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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明镜悬(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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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主义?”于母大概是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明了齐厌琢的意思时,没忍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不会下一步就想问我,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存在吧?”于母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那与其问我是不是个唯物主义者,不如说,我想不想成为一个‘不那么唯物’的人吧?我想啊,我当然想,我做梦都在想。”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存在,那为何不让我再见一面我的儿子和丈夫?如果他们真的还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为何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看过我一次,哪怕是在梦里?”
于母说着说着,眼角竟也泛起泪花。也许是太久无人倾诉,很多苦楚她根本无从去说。现在见了言昭和齐厌琢这样的陌生人,反倒是给了她一个发泄的出口。
许是觉得自己这样自顾自说了一大堆有些尴尬,在倾吐完自己的心事之后,于母重重咳了两声,才把话题重新引回正道。
“对不起啊小伙子,我也是一时激动。但正如你所见,我这个老婆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很多时候啊……我确实想要一了百了,但是那种想法容易浮现,实践却是难得很……唉,我也是差了点勇气吧。”
“没有,这并不是勇气不勇气的问题。”听到于母的感慨,齐厌琢居然也跟着认真起来,“阿姨你选择努力活下去,这个决定没有任何错误。人各有命,阳寿也是属于自己的定数。‘命运’听起来虚无缥缈,但是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真切地存在着,只是可能和一般人的理解有一定偏差,但是……”
于母闻言一时失笑:
“好了小伙子,你不用安慰我。什么命啊运啊的,我不信这些……不,或许也是信过的吧?最起码如果命运真的存在,我还能安慰自己,我儿子的意外死亡就是他的‘命’,这是躲不过的,不然他大好年华就这样离去,我真的……”
说到这里,她还恍惚了一下:“哦,我好像还没跟你们说,我儿子他其实……”
“我知道,他是意外去世的。”言昭顺理成章地接上了于母的话,在她意外的神色中平静地说了下去,“车祸,当场死亡,我说的没错吧?”
于母睁大双眼,嘴唇翕动:“……是这样不假,小伙子,你们上门诈骗……不,拜访之前,还会做这样的调查?”
言昭无奈,只能干巴巴解释:
“阿姨,说了我们真不是诈骗……你想想啊,我们诈骗也得有所图吧?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图钱,可是我们既然都能对您的家庭状况有所了解,知道在你这里榨不出油水、那还有必要上门做这种无用功吗?这不符合逻辑不是?”
于母听了,若有所思:“……嗯,确实有些道理,现在我都有点相信,你们真的不是骗子了。”
言昭:“……”好嘛,虽然意料之中,但于母刚才一直没信他们,还是让言昭有点小挫败的。
眼见着话题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回,齐厌琢及时开口,又一次把话题拉了回来:“阿姨,我们就是想要跟你讲这件事。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觉得您儿子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
为了防止于母又继续说东说西,齐厌琢这回单刀直入:“您儿子去世之前,见到了一个红包并带回家里,你看到之后很愤怒,让他去把红包交到警察局,他就是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出的车祸,我说的对不对?”
到了这个时候,于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为什么这些细节你会知道,十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于母的声音倏地拔高,把言昭吓了一大跳。他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实话:“因为……因为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
“……”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又安静了。
可能是这诡异的真相冲击着于母的世界观,她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言昭和齐厌琢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便把他们知道的、能说出的信息,全部给于母抛了出来。
——又把于母的所有疑惑通通解答了个遍,看到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于母这一回是真的动摇了。
她捂着额头,神色十分痛苦:“如果……如果你们说的全部都是真的,那我儿子现在……岂不是就在你们的手上?”
言昭哑然,只能说于母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太太……她实在太会抓重点了。
齐厌琢点头承认了下来,也在这一刻,于母的眼底终于爆发出了希冀的光。她下意识拉住了齐厌琢的手,恳切到几乎哀求地对齐厌琢说:
“如果……如果都是真的,那你能不能让我跟我儿子见一面?就一面?”
齐厌琢看着,却面露难色:“见……可能是有机会的,但是阿姨,就算你和他‘见面’,大概率也不是你期望的那样。”
十多年徘徊的孤魂野鬼,他早就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哪怕是面对自己的生母,于刚可能也不会有多友善的态度。
……他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于刚了。
果然,听到齐厌琢这样说,于母面上露出几分失望。不过她很快就打起精神,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了这样多的信息,在言昭看来,于母的消化已经属于神速了。
只不过,麻烦很快接踵而来。
“不过小伙子,我听你们的意思,我儿子当年意外身亡还是有其他元素。”于母抓住了重点,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很可能那个红包,是某些人丢在大路上的‘买命钱’。只是我儿子运气不好,加上贪婪……才最终遭致祸害。”
“……而且,这个罪魁祸首,很可能是你们的雇主?”
