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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说:“你要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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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塑料椅子坐久了,大腿会发麻。
沈听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四十分钟。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两点零七分,离下午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二十三分钟。他应该站起来,背上书包,坐三站公交回学校。但他没动。
左手腕在疼。不是伤口疼,是皮肉底下那种钝钝的、发酸的疼。医生说这叫“躯体化”,抑郁严重了,身体就会替情绪喊疼。他隔着校服袖子按了按那里,三道疤痕在布料下微微隆起,像皮肤下埋着的秘密。
病房门开了。沈建国走出来,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
“进去吧,你妈要跟你说话。”他声音有点哑,像熬夜后的那种哑,“我出去抽根烟。”
沈听白起身,书包带子滑下肩膀。他在门口停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斜切进来,把病床分成明暗两半。许晚晴躺在明暗交界处,瘦得几乎看不见被子下的起伏。
“听白。”她声音很轻。
“妈。”他走过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晚晴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棉帽,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是癌症晚期病人的眼睛。
“手。”她说。
沈听白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许晚晴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冰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疤痕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小心划的。”沈听白说。这个谎话他们重复了三次。
“这次深吗?”
“……不深。”
许晚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听白,妈妈可能要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沈听白盯着母亲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那下面皮肤淤青了一大片。
“不会的。”他说。
“会。”许晚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医生说了,转移了,肝和肺都有。秋天……可能都撑不过。”
沈听白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我只担心你。”许晚晴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攒力气,“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又来了。这个要求。沈听白感觉左手腕的疤痕在发烫。
“活到三十岁,四十岁,活到白发苍苍。”她眼睛里有水光,“结婚,生孩子,过平常人的日子。别像我,也别像你爸。”
沈听白想笑。结婚?生孩子?他连明天早上要不要起床都决定不了。
“爸和柳阿姨会照顾你。”许晚晴看向门口,那里空荡荡的,沈建国还没回来,“虽然……但总归是一家人。”
上周五,沈听白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改成了儿童游戏室。他小时候的床拆了,换上了卡通地毯和塑料滑梯。继母柳阿姨抱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站在门口说:“听白啊,反正你也不常住,弟弟需要活动空间。”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几本书装进塑料袋,睡到了书房折叠床上。
“听白。”许晚晴又叫他,“答应我。”
她的手指冰凉,握得却很用力。沈听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在家长会上骄傲地笑、在他第一次割腕后哭肿了的眼睛。
“……我答应。”他说。
许晚晴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的银色怀表,表壳磨得发亮。
“你外公留下的。”她把怀表放进沈听白手心,“打开看看。”
怀表有点沉。他按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表盘的位置贴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年轻的许晚晴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式居民楼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7年春,听白满月。
“带着它。”许晚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现在去上学吧,别迟到。”
沈听白握紧怀表,金属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侧躺着,背对他,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走廊上,沈建国刚回来,身上有烟味。“说完了?”
“嗯。”
“那就好。”沈建国看了眼手表,“那个……柳阿姨晚上做了红烧排骨,你回家吃?”
“学生会晚上有事。”
“随便你。”沈建国整理了下领带,“医药费我交了,不够再说。我先回公司,还有个会。”
他匆匆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听白站了一会儿,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药瓶。舍曲林,白色的小药片,每天两粒。还有碳酸锂,稳定情绪用的。最里面还有一个棕色小瓶,安定,攒了两个月,够用了。
他把药瓶放回去,握紧怀表,走出住院部。
外面下雨了。九月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很凉。他没带伞,也没打算跑。公交站台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浏览器还停留在昨天的页面——一个灰色的论坛,讨论各种自杀方法。他习惯性地刷新,第一条新帖子跳出来:
【18岁,胃癌晚期,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冬天。有人聊聊吗?什么都行。】
发帖人ID:搁浅的鲸。
最后登录时间:一分钟前。
沈听白盯着那行字。雨飘到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雾。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进去,又停住了。
公交车来了。他收起手机,刷卡上车。车厢里人挤人,湿漉漉的雨伞蹭在校服裤子上。他靠窗站着,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到学校时,雨下大了。沈听白跑进校门,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教学楼大厅里,教导主任正领着一个女生往教务处走。
那女生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背着一个很大的画板。画板用塑料布包着,但边角还是湿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女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听白愣住了。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不是冷漠,也不是空洞,就是安静。像深夜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女生很快低下头,跟着教导主任继续往前走。教导主任的声音飘过来:“江鲸落同学,你的情况学校了解了,课程安排上会尽量照顾……”
江鲸落。
搁浅的鲸。
沈听白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很凉。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帖子,在回复框里打字。
手指停顿了几次,删掉重写,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
【如果活不过冬天,春天还值得期待吗?】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边,那个叫江鲸落的女生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
雨越下越大了。沈听白握紧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要好好活着。”
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左手腕的疤痕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
好好活。
怎么活?
他不知道。但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看看,冬天之后,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