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咸鱼》熹染

16、救人

　　离开华殊阁前，云湛忍不住问，“君卿为何帮朕？”

　　君卿言并未如何思考，只微微抬眸，“秉先皇遗命。”

　　云湛才不信他，秉先皇遗命的可以是那帮老臣，可以是依仗云家存在的宗亲，却不会是他这毫无挂碍的年轻权臣。

　　他轻笑一声，推开那堆略显碍事的折子，臀边挨着长案半靠上去，侧身抬手，指尖顺着那道清隽的下颌线缓缓滑上去，最后停在那如玉的脸颊上。

　　“说真话。”

　　君卿言素日无波的眼底微微动了动，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并不躲，“臣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罢了。”

　　云湛：“……”

　　这个角度正方便君卿言看着云湛的侧脸弧度，果然是再绝妙的笔触也难以勾勒之物。

　　他说：“自然也可以是因为陛下与臣之间的约定。”

　　云湛收回手，仍侧着身，凤眸轻轻上弯的弧度毫不遮掩打量着那张脸，君卿言的脸颊清清凉凉的，比方才的凉茶还能减轻他的躁意。

　　他看见君卿言抬起淡墨色的衣袖，露出那只与自己拉过钩的小指，那指节修长优雅，正从容坦荡地迎着他的打量。

　　“陛下需要臣，臣就在。”那时的话又清晰响在耳畔。

　　若真有这般时候，他真的会在吗？

　　而那时候他所提出的条件，自己又能有足够的筹码兑换吗？

　　·

　　夜里无月有星，星光璨然，云湛内心颇不宁静。

　　是站也无趣，卧也辗转，平日心安理得的消遣全都失去了应有的效果，他甚至还亲自去探望了两日前被刺伤的赵无咎。

　　回来时，心中仍是烦乱。

　　云湛干脆起身叫彩璃拿来弓箭，准备夜访靶场。

　　冰绡就静静站在门后，看着陛下很自然地没有想起他，带上他，眼神愈发变得落寞。

　　今夜云湛临时叫上了舒翰，靶场太空旷了，多个人在总是好的。

　　只是舒翰似乎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迟迟不来。

　　本来也是临时起意，云湛能够体谅，所以不甚在意，独自在无风无月的夜色下拉开了弓。

　　“铮——”羽箭没入靶心的声音，让他心里安静了些许。

　　星夜下，并非一切都在安静地发生。

　　胡欣棠假装替九千岁取药，躲开了同日当值的太监，沿着纸条上的路线，躲在宫墙的阴影里行走。

　　好几次差点被人撞见，很不容易地找到了那个偏僻的宫门，眼神警觉瞄着四周，腿却软着靠墙喘着粗气。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胡欣棠低呼一声，被来人捂住了嘴。

　　“阿棠，是我。”

　　“思远哥。”

　　“别忘了，现在我叫孟弃，孟思远已经死了。”

　　平日里很难说上一句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对上，如今看着孟思远也就是现在的孟弃瘦得仿佛变了个人，胡欣棠有些哽咽。

　　他拧干喉咙中悲伤的潮意，刚要说些什么，怀里多出一个包裹，软乎乎的一层里面却沉甸甸的，像是金银被衣服包好生包裹了起来。

　　眼前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人，用肩膀牢牢遮住外面可能落来的视线，低声说，“我已经打点好了，趁现在就走。”

　　胡欣棠想问“你为何不走”，但显然对方没有这个打算。

　　他也知道，两人一起太过冒险。

　　“保重。”

　　孟弃无声点了点头，转身踏出那垛宫墙的阴影，走上了甬路。

　　一连串的脚步声，盖过了胡欣棠猫儿似的足音，孟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正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哪个不长眼的！”

　　风灯一照，看得清是张硬挺的英俊脸孔，这在太监中不多见。

　　“军爷见谅，奴才刚入宫不久，不小心迷了路，着急回去西衙门交差，这才冲撞了侍卫爷。”

　　领头的正是禁军副统领沈淮，竟然连他都没认出来，看来这小太监并未扯谎，果真是刚入宫不久，不懂规矩的。

　　他冷哼一声，还没说些什么，身后倒是冒出来一道细柔的嗓音，听起来与九千岁如出一辙。

　　“见到那个胡欣棠了吗？”

　　身后的太监走出来，孟弃一看，是九千岁四个干儿子中排行老二的宿一平，肉态的圆脸包子似的皱在一起。

　　“没，也是刚入宫的新人吗？他是怎么了，劳爷爷这番找？”

　　笨拙地讨好，反而显得啰嗦与冒犯。既然不知道，宿一平也犯不着跟着浪费时间，急让沈淮引路四处去寻了。

　　孟弃恭送，长弯着腰不敢转身也不敢回头，交握的两只手互相掐着，也不觉得疼。

　　阿棠在赵无咎那里已经挂名了！

　　他在后背上透出一层冷汗，若不是早早安排了阿棠离开，等九千岁伤一好，他是不是就……

　　一丝迟来的庆幸钻出了心底，孟弃这才决绝站起身，向西衙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报仇之路，才刚开始。

