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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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李醒17岁，正在读高一，那年冬天罕见的冷。
李醒上高中需要骑着单车去隔壁镇，他是这座小村落很少有能考上高中继续学习的孩子，学习成绩也很好，村子里的人都觉得他会有大出息。
至于哪方面能出息，没人知道。
反正一听到读书好，就是有出息，小地方的人就是这么简单而朴素。
那天特别的冷，李醒刚放学，骑着单车回家，风吹得他脸都要裂开了。
女同学在路上给他塞了一封情书，他没要，身旁一同回家的男同学调侃他没有情根，这辈子也不懂女孩的心。
李醒只能不发一言，没有说自己可能喜欢男孩的这一个猜测。
s市即便是在市区都不算包容，何况这么一个小地方。
李醒记得课堂上语文老师说起过，她来自g市的师范大学，g市是一线城市，地大人多，因为经济发达，所以思想也很开放包容。
男女都有表达真实自我的权利。
“每个人都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时间可能晚些，可能早些，但总之不紧不慢，你就会找到你的归处。”
那是语文老师说过的话，李醒印象深刻。
即便知道她说这些，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他们能考出去，考个好学校，为她的教育生涯增添光彩。
可李醒还是牢牢记住了这一番话。
考出去，考到g市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位置。
李醒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眷顾可怜的小孩。
李醒冒着一路霜寒回了家，刚把单车停好，就听见了屋子里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
李醒的父母不算幸福，但也不算不幸。
父亲在小学当老师，母亲在车间订衣服，年轻时通过相亲结婚生子，彼此算是相敬如宾。
父亲脾气好，母亲脾气更好，李醒很少见他们吵得这样严重过。
他连单车脚刹都没来得及放，急匆匆跑进屋子里，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见他，父母便停止了争吵。
父亲沉默地别开眼，母亲一直在流泪。
奶奶在卧室里一直咳嗽。
李醒也不知道问哪个才好。
他只能先去卧室里照顾奶奶，他给奶奶倒了杯水，奶奶喝不下，捂着胸口一直说造孽。
造的哪门子孽，没人告诉李醒。
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七岁的李醒被真相拒之门外。
理由是，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
不用管的结果就是，李醒从村子里废弃的水塘里发现了李父的尸体。
那池塘很浅，哪怕是七八岁孩童误入都不会死的程度。
但李父，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面朝下躺在绿萍漂浮的池面上，没了呼吸。
李醒上学路过的时候，男同学突然问：“李醒，那是你爸爸吗？”
李醒抬眼去看，看见熟悉的身形，于是从单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
那确实是他父亲，一贯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父亲。
李父有点洁癖，不喜欢脏乱，一点点污秽的地方都不乐意去。
他却死在了肮脏的池水里，乌黑的水混着刺目的绿萍，还有李父那件引以为傲的大学毕业学士服。
村里的人费力把李父打捞了起来，让李醒回家通知家人，他忍着头疼麻木地走回家，看见了拎着行李的李母，张了张嘴，问：“为什么？”
李母没说话，只是放下行李，将手放在李醒的肩头，泛红着眼睛，眼含不舍，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嘴里却吐出寒冷的言语。
“我恨你们，你们姓李的都该死。”
李醒被她那句话钉在原地，十二月的天，冷到李醒直打颤，他在大冷天里抱紧自己，蜷缩自己，也没挽回决然离去的母亲。
姓李的都该死，李醒也该死。
可是李醒不是她的孩子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恶毒诅咒孩子的母亲。
然而就是有。
“咳咳咳咳咳。”
最后唤醒李醒的，是奶奶急促的咳嗽声。
他跑进屋里，看着躺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疯狂咳嗽的奶奶，什么都来不及顾上，只能问她怎么了，要把她背上去看医生。
