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盛夏之前》暖阳希忘

2、转学生与她的药瓶

　　雨一直下到下午第三节课。

　　高二（七）班的教室窗户关着，室内空气有点闷。沈听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他的左手腕还在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钝痛，让他忍不住用右手拇指反复按压那块皮肤。疤痕在按压下微微发烫。

　　教室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先进来，数学老师停下讲课。“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江鲸落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沈听白抬起头。

　　江鲸落站在讲台边，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扣着。她比刚才在走廊上看起来更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背挺得很直。画板放在脚边，塑料布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江同学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教导主任说完就出去了。

　　班主任指了指沈听白旁边的空位：“你先坐那儿吧。”

　　江鲸落拎着画板走过来。沈听白注意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计算距离。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画板靠在桌边，塑料布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数学老师继续讲课。沈听白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线条。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在调整坐姿，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听白正盯着窗外发呆。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同学。”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转头。江鲸落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你知道热水间在哪儿吗？”

　　沈听白愣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左转。”

　　“谢谢。”她站起身，动作有点迟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打开，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她数出几粒，握在手心，拿起保温杯往外走。

　　沈听白的目光落在她桌上。药盒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白色的药片。塑料袋很普通，药片上没有标签。

　　他移开视线。

　　窗外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沈听白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论坛。他早上发的回复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

　　【搁浅的鲸】：「春天是别人的。我只需要把冬天过完就好。」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教室前门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新来的那个，脸色好差啊。”“听说是有病才转学的。”“什么病啊？”“不知道，反正看着就不太正常……”

　　沈听白关掉手机。

　　江鲸落回来了。保温杯里冒着热气，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很小的一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她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几秒。

　　吃了几口，她放下面包，从药盒里又拿出两粒药，就着热水吞下去。沈听白看见她皱眉，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强忍着不适。

　　“你不舒服？”话出口的瞬间，沈听白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鲸落转过头看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摇摇头：“老毛病。”

　　“胃病？”

　　“差不多。”

　　她没再说话，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面包。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课间十分钟快结束了。几个男生在过道上打闹，不小心撞到江鲸落的桌子。

　　画板倒了下来，塑料布散开，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素描本、铅笔、橡皮，还有那个装药的小塑料袋。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赶紧帮她捡。

　　江鲸落的动作比谁都快。她几乎是扑下去，一把抓起那个塑料袋，紧紧攥在手心。其他的东西被男生捡起来放回桌上，她低着头说“谢谢”，声音很轻。

　　沈听白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进来交代了几句作业就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沈听白摊开物理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飘向旁边。

　　江鲸落正在画画。素描本摊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按住上腹部，眉头微皱，深呼吸几次，然后继续。

　　沈听白用余光瞥见画纸上的内容。

　　是鲸。

　　深海的鲸，巨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水中游动，上方有微弱的光透下来。画得很细致，连鲸身上的藤壶都清晰可见。但在鲸的腹部位置，她用铅笔涂了一片深深的阴影，阴影蔓延开来，像墨滴进水里。

　　“你也喜欢鲸？”沈听白低声问。

　　江鲸落的手停了一下。“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鲸落的时候，可以养活一整套深海生态系统。”她说得很慢，像在思考每个字的分量，“它们死的时候，是海底最盛大的供养。”

　　沈听白看着她。

　　“很浪漫，不是吗？”江鲸落抬起头，第一次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用死亡，创造新的生命。”

　　那笑容转瞬即逝。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画那片阴影。

　　沈听白想起早上在医院，母亲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好好活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呼吸，为了心跳，为了三十岁、四十岁、白发苍苍？

　　还是为了在死亡降临前，完成某种“鲸落”？

　　他不知道。

　　自习课结束前十分钟，江鲸落又开始不舒服。她放下铅笔，手按在胃部，脸色比刚才更白。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取出一粒白色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她闭紧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你不喝水？”沈听白问。

　　“水会冲淡药效。”她简单地说，声音有点哑。

　　下课铃终于响了。江鲸落慢慢收拾东西，把素描本、铅笔、药盒、药袋一样样放进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沈听白也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但他就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画板重新包好，背在肩上。

　　“你住哪？”他问。

　　“学校附近。”江鲸落背好书包，看向他，“早上的回复，是你发的吧？”

　　沈听白顿了一下。“什么？”

　　“‘如果活不过冬天，春天还值得期待吗’。”她重复他的话，语气平静，“那个论坛，ID是‘听白’。”

　　“……是我。”

　　江鲸落点点头，没有惊讶。“你的名字很好听。”

　　“你的也是。”

　　“我父母起的。”她顿了顿，“他们去世很多年了。”

　　沈听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上学生涌出来，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明天见。”江鲸落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画板在她背上像个沉重的壳。

　　沈听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打开，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母亲抱着婴儿时的他，笑得那么灿烂。

　　好好活着。

　　他握紧怀表，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淡金色。

　　沈听白走出教学楼时，看见江鲸落站在公交站台。她没上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药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居民区，而是一条老街，路边都是老旧的店铺和小吃摊。

　　沈听白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想知道，一个活不过冬天的人，到底要怎么把冬天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