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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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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就是清洁工,必须清除各种各样的法律污物。——欧文·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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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城东区看守所。
戚少商静静打量着坐在面前的陈某,不到20岁的年纪,虽然身着囚衣,剃着光头,形容憔悴,仍不难看出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孩。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花季少年十年寒窗考入大学,正要为人生拼搏发奋的时候突然遭受不白之冤,将在铁窗中度过一生最美好的岁月,这样的遭遇会给这个无辜的少年带来怎样的创伤?”
——回想起顾惜朝昨天在旗亭的慷慨陈词,再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陈某,戚少商不由在心中一声叹息。
“陈某,你的案子现在进入了二审程序,我们来找你核实一些情况,”勾青峰准备好纸笔,冷言道,“你交代一下犯罪经过吧。”
陈某全身一震,瑟缩地垂下了头,久久未敢言语。
“你不要害怕,”戚少商在一旁平和地说,“你讲讲当天的情况吧,尽量说全面一些,别有什么遗漏。”
陈某抬起头,有些胆怯地看了戚少商一眼,嗫嚅着开口:“那天……那天中午,我跟她说,晚上去宾馆……她,她一开始不想去……后来还是去了……我……我们就……那个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警察和学校的老师就来了,警察就把我抓走了……”
“喂,你这说的都是——”勾青峰刚要说话,戚少商忙一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你中午跟她说晚上要去宾馆,她知道你要干什么吗?”戚少商温和地问道。
“……知道的……”陈某点点头。
“你明确告诉她了吗?”戚少商继续问。
“……其实,我们说过好几次了……她早就知道的……”陈某显得有些愧赧。
“哦,是吗?”戚少商与勾青峰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沉吟了一下,继续问,“你跟薛某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开学没多久,有一次系里开大会,她代表全系学生上台发言,我看她长得挺漂亮的,就下定决心追她了。开始时她老是躲我,也不敢跟我说话,我追了她一段时间,她才答应跟我交朋友的。”陈某回忆着说。
“她一开始为什么老是躲你,还‘不敢’跟你说话?”戚少商温言问道。
“哦,她是农村来的,挺保守的,觉得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陈某见戚少商平易近人,也就没有开始那么害怕和紧张了,“而且她是个好学生,觉得我平时在学校里爱玩爱闹的,所以有点担心,怕老师说她。”
“你们什么时候正式确立的恋爱关系?”戚少商沉吟着,问道。
“没多久,”陈某仔细回想着,“就是……出事前半个月吧……”
“刚确立关系半个月,你就提过很多次要和她发生关系的事吗?”戚少商重新绕回刚才的问题。
陈某脸色微变,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社会多开放啊,大学生校外租房子的多了去了……”
“社会开放就可以强/奸/吗?”勾青峰很生气,“这是犯罪你懂不懂?”
陈某一听,颓然垂下了头,低声说:“我没有强/奸……她同意的……”
“胡说!”勾青峰厉声喝道,“被害人亲口说,是你胁迫她的,她根本不愿意,而且你自己的供述上也承认了她当时是不愿意的,你现在又想狡辩?”
戚少商在桌下用腿碰了碰勾青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陈某:“你在公安预审的时候,亲口承认薛某不愿意与你发生关系,你怎么解释?”
“当时警察问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意思!”陈某听戚少商提到这个问题,显得很着急,涨红了脸,声音也有些哽咽,“那天警察突然进来把我抓走,我当时就懵了,她在一边也吓得直哭……到派出所他们问我‘薛某愿不愿意’,我还以为他们问的是她心里怎么看待没结婚就先发生关系的事,就回答说‘不愿意’……因为我们确立关系以后,我跟她说过几次,她开始时是不太愿意的,觉得思想上接受不了,可是最后,她还是同意了,那天去宾馆确实是她愿意的……”
听了陈某的一番话,勾青峰有些愕然地望向戚少商,后者一脸凝肃,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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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忙完一天的工作,走出楼门的时候,夜空中已是星光璀璨。
扑面而来的瑟瑟夜风,使他微微有些颤抖,略略舒展了一下身体,闭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晚秋微凉的空气。
刚要举步前行,顾惜朝正视前方,忽然愣住了——不远处,戚少商斜倚车门而立,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你今天去提审陈某了吗?”顾惜朝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
戚少商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盯在顾惜朝的脸上,却没有说话。
“怎么样?”顾惜朝有些着急地问,“他翻供了吗?”
“是的,”戚少商轻叹一声,“他说当初警察讯问的时候,他误解了‘薛某愿意不愿意’的意思,他否认了强/奸/事实,说自己没有胁迫,两人是自愿发生关系的。”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个案子确有隐情。”顾惜朝舒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问戚少商,“你现在怎么决定?是退回补充侦查,还是直接建议二中院发回重审?”
