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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卅一回 情到深处情转浓 将计就计设巧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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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正值上元,因赵祯宴请群臣,御花园听水阁内月明灯彩,人气鼎沸,霓虹氤氲,不可名状。席间,众大臣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只有展昭不喜这种场合,只是为表圣恩浅酌了几口酒,后又与众臣薄聊了几句,再借旧疾而发辞了赵祯离席而去。步出御花园,行至承禧殿外墙,展昭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拾阶而上,伸手,他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唿唿的一声风过,连同地上的枯叶席卷起来。短短三年,因无人打理,承禧殿内呈现一幅凄凉寂静之景。
迈入殿内前庭,展昭觉园中月色比外面更显明朗,满地树影重重,才行几步,便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的飞了起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遥望中天冷月,他重重了叹了一声,不再前行而是落寞的转身朝殿门步去。“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赵祯不知何时立在大殿院门之外,接过展昭吟的那首李白的《秋风词》扭头而道:“朕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末了,又听得他叹道:“朕也十分想念升平呀。”
见是赵祯,展昭稍一愣,正欲俯身下拜,赵祯连摆手道:“四下无人,你我二人就有如朋友般,不必拘此俗礼了。”他遥向展昭问:“你恨过朕吗?”展昭勉强一笑,恭敬而又疏离的回道:“公主都不恨陛下,臣又有何可恨之理。”月色下,赵祯神侧凄然,半晌才听他苦涩的启口:“真真是范仲淹形容的好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不过这样也好,其实这些日子朕一直想,有些事也该是到了让你明白的时侯了。朕本是打算明日再召你入宫,刚见你离席朕便跟了来。”
展昭看着他,也不出声,静待着他往下说。赵祯问:“你可知朕让升平和亲契丹的真实意图吗?”不等展昭作答,他继续道:“天下大乱,皆固帝患。如今大宋、契丹、党项三足鼎力,这些年契丹虽表面信守澶渊之盟,暗地里却行龌龊之举,其南院大王耶律宗元之部多次恣意挑衅,只是畏于辽主而不敢公然兴兵。可那党项李元昊却是狼子野心,意欲夺我华夏,好水川一战,老将范雍,主将刘平殉难;副将石元孙,监军黄德和受伤被俘,我大宋二十万将士们的鲜血都未能换回关河之宁......”
见他哽泣难言,展昭接口而道:“臣是不懂治国之道,但臣却明白陛下仁政,止戈为武,念的是天下苍生。臣念书不多,也听过用兵八荒,已违亚圣之训的儒家之言。更何况孙子也说过‘王不可以怒而兴兵,将不可以运而制战’的警语。或许臣是武将吧,没有伟人崇远的思想,臣只知寇不可枉,敌不可纵的道理!以战止战,威加海内,既然不能同存,又何必勉强祈合。”一语顿地,赵祯大罕,蔚然动容道:“知朕心意者,展卿也。今日朕就是要告知于你,以夷制夷之计已全线展开,只要挑起夷狄之乱,我大宋再行仁举,从中劝和两国,便能承平天下,海宴河青。”
展昭惶惑不解:“以夷制夷?难道陛下是想挑起党项与契丹两国交战,而不是发兵贺兰山?”赵祯摇头:“当年朕把升平下嫁给耶律宗真就是为了施行此计,不然朕如何会问你恨不恨朕。”展昭听懂了赵祯的弦外之音,凄怆一笑道:“臣可真是愚钝,公主和亲,随凤辇而去的居然是总管太监陈林,臣当时就该明白此为陛下的谋略才是。只是这样,臣到明清了一件事。”赵祯问:“何事?”展昭回启:“前阵子陛下告知臣湟水一役的真实内幕,不只是为了让臣了解襄阳王和李毓涵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吧?如不出臣所料,臣接下来应该去往蜀中,不然陛下的计划又如何施行。”
