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30、爱与痛

　　爱常常和痛一起被相提并论。

　　年轻的时候，周景生觉得不对，爱就是爱，爱是幸福，爱是快乐，爱是欢愉，怎么会和痛苦这样的词汇挂上关系。

　　爱如果等于痛苦，那人为什么需要爱？

　　人需要爱岂不是在等于痛苦？

　　所以年轻的周景生觉得，这是个谬论。

　　直到李醒离开，七年里，他先是尝试了酒精，颓靡等手段，来质问并不存在的李醒，痛恨李醒的离开，后来又因为始终都是要活着的这么一个原因，周景生被迫选择掩埋伤痛，时间一久，伤口竟然也就不痛了。

　　然而再次被撕裂开了的时候，周景生发现，还是痛的。

　　李醒的痛苦或许是十七岁那年被所有亲人抛下，那么周景生的痛苦就是李醒不告而别的七年时光。

　　这都是痛的，这也都是因为···爱。

　　出于爱。

　　爱伤害他们，也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周景生咬疼李醒，是为了告诉李醒这不是梦，也是为了告诉自己，痛苦确实在某个部分上可以等同于爱。

　　因为疼痛，可以证明爱的存在。

　　若爱李醒等同于爱上痛苦，周景生竟也觉得甘之如饴。

　　如此病态。

　　而今周景生才终于明白，那时在书上读到的那句‘靠近你等于靠近痛苦，远离你又远离了幸福’。（来自《窄门》）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离开了舞会，回到了家里，如往常一般缠绵悱恻，这是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近，都要无法言说。

　　年轻时，总是寻觅王子和公主，将童话里的美好结局当做唯一道路，后来，发现，爱是深入巢穴，寻找传说中那头令人魂牵梦绕的恶龙。

　　成为骑士，才能征服恶龙。

　　然而恶龙又何止一条。

　　烟雾缭绕的吧台，一个青年倚靠在角落里，手中的烟已经燃了一半，他身量高，看出来有在健身，浑身透着一股野性感，他一直看往一个方向。

　　吧台的酒吧给了他一杯酒，问：“老板，在看什么？”

　　马天尼回过神来，笑了：“小羊羔。”

　　酒吧挑眉，顺着他的眼神在舞池中寻找，一眼就看见了舞池里带着小羊面具的宋平城。

　　酒保挑眉道：“老板你的口味还真从来没变过，我也很喜欢。”

　　马天尼啧啧了一声，把酒一饮而尽，道：“他是宋燕的弟弟，我都不敢怎么样，你？”

　　“最好消了那个心。”

　　酒保应了声好，看向马天尼的眼神却很是促狭，似乎在问马天尼，你确定你真的不敢怎么样嘛？

　　这很让人怀疑。

　　马天尼没回答，他只是放下酒杯，自己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突然被一个醉鬼撞上，这醉鬼还特眼熟，不正是那个在舞池中跳舞的小羊面具。

　　马天尼问：“你姐呢？”

　　宋平城没听清，酒吧音乐声太大，他踮起脚，双手攀附上马天尼的脖颈，在马天尼的耳畔问：“你说什么！”

　　湿漉漉的酒气混着宋平城身上的皂香在马天尼脖子间环绕，气息近到可以相互交换。

　　马天尼又问了一次：“你姐宋燕呢？”

　　宋平城这次听清了，他指着不远处疯狂摇摆的宋燕，道：“她在那。”

　　马天尼：“我去叫她带你回家。”

　　宋平城却疯狂抗拒起来，他双手抓住马天尼的手臂，含糊不清道：“不，不行…她很开心，难得很开心。”

　　“不要去打扰她好不好…天尼哥…马天尼…”

　　宋平城的声音和宋燕的一样甜软，只不过少了宋燕性格渲染出来的阴阳怪气，于是就剩下了甜，甜滋滋的，一句天尼哥，就让马天尼缴械投降。

　　马天尼答应宋平城不打扰宋燕，宋平城才安分下来，但又不能放着宋平城在这里昏头昏脑，马天尼只好拉着宋平城去了小五屋子，将他暂时安置在里面的小床上。

　　这张床本来是马天尼用来安置不想回家的自己，没想到，变成了诸多好友的酒后归宿。

　　也算没有浪费。

　　马天尼放完人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他正要拉开醉鬼的手离开，却听见了一声啜泣声。

　　这下走不掉了。

　　马天尼认命地转过身，坐在床边，问：“哭什么？”

　　宋平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斜顶窗外的黑夜，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句，“没有星星。”

　　马天尼也跟着看了一眼，乌漆麻黑的天空，别说星星，连月亮也没有。

　　g市因为工业化本来就没有星星了。

　　在g市找星空无异于找雪一样荒谬。

　　但马天尼很清楚，宋平城不是真的因为没有星星哭的。

　　两人僵持了一会，宋平城突然坐起身，问马天尼：“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马天尼愣了一下，似笑非笑道：“你搞半天就因为这个哭？”

