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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很像,对吧?” ...

  •   第二天早上,沈听白在课堂上睡着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划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嚓嚓声。沈听白的头一点点低下去,最后额头抵在摊开的课本上,闭上了眼睛。
      他昨晚几乎没睡。从美术教室回家后,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直到窗外天色发白。手腕的疼痛断断续续,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着疼。数心跳数到五百多时,他终于爬起来,吞了一粒安定。
      药效来得慢,但终究来了。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像是沉在水底,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父亲早起洗漱的声音,继母催促弟弟吃早饭的声音,门开合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再睁眼时,已经七点二十。他抓起书包冲出家门,跑到学校时刚好打早读铃。
      现在,困意终于追了上来。
      “沈听白。”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沈听白惊醒,抬起头。数学老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他是知道沈听白情况的老师之一。
      “不舒服的话,去医务室休息一下。”老师说。
      “没事。”沈听白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向旁边。江鲸落的座位空着。早读课她没来,现在第一节课过半,她还是没来。
      沈听白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她的论坛ID发了条私信:
      【听白】:「你今天没来学校?」
      没有立刻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听白】:「胃疼吗?」
      还是没回。
      接下来的半节课,沈听白看了十七次手机。屏幕一次次暗下去,又一次次被他按亮。最后一次看时,终于有一条新消息:
      【搁浅的鲸】:「在医院。早上吐了,来输液。」
      沈听白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听白】:「哪个医院?」
      【搁浅的鲸】:「市三院。没事,输完液就好。」
      市三院。离学校四站路,也是他母亲住的那家医院。
      【听白】:「第几栋?几楼?」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搁浅的鲸】:「住院部三栋,五楼消化内科。503床。」
      沈听白收起手机,举手:“老师,我不太舒服,想去医务室。”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沈听白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能听见各个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他快步下楼,穿过操场,从后门出了学校。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沈听白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市三院,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这个时间点去医院有点奇怪,但没多问。
      路上等红灯时,沈听白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医院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排队的人群,匆忙的医护人员。沈听白轻车熟路地穿过门诊大楼,往后面的住院部走。
      三栋是老楼,墙壁上爬着爬山虎,叶子有些已经黄了。电梯很慢,他等不及,走了楼梯。五楼,消化内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503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沈听白走过去时,看见江鲸落正坐在床上输液。她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大得像是挂在身上。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在画画——一个小速写本放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
      沈听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很专注,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江鲸落。”他轻声叫。
      她抬起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翘课。”沈听白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样?”
      “好多了。”江鲸落说,“就是早上吐得太厉害,脱水了。输点液就好。”
      沈听白看向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掉,速度很慢。瓶身上的标签写着葡萄糖和电解质。
      “吃东西了吗?”
      “输完液再说。”江鲸落合上速写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不是告诉我了吗。”
      “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听白没说话。他环顾病房。这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抽纸,还有那个熟悉的浅蓝色药盒。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你经常来吗?”他问。
      “嗯。一个月两三次吧。”江鲸落说,语气很平常,“有时候是输液,有时候是检查。护士都认识我了。”
      沈听白看着她打点滴的手。手背上血管很细,针头插在那里,用胶布固定着。皮肤上有好几个针眼,新旧交错。
      “疼吗?”
      “习惯了。”江鲸落说,“你妈妈在几楼?”
      “七楼,肿瘤科。”
      “要去看看吗?”
      沈听白看了眼时间。“等会儿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很清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画了什么?”沈听白问。
      江鲸落把速写本递给他。最新的一页上画的是输液瓶,瓶身反射着窗外的光,输液管垂下来,连接着手背。画得很细致,连液滴坠落的瞬间都捕捉到了。
      “无聊的时候画的。”她说。
      “挺好的。”
      “沈听白。”江鲸落忽然叫他。
      “嗯?”
      “我们很像,对吧?”