赵祯无可奈何的唉了一声,默然许久才道:“展昭,你是怨朕也好,不怨朕也罢,朕但凡有丁点办法都不会如此狠心的将她送往契丹,她是朕唯一的亲妹子,朕又何偿不懂她的心,怪只怪她不该生在帝王之家......”展昭恹恹一笑,想到赵翎虽出生锦绣,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孩来的孤寂无奈,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让他倍感怜惜。展昭也知即便赵翎不去和番,自己与她也终是没得结果,可感情之事谁又能说清道明,连他都不知道怎就稀里糊涂的陷了进去,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越陷越深。
思着,展昭但觉眼眶湿润,悲不自甚,长吁了口气,忍住泪只道四个字“是臣僭越”。赵祯摇头启道:“你何曾僭越。反之,朕到是要感谢你,不是你,升平也不会有那三年快乐的日子。”展昭实是不愿意提到往事,每每想到这些,赵翎登辇北去的悲凉之景就会浮现眼前。展昭喉头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他绕开话道:“陛下,臣此去蜀中总得寻个借口吧,否则贸然前去以襄阳王之能必定会有所怀疑。”赵祯嗯了一声,启道:“这个你放心,朕会安排妥当,只是你要记住,此去必是艰险重重,朕也未必能帮得了你,你须步步谨慎则是。”
一通思绪让门外传来的敲门声给打断,展昭紧忙起身开门,丁月华小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栓好门,展昭便听丁月华道:“好生的奇怪,这庙里居然还有女眷。”展昭一愣:“女眷?”丁月华点头道:“就在五进院子的东厢内院,随从仆人一大帮子,看那样必是有些来头。”“哦——”展昭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见他纳纳不语,丁月华亦是不解,便问:“你这是怎么了?”展昭瞧向她,啮了啮嘴,却没说出声,只是这下越发的让丁月华不安起来,便急道:“哥哥平素就不是个畅快人,可也知分得轻重,今儿是怎么了,你可是要把我急死不成。”
见丁月华急成那般模样,展昭终是忍不住启口:“你可知我在这庙里见到了什么?”丁月华一脸愕然:“什么?”展昭回道:“天行者。”一听这三个字,丁月华面色索然煞白,颤声问:“啊,有,有多少?”展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总之很多,而且那些寺僧也全被他们押在了韦驮殿的偏堂之内。”丁月华费解的问:“他们抓那些和尚干嘛?”展昭没有回答,而是对丁月华道:“如今这寺里恐是呆不得了,也不知接下来会生出多大的事,展昭是想,姑娘且先离去......”
展昭还未及将话说完,丁月华便截过话道:“你让我走,那你又为何不走?”展昭道:“你也知那些天行者原是追杀过我的,我与你在一处岂不更加给你带来危险,更何况些这寺僧的性命都在他们手里头捏着,我怎么也得弄个明白。且不说我是朝廷命官,即便不是,但凡有点侠义之心哪有撇之不管的道理。”丁月华料到展昭会如此回答,当下便急出了眼泪:“可凭你一人又怎可应付得了那许多人,那些可都是铁了心的要你命的。”展昭宽慰她道:“正因如此我才要你离开这里,只有你去了方能请得来救兵与我脱险呀。”说着,便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铜牌交与丁月华道:“你拿这个去找范大人,他知道该如何去做。”
丁月华深知展昭是个打定主意绝不更改的人,何况还有一寺僧人的性命他岂是会撒手不理的,如今她是想劝也是白劝,干脆不说,只在一旁哭的厉害。展昭瞧着这个平日里头嬉笑淘闹,不暗心事的丫头此刻却因自己的安危哭得是梨花带雨,不禁心下动容,反劝她道:“我知你是担心与我,可姑娘何曾想过,且不趁这会未被人发现而尽速离开,只怕迟了想走也是走不了的,到那时又有谁能救的了我与这满寺的僧人?”展昭说的肯切,丁月华也听得明白,事情之轻重,她亦在心里头掂量过再三。
擦着眼泪,丁月华道:“那我走了你可是要小心,若那些人不伤寺僧的性命你且先避着,若要伤你也别急忙忙的就跳出来,那群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别只顾帮别人而伤了自个。”丁月华知道自己离开也是让展昭少了份担心,此刻她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为大局着想。展昭看着眼前不停擦拭着泪水的小小人儿,听着她所说的那番似曾相识的话,心下涌起股难捱的悲恸,原只道她对自己的关心,竟不知是如此深切。他想到了赵翎,自己本是伤了一个,难道真要伤了第二个不成。
