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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腕上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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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手腕上的秘密
沈听白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吵。继母柳阿姨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弟弟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沈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不耐烦。
“回来了?”柳阿姨抬眼看他,视线在他湿了大半的校服上停了一下,“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
“吃饭了吗?”
“吃了。”
沈听白往自己房间走——准确说,是书房。折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旧的,印着卡通图案,是他小学时用的那床。
“听白。”沈建国打完电话进来,“你妈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沈建国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茶几上。“明天放学去医院看看,买点水果。钱不够再说。”
沈听白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母亲在ICU,吃不了水果。父亲知道吗?大概知道,但给钱是最简单的表达关心的方式。
“知道了。”
他拿了钱,走进书房,关上门。门锁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缝。客厅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从缝里漏进来。
“他最近情绪还好吧?”柳阿姨的声音。
“就那样。”沈建国说,“你少问,别刺激他。”
“我哪敢刺激他呀。上次不就是说了句让他按时吃药,他就摔门……”
“行了。”
声音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咕哝。
沈听白坐在折叠床上,从书包里拿出药盒。舍曲林两粒,碳酸锂一粒。就着昨天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
他拉开左手袖子。
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明显。新的那道痂已经开始脱落,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痒,让他想用指甲去抓,抓到皮开肉绽,抓到见骨。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论坛的推送。他点开,看见“搁浅的鲸”在下午的话题下又发了一条:
【今天吃了七个馄饨,比昨天多一个。进步了。】
下面有人回复:“加油!”“好好吃饭!”
沈听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听白】:「汤喝完了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换衣服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抑郁发作的这几个月,他瘦了十几斤。
手机又震了。回复来了:
【搁浅的鲸】:「喝完了。还多要了半碗。」
沈听白看着那句话,想象她坐在馄饨摊前,小口小口喝汤的样子。热气扑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听白】:「明天还吃馄饨吗?」
【搁浅的鲸】:「嗯。奶奶说如果我吃完一碗,就送我两个。」
【听白】:「你能吃完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搁浅的鲸】:「我试试。」
沈听白放下手机,躺到折叠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像一幅抽象画。他盯着那团水渍,直到眼睛发酸。
客厅的电视终于关了。脚步声,关门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三十七时,左手腕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更深处的,骨头和筋膜的疼。躯体化症状又来了。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烟。父亲留下的,半包红双喜,打火机也在。他推开窗户,点燃一支。
抽烟是两个月前开始的。第一次是在天台上,风很大,烟刚点燃就被吹灭。他试了三次才成功,吸第一口时呛得眼泪都出来。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烟草的苦涩,习惯尼古丁短暂麻痹神经的感觉。
窗外是城市夜晚的光。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不是也有人睡不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论坛的私信提示。
他点开。
【搁浅的鲸】:「睡不着?」
沈听白看着这三个字,烟灰掉在窗台上。
【听白】:「嗯。」
【搁浅的鲸】:「我也睡不着。胃疼。」
【听白】:「吃药了吗?」
【搁浅的鲸】:「吃了。但药效过了。」
停顿了几秒。
【搁浅的鲸】:「你在做什么?」
沈听白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夜晚的城市,零星的灯光,窗台上积着的雨水。
【搁浅的鲸】:「下雨了。」
【听白】:「还在下。」
【搁浅的鲸】:「我喜欢下雨的声音。」
【听白】:「为什么?」
【搁浅的鲸】:「像海底的声音。鲸在深海里听到的,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沈听白看着这句话。他想起美术教室里,她画的那些鲸。巨大的,孤独的,在黑暗深海中游动的生物。
【听白】:「你画了多少张鲸?」
【搁浅的鲸】:「六十七张。从确诊那天开始画的。」
【听白】:「每张都不一样?」
【搁浅的鲸】:「嗯。不同的鲸,不同的海,不同的深度。但都在下沉。」
沈听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问,你也在下沉吗?但没问出口。
【搁浅的鲸】:「你想看吗?」
他愣了一下。
【听白】:「现在?」
【搁浅的鲸】:「我在美术教室。」
沈听白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四分。
他掐灭烟,拿起外套和钥匙。出门时动作很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父亲房间传来鼾声。
雨还在下,比晚上小了些。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反光。他跑过两个街区,到学校时,后门的小门果然还开着。
美术教室的灯亮着。
江鲸落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架上是新的画纸。她没有在画,而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沈听白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画架上夹着一沓画纸。他一张张翻看。全是鲸。有的完整,有的只剩骨架,有的正在分解成碎片。深海的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在鲸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座头鲸。”江鲸落指着其中一张,“它们的歌声可以传播几百公里。”
“你能听见?”
“想象能听见。”她说,“有时候疼得厉害,我就想象自己在深海里,听鲸唱歌。”
沈听白翻到下一张。这张画的是鲸落的过程——巨大的躯体缓缓下沉,周围的深海生物聚集过来,开始啃食。画得很细致,连水母透明的触须都清晰可见。
“这张叫什么?”他问。
“《供养》。”江鲸落说,“鲸落的时候,它的身体可以养活一整套生态系统,持续几十年。”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觉得这样很好。死了,还能变成别的生命的一部分。”
沈听白看向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疼得厉害吗现在?”他问。
“还好。”江鲸落说,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胃部,“你要不要画点什么?”
“我不会画画。”
“随便画。”她把铅笔递给他。
沈听白接过铅笔,在空白画纸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雨,窗台上放着一个怀表。画得很简单,线条歪歪扭扭。
“这是什么?”江鲸落问。
“我妈妈给我的怀表。”沈听白说,“里面有一张照片。”
“能看看吗?”
沈听白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江鲸落凑过来看。灯光下,黑白照片里年轻的女人笑得灿烂。
“你妈妈很美。”
“嗯。”
“她现在……”
“在ICU。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江鲸落沉默了一会儿。“你每天去看她?”
“嗯。”
“她会知道你去吗?”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迷。”
江鲸落点点头。她的视线落在沈听白左手腕上。袖子因为画画时抬手,往上滑了一些,露出疤痕的边缘。
沈听白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想拉下袖子。
“别动。”江鲸落轻声说。
她伸出手,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疤痕。指尖冰凉,触感却很清晰。
“还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江鲸落说,但语气很温柔,“割的时候,肯定很疼。”
沈听白没说话。
“以后别这样了。”江鲸落放下他的手,“答应你妈妈的事,要遵守。”
“那你呢?”沈听白问,“你答应谁要好好活吗?”
江鲸落想了想。“我答应我自己。”她说,“要像鲸一样,沉得慢一点,完整一点。”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第一班早班车的喇叭声。
天快亮了。
江鲸落收起画纸,一张张整理好。“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回家了。”
沈听白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两人一起走出美术教室,关灯,下楼。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走到老街口时,江鲸落停下。
“谢谢你来看我的画。”
“谢谢你给我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层开始泛白,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冷冽。
“今天放学,”沈听白说,“我陪你去吃馄饨。”
江鲸落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居民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听白。”
“嗯?”
“如果疼得受不了,就来找我。”她说,“我们一起等天亮。”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
沈听白站在原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
手腕上的疤痕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但这次,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