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29、痛即真实

　　“多恶心，一个大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

　　村长如是说着。

　　“李醒他妈哪里能接受，那是天天吵，吵得人尽皆知，吵得秀妹一病不起，不过大家都觉得李醒年纪小，别叫他知道他父亲的恶心事。”

　　周景生递给村长一根烟，低声问：“然后呢？”

　　村长叹了口气，接过烟点燃，在烟雾中带着点怜悯道：“后来他爸自杀了，他妈也走了，李秀妹，就是他奶奶，也活生生被气死了。”

　　“李醒知道这些事吗？”周景生只在意这个，他问：“他知道吗？”

　　村长道：“后来就知道了，村子里总有人传他们家的八卦，李醒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自己捋一捋，大概就能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了。”

　　“他那时候把自己关家里，谁也不见，书也不读，没办法了，我只好亲自去学校找老师，找主任，谁都不想管他啊，身体上的病好治，心头上的病咋治？后来有个女老师就站出来了，她说她去劝李醒，每天蹬着单车来找我剪链子，欸！你说神不神奇，后来李醒就回去上学了。”

　　不神奇。

　　周景生知道，一点都不神奇。

　　在面临亲属死亡，这样那样的猜忌，传言，如此双重压力之下，李醒独自一人，默默从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语中拼凑真相，知道了自己温文尔雅的父亲是如何地欺瞒自己可怜的母亲，知道了奶奶是如何把父亲逼至绝境。

　　李醒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应该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猜出他的家是从哪里开始走向支离破碎。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李秀妹把李父当成最后倚仗，以死相逼，折断了李父关于自由的羽翼开始，李家就无可避免地走向深渊。

　　李母，只是其中一个误入的可怜人，因为李奶奶的强硬，因为李父的无能，而埋葬了她数十年的美好年华，也埋葬了她的一生。

　　难怪李母会说出那句，李家人都该死。

　　那不是恶毒的诅咒，那是一个悲哀的女人最后的控诉。

　　周景生无意评判李家人的对错，是是非非都淹没在岁月长河里，成了山上离得远远的孤坟两座，而唯一还存活着的人，李醒，也半截入土。

　　周景生能想象，十七岁的李醒，是如何在一位良师断裂的单车链里努力扒开自己身上的土壤，带着一股决然和伤痕，把自己重新埋进了g市的土壤。

　　他满心以为g市会带给他新的土地归属，所以李醒在大学时虽然用忙碌麻痹自己，却也因此耀眼夺目，竟类似于重生。

　　周景生见过大学时期的李醒，所以他以为李醒只是一个有些许恶劣，有些许占有欲，喜欢骗人的骗子。

　　谁都不会把李醒和李家那个破碎的灵魂相提并论。

　　李醒在大学时把自己养得很好，特别好，几乎不让周景生窥见一丝阴霾，然而后来，又是什么，让好不容易获得重生的李醒毅然离开g市，重新扑进阴霾的沼泽之中？

　　不得而知。

　　周景生觉得，后来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李醒这辈子应该只学会两件事，一件是把自己关起来，一件是把自己挪个窝过活。

　　原生家庭的创伤，最可怕的不是当时的痛苦，而是它将一套错误的生存程序写入了你的基因，让你在日后的人际关系中，不断重复那些你最想逃避的模式。

　　而这构成了李醒的大半部分。

　　周景生在此刻，居然谅解了七年前李醒的不告而别，他原以为原谅离开的李醒，是对自己七年痛苦的背叛，所以迟迟不肯松懈。

　　直到此刻，他打从心底心疼和理解李醒之后，才发觉，算了，背叛也不过如此。

　　抵不过李醒平淡讲述过往时，却一滴泪没有的眼睛。

　　蒙蒙的雾散去，眼底的莲花却没有水意，那怎么行，没有泛起水意的莲花是会枯萎的。

　　烟蒂燃到尽头，滚落的烟灰烫了周景生一手，地平线的光刺破大地，他却依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周景生倒掉一烟灰缸的烟蒂，揉了揉倦怠的眉心，决定让自己一天假，回屋睡个回笼觉。

　　李醒还没睡，周景生悄悄地把自己的身体放上床，刚碰到枕头，那一头的李醒便滚了过来，小声呓语着。

　　“别走。”

　　即便知道李醒只是说梦话，周景生依旧回答他：“我不走。”