展昭抬手轻拭着丁月华脸上的泪,笑的启道:“真是个傻姑娘,我必是会小心的,若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言救人呢。”看着眼前那张稚气且娇艳如三月桃花的脸,陡然间,一种莫名的慌乱朝展昭袭来。此时的他心底涌出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亦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一把将丁月华拉入怀中,极害怕会失去她一样,紧紧的抱着。丁月华虽有些不知所措,但心中极是欢喜,过了少会才低声道:“我把那件锁子金甲给你吧。”展昭摇头:“这山高林密,路亦崎岖,其险亦不低于此处。更何况夜已至深,亦是到了狼群喜出没的时侯,若真遇到,这件锁子金甲还能傍身。”
丁月华嘤嘤泣泣的点头,抬眼望向展昭道:“我听你的,可你也要听我的,你一定要等我把范大人找来。”展昭报以一笑算做回答,心中却道:“你还这么的小,便是这万般的不得已,否则我又怎可安心让你孤身离去,只是这走了怕还有条活路。”一时怅惘,便在心底叹了叹。展昭原以为自己对丁月华的眷恋关注是因为她身上有着赵翎的影子,如今才知不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几时起对丁月华蒙生这种固非言语所能形容情愫,只是他不承认且一直在心里头回避。
上京,玉蕙宫。
赵翎看着跪在眼前的老妪,冷声一笑,扭头对坐于一旁的萧想容道:“姐姐也是看见了,如今有人下毒都下到我宫里头来了。若不是这阵子都是皇上带来的膳食,我且是此刻就死了也是不得知的。”老妪惶恐的磕着头,边道:“求娘娘开恩,奴才也是被逼的,娘娘开恩呀......”萧想容听了亦气,怒道:“呸,你这谋逆犯上的刁奴还有脸来求情开恩,来人啦,将她拖了出去,乱棍打死!”
见宫奴拿来杖棍,老妪吓的瘫软在地,死趴在地上不肯起,嚎啕道:“娘娘,娘娘,求娘娘开恩呀,求娘娘开恩呀....”宫奴们上来将她架起拖了出去,那老妪仍喊道:“贵妃娘娘开恩呀,这冤有头债头主,贵妃娘娘不能只拿奴才们撒气呀......”但听这话,萧想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老妪骂道:“不长眼的老刁奴,如此大逆的话你也说了出来,可见打死你都便宜了!你们给本宫把她的牙给我拔掉,本宫到要看看谁敢反了不成!”
宫奴们正要施刑,赵翎却叫了一声“慢着——”萧想容愕然不解,赵翎回以一笑,挥手让宫奴们离开,再对她低声启道:“姐姐可是惯经大事的人,妹妹却不如你,要不也不会由人欺负到了今日。只是如今却真杀她不得,她若此刻死了,只怕这戏就不好唱了。”萧想容双眼露出一幅茫然之色。赵翎笑了笑,也不解释,行到老妪跟前,对其道:“你说的好,这冤有头债头主,今儿本宫就留你一命。”
但听这话,老妪忙不迭的磕头:“谢娘娘宏恩,谢娘娘宏恩。”赵翎一脸平静,禀退了所有宫婢缓声道:“你也别急着谢恩,本宫到是把话说在先头,这素日里头你怎样做,往后也便怎样去做,这毒你还是要下的。做好了,不仅你这颗脑袋保得住,你家里头所有的脑袋也都保住了。”老妪一脸诧异,还没等问出口,赵翎接着再道:“记住了,今天这事就全当没发生过,你一句话可是值十几个脑袋的。”一语甫毕,再不多言,便让陈林将她领了出去。
萧想容却不知赵翎葫芦里买的何药,费解的问:“妹妹这又是上演的哪一出戏呀,我怎么就瞧不明白?”赵翎行上前握着她的手,笑着拍了拍道:“我这叫欲擒故纵,后发制人。”萧想容不明:“你即已知下毒之人,便应禀告皇上。”赵翎落寞一笑,回道:“我当怎样的说,便是告诉他,南院大王唆人给我下了半年的毒他就会杀了他么?”萧想容听罢摇了摇头。
赵翎叹道:“既然说了也白说,又何苦挑起矛盾。那耶律宗元怕的就是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后,他那伐宋之心便毁于一旦,可他并不知我根本就不想做这个皇后。”萧想容艰难一笑,启道:“我与你不是一样么,若不是为了我没藏家族,我岂会苟且活于他人之下。”听她一说,赵翎鼻头一酸,接口道:“谁叫咱们都是生于帝王家的女人,天命如此也怨不得他人,只是我这命却比不得姐姐。当下只求姐姐帮了我,妹妹下辈子愿托生姐姐家,报答姐姐。”
说着赵翎便对萧想容施了方大礼,吓得萧想容一同俯下身,将赵翎拉起来怨道:“你又何故行此大礼,当真是想折煞我呀。切莫再说这帮不帮之类的见外话,你即与我交了心,便是信了我,你的事当就是我的事。”赵翎含泪点头,凄凉笑道:“姐姐那日向我打听那人,我隐着没敢说,我揣测不出姐姐因何会突然问起他来。如今我既求姐姐帮我,便应坦白的相告。他......的确叫展昭,不仅仅是我皇兄的臣子,更是名动天下的南侠......”
