生气的地步了,霎时间怒从心起,道:“那人简直不可理喻!话都说不通,我都说了你还睡着,他偏要闯进来问话,我才将他骂走了。”
齐煊听了却不恼,反而轻声笑了起来,晏锁蔚可不是什么容易生气的性子,如今这样为他考量,他高兴还来不及,哪有精力去想周荣的事。
“那我可真要谢谢郡主了。”他边说,边将晏锁蔚拉得更近,脸贴着她的脸。
晏锁蔚却有些不自在,轻轻推开他,道:“好了,你别光顾着腻在这儿,还要吃药。”
药早就温在旁边,就等着他喝,齐煊虽只伤了一条胳膊,眼下却和没骨头一样,手也不愿意伸,只高兴张张嘴。
晏锁蔚看在他受伤的份上,没和他计较,一口一口喂他喝。
“什么!你说农庄被贼人点了火,晏姐姐去追还受伤了?”尉策元瞪大了一双桃花眼,满脸俱是担心的神色。
“哎呦,小祖宗你别着急,不是她受了伤,是齐大人。”廖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表嫂,出了这么大的事,当时一定很凶险吧……”尉策元心情稍安,坐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忧。
“可不是,那火烧得太大了,咱家不少佃户都遭了殃,你表嫂我现在还要给他们算损失呢,到时候需拨些银子下去给他们处理后事。”
廖夫人没抬头,手里的珠算更是一刻不停,念叨道:“这回损失可不小,那些佃户也可怜,真不知是哪些个杀千刀的竟然做出将人困在仓里烧了这种恶事……”
尉策元默默不语,想起几年前的冬日,他在写功课时睡着了,帖子上都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大作”,为了不被父亲看到打自己板子,他就想将那些字放在炭盆里烧了,结果一个不小心燎到了自己的手,手上长了一大串烫伤的燎泡。
最后还被娘看见了,把侯夫人心疼得都哭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钻心的疼,更别说那些佃户被活活烧死了,简直就是阿鼻地狱。
尉策元心有不忍,道:“那是不是还有伤者,要不我代表嫂去看看他们吧?”
“这可不行,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我们这样的人家,去看看晏夫人他们道声谢也就行了,佃户的事交给管家,我们不能出头。”
“就说晏夫人,她与我们廖家的家主可是十分亲厚,在京城也是裕国公府的表小姐,有头有脸,要不是圣上赐婚,哪里轮得到齐煊那种泥腿子”
廖夫人冷哼一声,这种话她自然不能对着崔瑛说,否则要不了听他一顿之乎者也,只能给尉策元讲讲。
她姓廖,虽然晏锁蔚是大房那边的,但也和他们廖家沾亲带故,这种世家贵女,在她看来,齐煊父辈的那些军功都算不了什么,和他们不能比。
但尉策元也不愿听这个,他虽对齐煊印象不佳,可再怎么说这回也是为了崔府的事受了累,便在心中对表嫂有了些微词,还有那些佃户,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他就算是去看他们几眼,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现在还住在客栈呢,也不知道那处方不方便养伤。”他道。
“那肯定是不方便的。”
廖夫人算完了账,将账本收拾一番放在了一边,叹了口气,接着道:“客栈人那么杂,光是闹就能将人闹到头疼,更别说养病了,这次都是因为钦差里有个周荣,否则朝廷哪次下来人不是要知府好好招待?这都是常理,不知道那周荣是在装什么腔,我听你表哥说,人家齐大人在厢房里养伤,正睡着,那周荣偏要闯进去将人叫醒。”
“要不是你表哥及时拦住,还不知道晏夫人要被气成什么样呢。”
“那周状元怎么这样!”尉策元愤然道,“我还以为他们读书的总该讲讲道理呢,哪知这么不通人言。”
“可不是么。”廖夫人搭腔。
尉策元眼珠子一转,问道:“那表嫂,我要是能将晏姐姐和齐煊说通,来我们府上住,你可能安排?”
“那当然不成问题,府上厢房可多着呢,还有府医,”廖夫人笑笑,道,“你要是有这个本身,那便尽管去叫就是了,我们府上还要寄你一等功呢。”
说着便在尉策元鼻子上挂了一下,尉策元听着高兴,立马就起身往客栈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