　　宋平城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马天尼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感情里的事，没有为什么这三个字的。”

　　周景生为什么不喜欢宋平城？

　　是因为李醒吗？

　　又或者是宋平城不够好？

　　又或者是周景生太滥情爱无能？

　　哪有答案，没有答案的事问不了为什么。

　　感情里的所有事都没有特定答案，既然没有，多余问为什么。

　　可是宋平城不懂，他喝醉了，接着醉酒撒泼，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

　　马天尼招架不住，只好揽着他的晃动的肩膀，告诉他：“因为他品味独特，他不喜欢象牙塔里的小王子，就喜欢路边咬他的坏狗。”

　　宋平城愣住，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象牙塔里的小王子？”

　　而后他反应过来，道：“不许说李醒哥是坏狗，你才是坏狗。”

　　马天尼，“……”

　　他不和醉鬼计较。

　　宋平城胡乱骂了几句，就要翻身下床，但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左摇右晃，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马天尼只能拽着他的手帮他稳定身体，大约是因为如此，他们靠得无比的近。

　　近到马天尼能看清宋平城的每一根睫毛。

　　那双大大的无辜的眼睛。

　　是小王子才应该拥有的眼睛。

　　而后，是嘴唇上覆上来的柔软。

　　甜甜的酒味在鼻尖环绕，马天尼甚至能闻出来宋平城喝的是哪杯调酒最多。

　　宋平城亲完倒头就睡。

　　唇上的柔软触感还未消散，马天尼却仿佛透过宋平城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总是在流泪的女人。

　　马天尼的母亲。

　　马天尼从小就没有朋友。

　　他的家庭在没钱人那里显得过于异常，在有钱人家那里又不够体面，父亲绯闻多到他根本不敢轻易和同学聊起家庭，母亲还在的时候常抱着小王子的书籍以泪洗面，后来不流泪了，因为人哭死了。

　　母亲葬礼的时候马天尼也没哭。

　　因为流泪会死人。

　　母亲就是这么死的。

　　父亲也没哭，或许父亲也觉得会死。

　　所以父亲转而去安慰另一个哭泣的女人。

　　母亲死后，没人管住马天尼，他抽烟打架飙车，仗着不满十八岁为所欲为，只差违法犯罪。

　　狐朋狗友交了一堆，心却越来越空。

　　到底哪里空，又说不上来。

　　再后来，被狐朋狗友引导着喜欢上了男人，也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厌倦了像父亲那样，沉迷于女人乡。

　　大学和李醒算是不打不相识，因为李醒是班长，承接了班级里一些重要职责，那时候马天尼就是班里的刺头。

　　说什么他都有话堵回去，连班导都头疼。

　　唯有李醒，他从来不把马天尼的话放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言语并不能阻止他的行动。

　　马天尼觉得李醒很有趣，所以走得近了些，李醒在大学的时候外表和善，什么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看上去人缘也好，但只有马天尼知道，李醒的本性很冷淡。

　　他从没想过和本性冷淡的人成为至交好友。

　　直到马天尼在外乱玩，不小心被一个别人的男朋友缠上了，对方找人把马天尼堵在楼道口，说实话，马天尼初中开始就看不起这种霸凌戏码，没想到大学了都有人玩。

　　马天尼当然不肯服软道歉，明明是对方男朋友见他有钱缠上来，怎么他就得道歉，于是一言一语之下，对方被马天尼气到动手。

　　双方一场混战，马天尼形单影只，很快落于下方，大概是他被摁在地上揍的时候，李醒来了。

　　马天尼认为冷淡的李醒加入了混战，两个人一起被揍去了医务室。

　　是的，即便加入了个李醒，他们也依然没有反败为胜。

　　事实就是如此，没有天降神力，也没有主角buff，两个人哪里打得过好几个人。

　　后来李醒又是拉着马天尼验伤，又是告辅导员，又是利用学生会会长的权利打压，最后成功让那群人赔了一大笔钱，还道歉了。

　　那些人对李醒说对不起时，李醒却说，要对马天尼说对不起。

　　马天尼很震撼，于是他开始追求李醒。

　　没有意外地铩羽而归。

　　李醒对此油盐不进，马天尼乐此不疲。

　　后来大概是被烦得受不了了。

　　李醒找到了马天尼，开口就是一句暴击。

　　“你讨厌你父亲沉迷于女人的温柔乡，难不成男人的温柔乡就有区别了吗？”

　　“够了，马天尼，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没朋友，觉得所有关系都只能用情爱来定义。”

　　“马天尼，你应该想想，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