萧想容惊的失声一叫,抓住赵翎的手道:“他果真过的好么?长得的什么样子,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你且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呀。”对她如此反应,赵翎又惊又奇,因问:“姐姐何以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上心,难不成姐姐也是听了民间传闻喜欢上他了不成?”“呸——”萧想容羞红脸啐了赵翎一口,佯怒道:“没羞没臊的,这话也是胡口乱说的。”“那你这是......”
见赵翎满脸狐疑,萧想容重重了叹了一声,半晌才启口回道:“我也不想瞒你什么了,你也知我嫁于辽主的原因是为了我没藏家族在党项的地位。”赵翎嗯了一声,萧想容继续道:“可你不知我还有个弟弟流落到你们南朝,前些日子我终于打听到了他的下落......”“啊——”赵翎惊讶的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是说,是说展......”话未及说完,她便紧紧的盯着萧想容,末了再道:“我说你的眉眼我怎就瞧着眼熟,果真是这样,那他岂非是你们党项人?”萧想容点头回道:“所以我才来问你呀。”
一时来的太过突然,赵翎蹒跚的朝后退了几步,竭力平抚自己惊惧。忽的,她猛一抬头,冲到萧想容身前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皇兄为何让我和亲了,原是他一早就知道展昭的身世,他一直在利用我们,我皇兄一直在利用我们......”说着,赵翎又无力的倒退回去,瘫软的跌坐在椅凳上,无力的抬手扶额,泣声道:“可见我这心都白费了......只怕是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萧想容实是不明白赵翎所说的话,但赵祯知道展昭身世那一句让她听的心惊肉跳,急步上前问道:“什么救不救的,这是出了何事了,你别光哭呀,倒是说话呀?”萧想容又惊又急,怎奈赵翎只哭不语,倒让她这个平素镇定的人也慌了神,一并急出了泪。好在这会陈林行了进来,搀扶着萧想容坐下,又端来茶水安抚她道:“娘娘是不知道,我们家殿下就是个痴人,多少奇怪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陈林当知道赵翎是为了何事而过伤心,可他毕竟是宫闱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为人老道世故且城府极深,亦不会如赵翎样按不住。见萧想容垂首抚泪,他启口再道:“娘娘别怨老奴多话,这各人自有各人的福气,若是一一帮衬又哪能周全。娘娘也是经过些大风大浪的明白人,自是知道这宫里头人多口杂难免不传出个把闲话,本当是没事,倘若真让有心人听了去当了耳报神,没事都生出事来。”
萧想容一听陈林说的在理,当下便止住了啼哭,行到赵翎跟前,拉起她的手道:“妹妹身边有陈公公这样的有心人,姐姐当真是羡慕,你且也别哭了,如今这隔山隔水的也不知往后会发生何事,现下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赵翎抬眼看她,启道:“我一急便没了主意,先前的话也忘了说,姐姐自当回答我一句,只是这句应了他便还有得一救。”萧想容急问:“你且说来是哪一句?”
赵翎府过头便在她耳边低语起来,萧想容听罢,紧忙回道:“我当何事呢,你放心,那人与我本就是不相干的,为了救我弟弟别说是他的命,便是要了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听了这话,赵翎抓住她的手道:“好姐姐,有了你这句我便心安了,你我二人必要保全一个,我已是不中用的人,从今往后我做的事必是与你不相干的,你就等着做你的皇后吧,只是到了那时,你且记得答应我的。”
萧想容看着她,慎重的点了点头:“永不侵宋!无论是我党项还是契丹,我一定答应你!”赵翎惨淡一笑:“这就好,即保全了他,也保全了我大宋,至少我不会成为千古罪人。”萧想容一听此言,联想到自己身世,亦都是背负国家之责,心下顿时悲恸起来,低声啜泣道:“为什么付出的总是我们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