　　胡欣棠不知，宫门口的侍卫在看到他的脸后，竟临时变了卦，不仅想要他的金银细软，更要贪他的身子，若是不愿，便要叫人来，把他送回去。

　　与之虚与委蛇的片刻，突然狠狠转身，甩开那群居心不良的痞子，胡欣棠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道宫门，成为他命运的一次截断，选择往里逃，就意味着他可能根本逃不出。

　　可万一呢？

　　真正到了绝境的时候，迈开的每一步都只凭着直觉，胡欣棠一边跑，一边任夜风吹落眼角的泪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裹，好像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来追他的人似乎越来越近了。

　　他只知道他是要离开西衙门的，离得越远越好。

　　眼前是一片小树林，小树林后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能帮他遮掩一段时间踪迹。

　　“往那个方向去了！”身后火光明亮，侍卫与太监们打着成串的火把，逼着他像条丧气的犬，不着边际地乱窜。

　　“跑吧，跑啊。”胡欣棠在心里不停重复。

　　要一直跑。

　　·

　　舒翰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射满了羽箭的靶心，心中忍不住赞叹。

　　云湛回身正看见舒翰，打趣道，“没想到舒统领是个忙人。”

　　舒翰惭愧地挠挠头，“陛下说笑了，是副统领临时调末将办了趟差，这才耽搁来见陛下。”

　　云湛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没记错的话，舒翰所说的副统领，正是如今禁军的副统领。

　　今日跑了一趟不知所谓的差事，舒翰心中也正憋屈着，索性拿起了那最重的雕弓，豪气干云，“今日给陛下展示什么叫‘三箭穿云’。”

　　于是彩璃搬近了太师椅，递来了盖碗茶，云湛端着茶目光诚敬等着看。

　　眼看着舒翰一箭射中了最远的箭靶，羽箭并未停留，而是直接将靶子洞穿，只听铮然一声，铁箭头埋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紧接着，第二箭以迅猛之势向第一箭逐去，穿过了同一个靶心，将第一支箭的箭尾劈开后，与此前的箭头铿然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落了地。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云湛惊得站起身细瞧，靶场的光线是充足的，就算没有明晃如昼，也足以让他看得真切。

　　真乃神人也。

　　云湛在心中赞叹，表面只是淡定一笑，重又坐了回去，轻轻擦着杯盖静候着第三支箭。

　　不出意外，这第三支箭会以相同的轨迹与第一支箭重合，形成穿云之势。

　　从前只在书中见着的，如今就被他亲眼见着了，心里怎能不激动？

　　只是出乎意料的，舒翰刚搭上第三支箭时，忽然耳尖一动，紧接着眉头皱起，将手中的弓身一转，压平，截过云湛的视线向靶场外黑压压的小树林中射去。

　　两息后，云湛听见什么倒地的声音，眉头轻皱，抬手碰了碰鼻尖，逐影卫已经出动。

　　不到半盏的功夫，玄三就一手拎着个披头散发的人，另一手拎着个被箭射穿的帽子，从林子深处走出来，云湛看见，那人身上穿的是绛色宫人服，那帽子正是西衙门低阶太监头上常戴的款式。

　　那人似乎受惊，瑟缩成一团，只是牢牢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撒手。

　　“抬起脸，让朕瞧瞧。”

　　胡欣棠一怔，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还有所处的地界。

　　曾几何时，九千岁也说过这样的话——“抬起脸，让咱家瞧瞧”，只让他觉得柔腻恶心。

　　可这句从眼前的人眼中说出来，丝毫不觉得狎昵。

　　那双凤眸毫无杂念的目光打量着他，纯纯的陌生好奇，胡欣棠不再怕了。

　　要命的声音由远及近，胡欣棠趴在地上，露出那张哭得斑驳的脸，小鹿般的眼睛可怜而倔强，“求陛下救救奴才吧。”

　　玄三悄悄地退回了暗处，舒翰则浅浅地摇了摇头。

　　一路追过来的人已经到了靶场入口处，彩璃已经过去应付。

　　云湛半蹲下身，轻浅地问了一句，“朕可以救你，你能为朕做什么？”

　　胡欣棠并未细想，话已脱口而出，“奴才的命是陛下的，愿意为陛下去死。”

　　愿意为皇帝死的人多了，云湛恶趣味地道，“那朕现在不救你，你就不用为朕去死了，省了一笔债。”

　　胡欣棠眼中的光渐渐熄了灭了。

　　那些追兵被放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沈淮，玄二早给他介绍过，此人不仅是现任禁军副统领，而且是管秦太后叫做姨母的不知哪个旁支的外甥。

　　换句话说，是秦家的人，他们都有同样的嗜好，就是疯狂排挤先帝时重用过的人。

　　难怪舒翰被拖住那么久。

　　沈淮目光扫了眼舒翰，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走到云湛面前跪下，“陛下，微臣前来捉拿要犯，请让臣把犯人带走。”

　　云湛笑笑坐回太师椅里，看着沈淮身后的杂兵们，有禁军，也有西衙门的带刀太监。

　　原来就是这些人，把宫里搅和得乌烟瘴气啊。

　　云湛端起茶碗抿着，任那些人在面前跪着也不说话。

　　他有样学样，这是太后常用来磋磨人的法子。

　　一杯茶饮尽了，玄三也该查完了。

　　彩璃走来俯在云湛耳边讲了些什么。

　　云湛这才让底下的那些人平身，“这里都是朕的人，哪里有什么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