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暂时 一个机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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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草坪上的灯光，玛莲娜看见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影子，三下两下挤开人群就到了她面前。
“玛莲娜小姐。”此人略略欠身，有点戏剧化的礼貌，“很荣幸今后能跟您共演。”
他站起身时碰歪了头上的羽毛，这让玛莲娜的眼睛弯了起来。她将双腿优雅地交叠起来。
“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朱塞佩。”他伸手将头上的羽毛重新扶正，看见玛莲娜的手里空了，就从侍者的托盘上重新拈了两杯香槟，一杯递到玛莲娜手上，另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导演莱昂尼略略往后让出一点位置，玩味地注视着二人。
“嗯。朱塞佩。”玛莲娜将那只杯子接到手里，并没就着喝，轻轻晃动，“我看见您方才跟朋友们在一起。”
“这当然也是我们共同的意思，来见见您……电影要开演了，我们还没见过女主演，未免太不像话了。”朱塞佩侧过头去，冲草坪那头努了努嘴，几个涂着脸的影子正朝这边张望。
“那么您现在见到了。”玛莲娜起身，轻盈地向他俯来，“有何贵干呢？”
她身上挟带的光晕和香气让朱塞佩恍然一瞬。
但多年来在异性身上做功夫并不是白费的，他很快恢复理智，扬起笑脸，他生得颇端庄，灯下看来也有几分俊俏。
“我们要一起待几个月，朝夕相对的。要是您觉得我能入得了您的眼，我们不妨就一起……您知道，寒冬腊月的，只是拍戏也很无聊，要是不做点有意思的事，就太可惜了。当然，要是我还不够有魅力，您也尽可以在我的朋友们里挑选您喜欢的那个。”
莱昂尼率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仍用一副看好戏的目光瞧着这一切，有时望望洛科的方向，不打算随意干涉。
这样的事当然是在所有剧组里都会发生的——炎炎夏日里的封闭剧组，所有人都远离家人和朋友，一段无伤大雅的亲密关系正是这一过程中的副产品之一。
这种文化对所有等级的从业者都开放，包括朱塞佩这样运气好才能涂了脸来扮演男二号的人。但莱昂尼看着那张被汗水和颜料涂花的脸，感到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演员之间的这种调情关系，通常在电影杀青之后就会结束，但如果他运气足够好，就能顺势而为，他不需要真的拥有眼前这个女人，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曾经拥有过她就得了，这就足够给他又造出一番声名。
这是朱塞佩的求生之道。莱昂尼笑了笑——他不关心玛莲娜的命运，不如说由于她是芝加哥带来的女人，他反倒乐见在她身上发生点龃龉之事，因而他并没说什么，只是端着自己的香槟起身去旁边了。
洛科在草坪的另一头，好几个投资人和制片人围着他。他正跟他们高声谈笑，用那种特有的天真与爽朗将这些加州人逗得前仰后合。见到莱昂尼走来，洛科便拨开众人先走上去，拍拍他将他搂住，就好像两人原本就是至交好友那样。
与此同时，他越过导演的肩头，看向草坪对面。
玛莲娜正远远回望着他，洛科瞧见那个滑稽的，涂了脸的意大利人了。他举步似乎要往这边走，但玛莲娜冲他举起手里的香槟酒杯。
看向洛科的时候，她没再露出那种淡漠疏离的微笑，嘴唇紧抿着，而后向洛科略略颔首，洛科会意，举着自己的酒杯，又回到了草坪的聚光灯下。
朱塞佩当然没看到这一切，他只看见玛莲娜那张侧着的脸，将她的沉默当做被自己说动的象征，以为她在权衡和挑选，就站起来三步两步往前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极近。
“别多想，奎诺小姐。像您这样的美人……在这里呆久了，您就知道，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要给自己留点乐子。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他朝玛莲娜看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们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高兴起来谈生意就要谈上通宵；不高兴起来，一句话也不愿跟您说，您何必把他们太当回事？”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不过……”玛莲娜重新扬起嘴角，从怀中掏出些什么递过去，“我还是建议您先擦擦脸。”
朱塞佩愣了一下。确实，他来见赴宴之前脸上涂了一层红棕色的油彩，这是为了更好地贴近角色，当然也是为了被人记住。后来油彩被汗水冲花了，他也一直没去管它，因为他觉得那不重要。