      沈听白抬起头。江鲸落正看着他,眼睛很安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妈妈在楼上,快不行了。我在楼下,也快不行了。”她说,“你不想活,我也活不久。我们都站在悬崖边上。”
      沈听白握紧了手里的速写本。
      “所以,”江鲸落继续说,“如果你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想死,也不会劝你好好活。我们就……待着。像现在这样。”
      沈听白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江鲸落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按了按胃部。动作很轻,但沈听白注意到了。
      “又疼了?”
      “有一点。”她承认,“止痛药的药效快过了。”
      “要吃吗?”
      “等输完液。”
      沈听白站起来:“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他拿起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时,他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七楼肿瘤科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是他的母亲。
      水接满了。他拧紧杯盖,往回走。
      回到病房时,江鲸落正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谢谢。”她接过保温杯,小口喝了几口。
      “你休息会儿吧。”沈听白说,“我看着点滴。”
      江鲸落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把枕头往下拉了拉,躺平。她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忍受什么。
      沈听白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瓶。液滴一滴滴落下,速度均匀。他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江鲸落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睡着了。
      沈听白轻轻拿过她膝盖上的速写本,翻开。前面几页是医院的场景:护士站的台灯,走廊的轮椅,窗外的树。再往前翻,他看见了自己。
      是那天在美术教室,他坐在窗边抽烟的样子。画得很潦草,但抓住了那个神态——微微侧着头,烟雾模糊了脸,眼睛看着窗外,空空的。
      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沈听白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看向江鲸落。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小,更脆弱。病号服的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瘦得几乎要戳破皮肤。
      输液瓶快见底了。沈听白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过来,轻手轻脚地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让她再睡会儿吧。这一瓶有安神的药。”
      “好。”
      护士走了。沈听白继续坐在那里。窗外的云散开了一些,阳光漏下来,在江鲸落的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她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沈听白拿出手机,对着这个画面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拍她的脸,只拍了她的手——输液管已经撤掉,但针眼处还按着棉签,手指微微蜷缩着。
      他看了照片几秒,然后锁上屏幕。
      口袋里的怀表硌着大腿。他拿出来,打开。母亲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他想起昨晚在美术教室,江鲸落说“你妈妈很美”。
      是啊。很美。但美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就像鲸。那么巨大的,美丽的生物,最终还是要沉入海底,变成碎片。
      江鲸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过了几秒才聚焦。
      “几点了?”她声音有点哑。
      “十一点二十。”
      “我睡了这么久?”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没去看你妈妈?”
      “等你输完液。”
      江鲸落看着他,然后笑了。“沈听白,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
      “你是。”她很认真地说,“至少对我很好。”
      沈听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站起来:“你饿吗?我去买点吃的。”
      “我想吃馄饨。”江鲸落说,“医院门口有家店,比老街的好吃。”
      “好。”
      “等等。”江鲸落下床,从床头柜里拿出钱包。沈听白想说他请,但她说:“让我自己买。我不想欠人情。”
      沈听白接过钱:“小碗,不要葱?”
      “嗯。”她点头,“你记得了。”
      “记得了。”
      沈听白走出病房,下楼。医院门口果然有个小摊,卖馄饨和面条。他买了两碗,打包。
      回病房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七楼。站在母亲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许晚晴还在睡,脸色灰败,但呼吸平稳。
      他没进去,只是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五楼时,江鲸落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校服衬衫和长裤,洗得有些发白。她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书包。
      “买了。”沈听白把馄饨递给她。
      两人坐在床边吃。江鲸落吃得很慢,但很认真。这次她吃了五个馄饨,喝了半碗汤。
      “进步了。”沈听白说。
      “嗯。”她擦了擦嘴,“谢谢。”
      吃完后,江鲸落背上书包:“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你能上吗?”
      “能。”她说,“躺在这里也是躺,不如去学校。”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医院。天完全晴了,阳光有些刺眼。江鲸落眯起眼睛,从书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上。
      “下午见?”她说。
      “下午见。”
      她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沈听白。”
      “嗯?”
      “如果下午你妈妈情况不好,就给我发消息。”她说,“我陪你去天台。”
      说完,她转身走了。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但很直。
      沈听白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来,她上车,车开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金属表面被阳光晒得温热。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医院。这次,他上了七楼,推开了母亲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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