奶奶不肯上他的背，一直在挣扎，最后甚至差点摔倒在地上。
李醒不理解，他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大声问奶奶为什么。
奶奶只能咳嗽，说不出话来。
她费力咳完，最后只问了一句话，你爸呢？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太憋屈，或许是太难过，或许存了点为什么不配合看医生的埋怨，李醒坦然道：“死了，今早上学，看见他死在池子里了。”
奶奶又开始咳嗽，李醒手忙脚乱背起她去找医生，这次她没再挣扎，只是趴在李醒背上呓语，李醒听不清，只大约听清了奶奶说，她不愿意和李父葬得太近，她要离得远远的，不愿意再看自己孩子一眼。
李醒就一遍遍回她：“别胡说，你不会死。”
后来她就说不出来话了，到了医生那，医生摸着奶奶的身体说，她在路上就已经死了。
医生摁住背着奶奶就要往外走的李醒，指着他的腿道：“再不治，你以后就废了。”
李醒被摁在座椅上，医生为他治腿，他迷迷糊糊的想，还用等以后吗？
现在不就已经废了吗？
天地茫茫，李家只剩下了李醒，他一个人操持了两个葬礼。
“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要从亲人的坟墓旁移植一棵小树苗，种在看得见的地方，看见树就像看见自己逝去的家人。”
李醒淡淡道：“但因为我奶奶的遗愿，我没有移植我父亲坟墓旁的树，只移了我奶奶的，十五年过去了，那棵树应该很高了。”
周景生的下巴蹭了蹭李醒的手掌，像猫一样撒娇，他始终蹲在地上，听着李醒用一种近乎平淡，冷漠的语气讲述完他十七岁那年最冷的冬天。
好像故事的主人公和李醒只是同名同姓，而非有真正关联。
“后来呢？”周景生问，“后来你怎么走出来的，又这么厉害地考上g大，在大学还成了风云人物，性格又讨喜，大家都喜欢你？”
李醒笑了笑，道：“你说得有点夸张，那时候我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忙一点不容易想东想西，就什么事都去参加，结果莫名其妙混到了会长的位置。”
“我弄完葬礼之后把自己锁在家不肯去上学，那位语文老师人生地不熟，却一路问到了我家门口，单车链都被她踩断了，我还得帮她推着回去，她每天都来，每天单车链都断，来了一周，我受不了了，就回去上学了。”
李醒望着周景生，眼神开始飘浮，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眼底带上了一点柔意。
“她对我说，我就不想试试看吗？考上g大，去g市，找到答案，找到属于我的位置。”
“我就想，反正人生已经没法再烂了，就试试看吧，能不能有属于我的位置，不然每天看着她把单车链踩断，还得一起帮忙推着车回去怪烦的。”
李醒笑了笑，他道：“现在想想，那老师当时的单车链应该是自己故意弄断的。”
周景生也笑：“她挺有毅力的，也很了解你，知道怎么对付你，不像我，摸索了好久，也不知道找什么办法让你开口。”
李醒挠了挠他的下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关系不一样，不能一起比较，当初的事，不怪你，是我没法在亲密关系中坦诚面对过往，我总是恐惧于让你了解过去的我。”
周景生吻了上去，他心疼道：“而我又总是觉得，我得问清楚全部的你。”
于是争吵不断，不理解来不理解去，终于沟通失败，血液染红了他们最后一次沟通，也为他们带来了七年的伤痛。
后半夜，讲述完十七岁伤痛的李醒沉沉睡去，周景生却睡不着，他把胳膊从李醒脖间抽出，又贴心地为他掖好被子，出了房间，去客厅阳台处抽烟。
g市的夜景很美，一望无际的夜色中，有很多霓虹灯光，弥补了大地上长不出星辰的遗憾。
吞云吐雾间，周景生在思考村长的话。
其实，周景生听完了村长口中关于李醒的故事。
是李醒刻意隐瞒的版本。
派出所接待室，村长回忆起那段经历，说它是村里最难忘的故事。
李秀妹是李家的童养媳，那个年代，买卖是很正常的事，她以一袋米的价格卖入李家，嫁给了李家爷爷，为他操持家庭，并生下来李父。
李爷爷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了李父。
甚至让李父成了村子里难得的大学生，可是李父外出读了书，心野了，不肯回来，李奶奶以死相逼，把李父的自由牢牢困在了这个小村子里。
他成了教师，一份稳定，受人尊重的职业。
通过相亲和李母在一起，生下了李醒，是村子里有目共睹的好家庭。
然而，变故就是这么突然，李父外出参加一位好友的葬礼，回来后郁郁寡欢，李母多番查探下，发现了真相。
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李父什么好友，而是他的爱人。
他真正的爱人，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十七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