“不,”戚少商望着顾惜朝,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还是决定出庭,支持公诉。”
“你……”顾惜朝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戚少商,你已经知道陈某无罪,一审是错判,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
“陈某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只有二审判决生效时才能最终定论,”戚少商忍不住又开始与顾惜朝争辩,提醒他,“非经法院审判,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我没有权力说他有罪,同样,你也没有权力说他无罪、断言一审就是错判。”
“这么说,戚处长今天特意到此,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向我下战书?”顾惜朝面沉似水,声音冰冷,“好,我一定奉陪到底!”
“我们不要每次一说起案子就搞得像敌人一样,我和你虽然立场不同,但是,我一样想把案子查清楚,让有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无罪的人获得正义的保护。”戚少商深深地望进顾惜朝的眼里,“我们能不能冷静一些,试着站在不同的角度,各抒己见,我相信如果我们一起分析,一定会对案子大有裨益。你……不要这么抵触我,好吗?”
听完戚少商的话,顾惜朝有片刻的沉默。习习夜风,掀动他的衬衫衣角,戚少商忽然发现他没有穿外套,于是赶忙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位上拽过自己的西服上衣。
“来,把这个穿上,”戚少商抖抖西服,要给顾惜朝披在肩上,“今天晚上还挺凉,你穿得太少了。”
顾惜朝一怔,抬眼看到戚少商也只穿了一件衬衫,便用手一拦:“你穿得跟我一样少。”
“我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从来不感冒……”说到这里,戚少商一想,忽又觉得不妥,话里话外好像在影射顾惜朝身体不好似的,担心他又像往常一样竖起“刺”来,一时无言,举着西服有些讪讪。
然而顾惜朝这次却一反常态,不急不恼,伸手指了指车门,朝戚少商一笑:“我在想既然有车,我们两个何必傻傻地站在这里吹冷风?”
“呵呵——”戚少商也笑了,“说的是啊,我一见你就精神紧张,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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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车里,顾惜朝搓搓有些冰凉的手,平静地问了句:“我知道,今天见过陈某后,你心里对事实和证据产生了怀疑,对吧?”
“怀疑肯定是有的,”戚少商坦率地点点头,“可是我下午去见过被害人,她的说法还是和当初一样,坚持是陈某威胁她,如果不同意发生关系,就跟她分手,还要在学校里破坏她的名誉,她很害怕才去的宾馆。”
“这个案子没有暴力,最主要的证据也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陈述了,”顾惜朝微微一叹,“我也曾经试着去找薛某了解案情,但是她父母坚决拒绝我见被害人。”
“是的,我今天去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她父母的情绪非常激动,”戚少商也叹了口气,“不过可以理解,一个农村家庭,省吃俭用把女儿供上了大学,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学期就发生这种不幸的事……”
顾惜朝沉默着,摇下了车窗玻璃,漆黑的夜空中,颗颗星子竞相辉映。
“学校里老师和学生的那些证言,也对陈某很不利,”戚少商看不见顾惜朝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着,“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能证明陈某素行不良,而且有犯罪动机……”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提醒我,不要轻易相信陈某的一面之词,”顾惜朝转过头,看着戚少商,淡淡说道,“你觉得我是那么不理智的人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理智,但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场,就像我有我的职责一样,”戚少商说到这里,有些落寞,“你是辩护律师,自然会站在被告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而我是公诉人,永远也不可能放弃追诉犯罪,控辩双方的矛盾只怕确实是永难调和的,而你我这一次,真的就要站在天平的两端……天知道,我有多不愿意必须和你在法庭上一决胜负!”
“这场官司我不能输,”顾惜朝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果我输了,就意味着陈某的罪名成立,他将被终身烙上罪犯的印记,这可能会断送他的一生。”
“这场官司我也不能输,”戚少商一声长叹,“陈某的案子已经过公安预审、批捕、一审等多个环节,数次复核,如果我输了,证明这是错案,必然引发国家赔偿,那将是司法系统的耻辱。”
顾惜朝猛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在戚少商的脸上,沉声说道:“所以你我之间,必会全力一战……”
戚少商迎视着他的目光,苦笑道:“可最终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我不愿看到的……”
车窗外,满天的星星,璀璨而寂寞,虽然很亮,却照不尽人生世相里如许多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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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来不会因人的不情愿而故意放慢脚步,戚少商和顾惜朝,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一天。
公诉席上,戚少商面色凝重。
辩护席上,顾惜朝一脸冷然。
千言万语,在二人的眼波之间交缠,此处无声胜有声。
随着审判长宣布开庭,他与他,正式迎来了决战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