　　工作室的人因为江曦的事掀起了一场骂战，当然，是单方面针对陈康的。

　　有的说陈康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有的则关心江曦的心情。

　　他们围着先来上班的周景生问了老半天，最后被受不了的周景生一口气轰了出去。

　　不止工作室的人在问，宋燕等人也都发来了慰问消息。

　　不过他们和江曦并不算熟，主要还是问周景生如何。

　　任谁被一把刀横在身前差点受伤，都要调理一段时间。

　　周景生一个个回复过去，又处理了会工作，接着和村长确认了陈康被刑拘的消息。

　　江曦说陈康的家里人联系她和解，然而她并不想和解，也不愿意见陈康家里人。

　　周景生身为受害人之一，尊重江曦的意见，并告诉她，如果陈康的家里人也来找他，他也和江曦是同一战线上的。

　　不和解。

　　和解是和做错事的人，而不是和走岔路的人渣。

　　周景生根本不敢想，如果他没有发觉江曦没有及时下山，没有坚持上山寻找，更没有坚定自己的疑心顺着痕迹找过去，江曦一个姑娘要在人烟稀少的深山里遭遇什么事。

　　他这个带江曦过去的领导，难辞其咎。

　　李醒自从上次稍稍剖出过往后，变得有些粘人，他总是不舍得周景生起床去上班，揽着他又亲又抱，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松手，又总在下班点卡着问周景生回家了吗。

　　周景生明白，李醒对于剖开自己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他总认为，周景生不会喜欢他的过往。

　　周景生确实不喜欢，然而他不喜欢的，是压碎十七岁李醒的过去记忆，而不是十七岁的李醒。

　　李醒总把这一点混为一谈，周景生不怪他。

　　怎么舍得怪李醒呢。

　　11月27日，是感恩节。

　　g市不过这个节日，应该说整个国家都不过这个日子。

　　但好朋友的聚餐会用它做借口，这便是节日的意义，借它来和亲友一聚。

　　宋燕说，人生来就要学会感恩，所以感恩节应该聚在一起感恩过去，最好喝点酒，然后开始集体念感恩词。

　　感恩过去，感恩父母，感恩未来。

　　周景生让宋燕正常点。

　　她立刻翻脸道：“好吧，我们应该聚在一起，骂一骂那些过去的傻逼，没有他们，哪来现在的我，我应该用代表人类最真挚情感的言语感恩他们。”

　　她发了个中指的表情包。

　　周景生总算舒服了，这才是宋燕，没有好话的宋燕。

　　大家还是如愿聚在了一起。

　　在马天尼的酒吧里。

　　马天尼搞了个感恩节特别舞会，学了其他国家那一套，搞了个蒙面舞交谊会。

　　为此，还准备了一桌子的面具让来人挑。

　　李醒拿了个黑色的面具给周景生，自己则拿了个白色的。

　　马天尼问他：“这是cos王子殿下吗？”

　　李醒却道：“我cos的是吸血鬼。”

　　马天尼挑眉，没能明白白色的金丝边面具和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但没关系，他经常没明白李醒。

　　周景生扶了扶自己的黑色面具，想了想道：“那我是王子？”

　　李醒再一次纠正：“你是人类。”

　　周景生一愣：“为什么我是人类？”

　　李醒没说话，知识一口咬上了周景生的脖子，咬出了一个牙印，那个牙印印记很深，一时半会消不了，可以说，之后每一个接近周景生的人都能看见这个牙印的痕迹，只要一看见几乎就能知道周景生有主了，李醒很满意。

　　马天尼啧啧摇头：“占有欲还是那么爆棚，也就阿生受得了你。”

　　周景生只是笑笑不说话。

　　任谁都能看出他对李醒的纵容。

　　因为是蒙面舞会，马天尼选了英文歌做舞曲，缠绵悱恻的旋律响起，被清空了酒桌的正中央涌入人流，男男女女，有各自在其他领域邀请而来的好友，也有平时酒吧的常客。

　　女孩的裙摆在男人西裤膝盖处摩擦而过，带起了关于心连漪。

　　李醒在昏黄的灯光中朝周景生伸出手，擅自抢先决定了自己跳男步，周景生看他，他也不动，两个人对峙了好一会，周景生怕尴尬，于是妥协地伸出手。

　　总是这样，周景生总是最先低头的那个，他总是舍不得为难李醒。

　　他总是不舍得叫对方的手迟迟落空。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爱就是爱了。

　　无从抗拒，无从剥离。

　　李醒带着他在舞池中晃了一圈，后来跳累了，他就拉周景生回到吧台旁，跟酒保要了两杯调酒，调酒的过程中，他看着周景生，面具后的眼神略带迷恋道：“我一直…梦见这样的场景。”

　　“总是梦，醒了之后觉得好像是真的，又明白是假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真是假吗？”

　　周景生喝了一口酒，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在李醒的嘴唇上咬出了血。

　　在人类的定义里，痛就代表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