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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晨三点的美术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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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灯光昏暗。
沈听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着江鲸落。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手按着腹部,低头缓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这条街他以前没来过。路面不平,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雨水。两边是老旧的店铺:一家招牌褪色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剪发十元”的红纸;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还有几家小吃摊,油锅冒着热气,香味混着雨后的潮气飘过来。
江鲸落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下馄饨。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小姑娘,还是小碗,不要葱?”老太太头也没抬。
“嗯。”江鲸落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摊子上的铁盒里。
“坐着等吧,马上好。”
江鲸落在小塑料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她坐着时,背上的画板几乎要碰到地面。她把画板卸下来,靠在腿边,双手叠放在腹部,微微弓着背。
沈听白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只是觉得,这时候走过去会打破什么。
馄饨好了。老太太端过来,一个小瓷碗,里面七八个馄饨,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紫菜。江鲸落拿起塑料勺,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口咬下去。
她吃得很慢。每一个馄饨都要咀嚼很久,咽下去时能看见喉结的滚动很用力,像是在克服某种阻力。吃了三个,她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塑料袋,取出一粒药,就着馄饨汤吞下去。
然后她继续吃。碗里还剩两个馄饨时,她停了下来,手按着胃,眉头紧皱。
老太太走过来:“又不舒服了?”
“没事。”江鲸落摇摇头,从钱包里又拿出一个硬币,“奶奶,能再给我半碗汤吗?”
“光喝汤哪行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但还是接过碗,又盛了半碗清汤。
江鲸落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热汤的白气扑在她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喝完后,她站起来,重新背好画板。
“奶奶,明天见。”
“明天要是下雨就别来了,好好休息。”
“嗯。”
江鲸落转身,往老街深处走去。沈听白继续跟着。这次她走得更慢了,脚步有些虚浮。
老街尽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没有灯。江鲸落在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一个窗户。窗户黑着。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听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这次她走到了学校后门。门卫室的灯亮着,但门卫在打盹。江鲸落轻车熟路地从侧面的小门进去——那扇门的锁坏了很久,学校一直没修。
她进了教学楼。
沈听白站在小门外,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教学楼。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那是美术教室。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雾。沈听白站了一会儿,推开了小门。
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一盏盏熄灭。他走上三楼,美术教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沈听白在门口停下。
教室里,江鲸落坐在靠窗的画架前。她没有画画,而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画架上的画纸是空白的,铅笔滚在地上。
她肩膀在轻轻颤抖。
沈听白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但江鲸落还是听见了。
她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干的。她看着他,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问:“你跟着我?”
“……对不起。”沈听白说。
江鲸落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进来吧,外面冷。”
沈听白推门进去。美术教室很大,摆满了画架和静物模型。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铅笔灰的味道。江鲸落坐的那个角落,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暗。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沈听白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沉默在教室里蔓延。窗外的雨声细密,敲在玻璃上。
“你住那儿?”沈听白问。
“居民楼?”
“嗯。”
“租的。一个月四百。”江鲸落说,“很小,但够用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沈听白想起她说的,父母去世很多年了。
“你呢?”江鲸落问,“为什么跟着我?”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一个活不过冬天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江鲸落笑了。很轻的一声笑,有点沙哑。“就是普通地过。吃饭,吃药,上学,等死。”
她说“等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等公交”。
“疼吗?”沈听白问。
江鲸落看向他。“什么?”
“胃。疼吗?”
她停顿了一下。“有时候疼。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最疼,像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搅。”她说得很直白,“吃药会好一点,但药效过了就更疼。”
“那个白色药片是什么?”
“止痛药。”江鲸落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吗啡类的。医生开的,剂量很小,但够用了。”
沈听白看着那些白色药片。他知道那是什么——癌症晚期病人的常用止痛药。
“你为什么不住院?”
“住不起。”江鲸落把药袋放回口袋,“而且住院也没用,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一个学期的时间。
“你呢?”江鲸落问,“为什么在自杀论坛?”
沈听白没说话。他拉起左手袖子,露出手腕。三道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晰,两道旧的,一道新的,还带着粉红色的痂。
江鲸落看了一眼,没有惊讶。“疼吗?”
“不疼。”
“撒谎。”她说,“割的时候肯定疼。”
沈听白放下袖子。“双相情感障碍。抑郁期的时候,就会想死。躁狂期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吧?”
“不可笑。”江鲸落认真地说,“生病就是生病,不可笑。”
窗外的雨下大了。风把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你妈妈呢?”江鲸落忽然问。
沈听白愣了一下。“在医院。乳腺癌,可能……撑不过秋天。”
“所以你早上在医院?”
“嗯。”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不那么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互相确认了彼此的位置。
“我有时候会想,”江鲸落轻声说,“如果一定要死,怎么死比较好。”
沈听白看向她。
“跳楼太快了,来不及后悔。安眠药会吐,难受。割腕……”她看了看他的手腕,“疼,而且不一定成功。”
“你想过?”
“想过。”江鲸落坦然地说,“确诊那天就想过了。但后来觉得,反正都要死,不如等它自己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鲸落的时候,是慢慢沉下去的。我想像鲸一样。”
沈听白想起她画的那片阴影。
“你呢?”江鲸落问,“为什么没成功?”
沈听白摸了摸左手腕。“第一次,刀不够快。第二次,被我妈妈发现了。第三次……”他停住了。
第三次是上周。他吞了半瓶安定,但被邻居发现,送去洗胃。醒来时,母亲在病床边哭,父亲在走廊上抽烟。那天他答应母亲,不会再试了。
“答应别人了?”江鲸落猜到了。
“嗯。”
“那就遵守承诺。”江鲸落说,“至少等到她走。”
这句话很残忍,但她说得很自然。沈听白点点头。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江鲸落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下雨。”沈听白也站起来。
江鲸落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了美术教室的灯。走廊的声控灯又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下楼时,江鲸落走得很慢,沈听白放慢脚步等她。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他问。
“嗯。家里太小,画板展不开。而且这里安静。”
“门卫不管?”
“李爷爷知道。有时候他会给我留门。”江鲸落说,“他是个好人。”
走到一楼时,江鲸落忽然停下,手扶住墙壁,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她深呼吸几次,“有点晕。”
沈听白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江鲸落自己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出了教学楼,雨比刚才小了些。沈听白撑开伞——他早上出门时带的,一直放在书包里。伞不大,两人并排走,肩膀偶尔会碰到。
老街的灯光在雨中晕开成一团团光晕。走到那栋居民楼前时,江鲸落停下。
“我到了。”
沈听白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黑着的窗户。“你一个人住,不害怕?”
“习惯了。”江鲸落说,“而且,也没什么好偷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一把很旧的老式钥匙。“谢谢你送我。”
“明天见。”沈听白说。
“明天见。”
江鲸落转身进了楼道。沈听白站在雨中,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慢慢往上,然后是三楼开门、关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三楼那个窗户亮起了灯。很暗的光,像是一盏小台灯。
沈听白又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走到老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光还亮着,在雨中显得很微弱,但很固执地亮着。
像深海里的某种发光生物,在黑暗中,自己给自己一点光。
他握紧口袋里的怀表,继续往前走。
雨夜里,两个孤独的窗户亮着灯。
一个在三楼的老旧居民楼里。
一个在十七楼的医院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