但玛莲娜的眼神让他的脸发烫起来，在那种挑剔的眼神里他感到自己好像成了件不大让人满意的货物。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险些洒了杯中的酒。
就在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的时候，玛莲娜又一次开了口，声音只在两人之间流转。
“您要跟我一起演戏，演的是戏里野蛮的印第安人，被我感化后，最终为我献出了生命……多感人。”
她声音凉薄如刀，“而今晚您跑到这里来，对我说，‘在这里人人都是玩玩’，就好像您是个皮条客，而我是个卖身的娼妇。”
朱塞佩的眼睛睁大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您误会了……”他想要张口辩解，但玛莲娜微笑着打断了他。
“我没误会。您说的很清楚，这一行里人人都是这样。所以您按照规矩办事，这当然没有错，但我向来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告诉您的朋友们，奎诺小姐谢谢各位的好意，但她能找到自己的乐子，不消旁人替她操心。而且……”
她又审视了一番那张被油彩涂花的脸，如今脸面上的油彩已经几乎被擦掉了，只留下红脖子和耳朵，显得分外可笑。
“涂了脸的演员实在是太滑稽了，我觉得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
她随手将那杯已经不凉的香槟泼到草地上去，便走开了，她的身影融入无边融融的光影中去。朱塞佩还端着那条手帕站在原地。
她折回莱昂尼方才走开的方向。后者正站在一座装饰用的喷泉旁边，把杯子搁在喷泉的石岩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着，他看见玛莲娜走过来，眼镜片后面那双半醉的眼睛微微一抬，又轻轻笑了起来。
他大约已经从远处把那一幕看了七八，正等着玛莲娜跟他来说点什么。
她甫一走来，莱昂尼便迎了上去，“刚才那位朋友，没把您惹生气吧？”
“那倒没有。”玛莲娜专注地盯着喷泉里一朵浮浮沉沉的栀子花，“他们演印第安人，对吧？那么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请讲。”莱昂尼向外喷出一口烟。
她说话的语速并不快，措辞也极尽委婉。她说起这部戏的格调和野心，理当配得上些更“真”，更像样的东西——莱昂尼方才在凉亭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电影所追求的真实感，关于教条所不能拘束的东西，她都记在心上。因此，她希望那几位扮演印第安人的演员能换成真正的印第安人。她说这是一个作为女主演的请求，旨在追求“艺术的真诚”。若是费用上有困难，她个人也愿意承担一部分。
在听着这段话的时候，莱昂尼将烟咬在嘴里，眼镜也摘下来，在西装下摆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等玛莲娜说完了，他方才开口，声音温和。
“奎诺小姐。我必须得说，您追求艺术的精神，实在动人，这是我这些年在哪个新演员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您务必要保持住。”
玛莲娜熟悉这样的话，一般在这样的句子后面总是跟着个“但是”。
“但是……”他果然开口，“您也晓得，电影制作是件很复杂的事。预算、合同、工会……这些都得提前定下来。那几位意大利男孩已经在我们这条线上签了不止一部戏的合约，您要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换掉，不仅是钱的问题，会让很多其他的事情也都乱掉。”
“哪些其他的事情呢？”玛莲娜问，声音轻柔，并不咄咄逼人。
“方方面面。”莱昂尼含糊地摆了摆手，“您往后会慢慢地懂，总不能让那几个孩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丢掉饭碗，他们大多都有家室，靠这一部戏过一阵子日子，这对他们也不公平，你说是不是？”
玛莲娜看了他很长时间，长到足以弄明白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知道了他想把她放在怎样的位置上。
当然了，一点没错，她是有背景、有家世的女明星，而他们不过是些仰赖电影吃饭的小角色，即便为了这个，她也就应当忍受种种轻薄冒犯而面不改色，对着涂脸的意大利人欣赏本不存在的野性，以展现上层人等的宽厚大度，让这一套无谓的规矩能够继续运转。
玛莲娜最后笑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在草坪的虹灯之下流转，“您说的对，莱昂尼先生，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我不该让您为难。”
“哪儿的话。”莱昂尼立刻接住了这个台阶，“您肯把您的想法跟我商量，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
“我明白。”玛莲娜略略颔首，仪态从容，“那么今晚就先到这儿。”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暂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