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晚宴 一场开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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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开拍之前宴请各位主要演员，他们的关系人以及其他名流的宴会照例是要在傍晚时候举行。不过，等待诸人齐聚还要些时候，白昼的时光就在无止尽的交谈和一轮又一轮的茶休和雪茄会中悄然流过，夕照铺进白墙红瓦的花园，将墙上旧主人——一位默片时代的明星——的照片，和花园长桌上新崭崭的酒宴器具都镀上一层将熔未熔的黄金。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堆着冰镇的牡蛎、整只的烤乳猪、垒成小山的水果，中央立着一座天鹅冰雕，鹅颈优雅地弯着，正在夕阳最后的热度里缓慢地失去自己的轮廓。
草坪上错落地交织着各色人等。制片人挽着珠光宝气的太太在客人之间游走；导演则是在记者和投资人们的簇拥之中大发评论，讲当下这部片子对艺术和市场的意义，讲它如何能同时吸引来自专门批评家和一般影评人的目光。另有几位叫得出名字的演员，各自占据着草坪上的一小块位置，身边自然而然地聚集着他们的拥戴者-。
当然，鉴于这部电影的特殊设定，角落里还挤着一群打扮独特的人。他们身穿鹿皮和流苏，头上插着羽毛，脸和裸露在外的手臂都涂着一层红棕色的油彩。好些人身上的油彩已经因为饮酒、拥挤和电烤灯而化开了，露出底下的棕脸和白脸，显得尤为滑稽。
“我说，这么做真有必要？”有人开了口，那是个大胖子，这种社交场让他紧张，即便是将要冬天的时候，他却流汗流得厉害，几乎要完全现出原形了，无怪乎会有这种抱怨。
中间个头最高，面貌也最为端庄的开口了，分明是意大利口音。
“听说那女主演是个难得一见的巴西美人，我倒要看看有多漂亮，要是能让她笑一笑，从我们几个中需选一个来交往一阵，那也不坏。”
他呷了一口冰啤酒，“玩玩嘛，在这里人人都是玩玩。”
“那么你说的人在哪里呢？”
这话把对方给问愣住了，他好半天没能回答上，这让他的同伴们相当不满——毕竟不是人人都能顶上一身黏腻的油彩在人堆里站着，就为了等待一场虚无缥缈的猎艳。他们将他簇拥在中间，又是揉他的脸，又是拔去头上的羽毛，没一会儿就把他弄得狼狈不堪了。
被等待的对象早就看见他们了。
她此时正坐在楼上的一个书房里，撑着下巴，等待自己的男伴接电话，百无聊赖中向下一瞥，正好看见草坪边缘的这场闹剧，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洛科则侧对着她站在窗前，厚窗帘半拉着，窗帘缝里漏进夕阳的亮面，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正在讲电话，领口敞开着，浅色衬衫上还沾着楼下带上来的，似有若无的香槟气味。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法回去。伯尼，电影后天就会开拍，我是她的经纪人，我就得在这儿盯着。”
隔着电流，伯纳德的声音显得冷峻而不讲情理。
“玛莲娜是个成年人，而且……恕我直言，大概率比你聪明。保诚大厦才真正地需要人盯着，那里几天之后就会开工了，动土那天所有人都会来，富勒建筑公司、工会，我们必须有人站在那块地上……一个血亲，一个儿子，不是我，不是律师，只能是你。”
“派别人去，或者你替我签字。”
“这件事别人没法代劳，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
洛科烦躁地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窗外的金光已然流走，最后一点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伯尼，你听我说，这部电影用的是我们的钱。大几十万砸了进去，我看着它开机，这也是正经事……”
“洛科。”
伯纳德很少打断别人，但他们这样做了。
“这样大的生意承揽下来，仅仅有我是不足够的。它要动用老头子在地上和地下世界余留的关系，他的面子，这就是说只能你来敲定，别人没法拍板。而这里的工作——”他话锋一转，“可以由西德尼替你承担一阵。”
洛科开口，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响，更喧闹的人声，有侍者在门外轻轻叫门催促，说所有宾客都到齐了，单等多纳托先生和奎诺小姐。
“晚上。”洛科对着话筒急促地说，“晚上我再打给你，这儿一大群人等着我呢。”
“不行，洛科……”
“晚上。”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伸手猛地将窗帘整个拉开，金红色的光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玛莲娜伸出手臂去遮挡自己的眼睛。
“谈得怎么样？”她自手臂下露出笑意。
“没怎么样。”洛科干巴巴地说，“伯尼死脑筋起来的时候真让人头疼。”