望着爆发边缘的于母,齐厌琢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其中周旋:
“阿姨,现在事情真相未明,我也不好下定论。我只希望您能够冷静……好吧,就算冷静不下来也是人之常情,但请你听我跟你权衡利弊。我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找到当年的真相,还所有人一个清净。”
“包括您儿子,这么些年他完全就是一个被仇恨支配的厉鬼。因为意外死亡加上被陷害的怨气,他根本无法投胎,我们得找到罪魁祸首,解决一切‘陈年旧债’。唯有这样,您的儿子、和那个自杀身亡的女孩才能够得到真正的解脱。”
类似的话,齐厌琢不知道对他的客户们说过多少次。这一套话术已经很成熟,加上于母本身也是个讲理的人,她很快点了点头,答应了齐厌琢。
“好吧小伙子,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明了。虽然现在的……唔,应该说种种线索指向,对那一家人很不利,但现在缺少决定性证据,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们定下死罪。”
齐厌琢松了口气:“您能理解这一点,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母发出一声嗤笑:“呵呵?理解吗,谈不上吧?只是这十多年的孤苦日子真的让我麻木了,我其实从未释怀过……你们的出现最起码给了我希望。也许这次之后,解脱的不止是我儿子,还有我自己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情绪显然很是低落。按照她这个说法,言昭真的十分担心她在事情了结之后也随着她儿子和丈夫去了,刚想劝几句,就见于母抬起了头,神色比刚刚坚定许多。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想不开,会自行了断之类的。没有这种事,我就是想得太开了……如果这次真的能把我这心事解决,那我会利用我的余生去尽我所能为其他人做些好事,就当是为我自己、也为他们积德了。”
于母说得认真,言昭心头那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只要于母不会选择走极端就好……他实在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为这样的理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好吧,小伙子们,你们也实话实说,接下来需要我配合着做些什么?”于母顿了顿,又道,“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嗯,确实需要您来帮帮忙,还得借助一下您家里的场地。”齐厌琢说着,却是欲言又止,“抱歉啊阿姨,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还要你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您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于母失笑:“无妨,你直说就好了。反正无论是再不好的回忆那我不也挺过来了吗?如今回想起以前发生的那些事真的像是一场梦……左右现在会感受到的痛苦,也不会比当初更多。”
这话倒是有几分过来人的豁达和开朗,虽然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好过去的,但活着的人也必须要一直向前看才对啊。
“好,那我就说了。”齐厌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相信阿姨你一定还记得当初你儿子……出事的地方,虽然我朋友在那个回忆幻境中也看到过那里,但我们毕竟是外地人,对本地路况不是很了解,况且十多年过去,那里的样子一定大变,可能需要您带我们去看看……这对这件事来说很重要,我希望您能够带我们去。”
提起那个地方,于母也是沉默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去那里啊,没问题。”
齐厌琢又补充:“可能要半夜去。”
于母笑了。
“半夜就半夜,我也不怕鬼敲门。”她想了想,又道,“其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存在的话,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齐厌琢松了口气:“嗯,这件事您答应下来的话,我就要说第二件了。”
于母看他有些纠结的样子,也跟着挑了挑眉:“看起来这第二件,才是真正让你为难的事啊。”
“……是。”齐厌琢重重深呼吸,才道,“就是,当初疑似丢下红包的人,也是我的雇主们,现在已经到了楼下。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他们请上来,让你们两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也许能让他们回忆起一些遗落的线索。”
“哦?你的雇主们?”于母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有趣,“这倒是新奇了,你把他们请上来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我其实是无所谓的。该感到心虚的又不是我,而是他们。”
“呃……”言昭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就,我不是找茬的意思,但是阿姨,我们那对雇主他们的儿子现在状况也不是很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能……”
“那也没关系。”于母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是那个换走了我儿子命的人……我倒是也想见见他。”
只是说到这里,于母却面露难色:“只是这里面逻辑似乎也有些问题啊?如果那个男孩换走了我儿子的命,为何出事的是他的妹妹呢?这冤有头债有主,真的报复,为什么会报复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嗯,这也是一直以来我们怀疑的点。”齐厌琢起身,站到了于母面前,“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就是拼凑真相、还原事实吗?”
“……好的。”于母挥了挥手,“你们把他们叫上来吧。”
……
“……他们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邱冶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楼道,心里头跟着七上八下,“怎么还没下来,不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吧?”
“不,应该不会是这种情况的。”邱冶想着,又自己把自己给否定了,“如果他们遇到了特殊状况,肯定会发出声音的。现在一点动静没有,反而证明一切顺利……总不至于大白天的碰到鬼吧?”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然没注意到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李敏心。她盯着那黑洞洞的大门,好像那是什么足以把她吞噬的深渊一样。
而邱冶见妻子一直不说话,也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盯着李敏心,没忍住蹙起眉头:“敏心,你这是怎么了?莫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没等邱冶把话说完,李敏心就发出尖锐的嚎叫声,把邱冶吓得定在原地。只见李敏心捂着脸崩溃地跌坐在地,指着门口的方向语无伦次:“那里!那里!有东西!你看不到吗?看不到吗?!”
那里有东西?哪里有东西!
邱冶也被李敏心吓傻,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没有东西啊敏心,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一点,真的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