他向玛莲娜伸出手去，“让他自己去把这事想明白，我们走。”
他们从二楼的花园缓台里出去——玛莲娜穿了一双带流苏和钻石的鞋子，洛科总是担心她会在屋里下楼时被地毯勾住，但这也让她甫一现身，立即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她今晚穿着一身象牙白的缎裙，配着毛皮披风，衬得她如同裹在价值连城的绸缎里的一件珍宝般光艳照人。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下去，月亮还未升起，只有她颈间和耳畔的珍珠，随着她脚步行动，间或闪过一轮柔和的光。
起先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仍然在微醺之中交谈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玛莲娜挽着洛科在人群中随意穿行，由着心意和每个人打招呼，态度既不疏远，也不亲昵，无论是艳羡目光，还是质疑私语，似乎都浑不放在心上。
她在导演面前驻足了片刻。
“玛莲娜·奎诺小姐。”导演莱昂尼略略颔首，他是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这有点超乎洛科的预料，在他之前，他本以为所有的好莱坞巨擘都像萨米那么脑满肠肥。
但即便如此，他看玛莲娜的眼光仍然让洛科很是不舒服，不，不是因为众人会想象的那个原因，所有人都会对玛莲娜投来爱慕的目光，洛科早已经习惯了这个。
莱昂尼先是退后几步，眼睛从上到下，将面前的女演员打量一遍，“好，很好。”他说，“您喜欢这条裙子么？”
“还不错。”玛莲娜回答，她大大方方提起裙摆，给莱昂尼展示，“它裙边上的织绣和蕾丝都很美，在美国难得找到这样的东西。”
“当然。”莱昂尼露出骄傲自满的神态，“服装师是我们打西班牙请来的，就为了还原16世纪末，塞维利亚那种风格。你看这裙领的开法，这是西班牙特有的，跟法国和意大利就完全不同，还有袖子上的金线刺绣，当然了……还有黄金和镶嵌钻石珍珠的大十字架……但我没把它一起送给您，因为那样太教条了，观众们不愿意在电影里再看修女……现实里保守自矜，得意洋洋的女人已经够多了。”
他喝醉了，开始夸夸其谈，手在空中比划着那条裙子的轮廓。
“你要看起来与众不同，跟印第安人的粗野大相径庭，但又得讨观众欢心，分寸……分寸是要紧的事，没几个导演能想清楚这样的事。”
说实在的，对于玛莲娜而言，那只是一条漂亮裙子而已，但她仍然不做声地倾听着，偶尔点头附和，称赞这位卓越的导演见多识广，而自己又多么有幸能穿上这条裙子。
在她的恭维之下，莱昂尼顿感飘飘然，他伸出手去拍拍玛莲娜在披风外露了半截的手臂，赞许地开了口。
“小姐，我必须得说，萨米先前推荐您出演这部电影，我心里是有所疑虑的。”
“哦？怎么说？”玛莲娜垂眸瞧着放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金眼睛凉薄又冷淡，只有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您的片子在电影院初上映时，我就看过。所以我在他之前就知道您的名字。可……恕我冒犯，您也知道萨米那个人，一看到一张女人的漂亮脸孔，他就走不动路了，也不管她能演不能演，听不听指挥，是不是来胡搞瞎搞的，就一气儿要捧红她……我跟着他吃过太多这样的亏了。”
莱昂尼喝了太多的香槟，已经半醉，说话开始有点不灵使。
“可我看您是断不一样的。”
“嗯……哪儿不一样呢？”玛莲娜来了点兴致，她在莱昂尼身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拈着同样的一杯香槟，自下而上仰脸看着这个男人。
莱昂尼靠着凉亭柱子，眼神锁在那张脸上——月亮已经完全升起，其清辉却被草坪边缘射出的五光十色的炫灯遮蔽，在她耳边，那两颗珍珠正闪烁出异样的华彩。
“您很特别，也有脑子，也有品位，却没有上城姑娘那些装着自命不凡的清高，这样的天才是很少见的。”
“我不过是个刚入这行的新人，这样说未免也太抬举我。”玛莲娜笑了笑，将目光遥遥投向草坪的远处，在那里，洛科正如鱼得水地同投资人、制片人们交谈，离得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总不会是关于电影的事——因为洛科除了看电影之外，同电影几乎再没有其他的交集，他似乎也无意精于此道。
“那是您的投资人，对吧？”莱昂尼弯下身子小声地说。
“经纪人。”玛莲娜纠正道。
“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纽约人，五大家族什么的，然后是芝加哥的生意人[1]。这里的规矩一向如此。可能最终毕竟是个演员，最终还要跟得对片子，其他的……”
他冲洛科那个方向略略抬了抬下巴，“只是跟得对某个人，那是不上算的，片子才是演员的根底，而其他的都会过去。”
玛莲娜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她眨了眨眼，刚要说什么，却忽然有一个影子灵活地从草坪边上挤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