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博弈 ...
-
当你考虑律师职责问题的时候,你会发现在这个伟大职业之中,有着如此之多的受人尊敬的人物。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变得如此杰出?这就是他们的正直,他们的诚实,他们的勇气和他们的礼貌。各种诱惑在困挠着他们,但是他们不为诱惑所动,他们抵制邪恶,保持着良好的品行。祝愿他们永远避恶行善,永远维护律师界的高尚传统。——丹宁斯
**********
顾惜朝从朦胧中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天花,旁边那一扇小的可怜的窗,从这个角度居然能看到夜空中缀着的一颗星星。
意识渐渐恢复清明,他知道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调转视线,果然看到独孤威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对着他若有所思。
一见他睁眼,独孤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还真是厉害,伤成这样竟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顾惜朝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镇静地开口:“我早一分钟醒来,你不就能早一分钟放心?”
独孤威的眼神不出所料骤然变得锐利,冷冷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顾惜朝一笑:“我又不傻,何至于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你师父似乎是将我的生死交由你负责的吧,否则你也不会两度替我求情。说来我还真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估计我早被孙不恭他们打死了。”
独孤威板着面孔,语气森冷:“你想多了。这里没人会为你求情,我拦大师兄是怕他挨师父的骂,毕竟师父交代过要留你一命。”
“呵呵,是么?”顾惜朝一声轻笑,重新阖上眼睛,不再讲话。
“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独孤威仿佛叹了口气,“虽然你醒过来了,虽然你装得很轻松,可我相信你现在身上一定很疼、很痛苦。说真的我几个师兄弟还真没下重手,你就已经伤成这样了,如果不想每天都受这种折磨,我看你还是听话一点比较好。”
顾惜朝重新睁开眼,直视独孤威,冷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我可从没想过要每天挨打受罪。我问过你想要我干什么,你还没说,姓孙的就开始莫名其妙动手、扬言要替傅宗书那些人报仇。简直可笑!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傅宗书输了,是他无能,这种人还有什么可替他报仇的?由此可见,姓孙的根本就是一介武夫,全无半点聪明智慧。真不知道九幽怎么会让这么个莽夫当老大的!”
这番话,终于起了一点作用。他如愿看到独孤威原本阴冷的眸中有一抹厉芒一闪而没。
——这一抹厉芒,就是他可能成功的一点希望。
——既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只能一直走。当人已被逼到悬崖边、身后已无退路,这时唯有孤注一掷向前再迈出一步,哪怕仅仅是一小步,脚后才是退路。
——当然,这一小步,也可能就是坠落的灭顶之灾。
“傅宗书虽败给了你,但他确实为我师父做出过不可抹杀的贡献,就冲这一点,我们替他报仇、对你小施惩戒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这么厉害的人物,若不给你来点‘下马威’,我们还真怕弄不住你呢。”独孤威重新换上了笑脸,不紧不慢地说道。
顾惜朝自嘲地一笑:“我没你们想象得这么厉害,对这条命,我一向是非常珍惜的。”
独孤威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顾惜朝没有说谎,因为他们手上有他几乎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调查到的资料。这个男人,确实有超乎常人的求生意志,以及为了生存而忍辱负重的坚忍毅力。
“既然你这么惜命,也不愿意挨打受罪,那这事貌似就简单多了。”独孤威摸着下巴笑了,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我始终不能确定的一点是,如果拿戚少商跟你的命相比,你又会怎么选择呢?”
**********
当“戚少商”三个字终于从独孤威口中说出来,顾惜朝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来这一次,我终究没有料错,敌人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
——看来这一次,我终究没有做错,以我为赌注,至少可护你平安。
——只是不知,我还可以护你多久?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带动脸颊、胸口、鼻子等所有受伤的部位一起灼心地疼痛起来,痛得几乎要呼吸停顿。但他很清楚,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咬牙挺住,不能皱一下眉头、变一下脸色。
心念电转不过瞬间,他淡淡地回应:“你可以试试,看看我会怎么选。”
独孤威不眨眼地紧紧盯着他看,连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变化都不会放过,可看了半晌,还是没有捕捉到一点异常。
“我得到的信息明明是你爱戚少商爱得死去活来,”独孤威面露狐疑之色,声音带着点犹豫,“怎么我现在觉得我们的情报好像错了?”
“死去活来?”顾惜朝眉目间出现一抹讥诮,“你们收集情报的能力有待提高。”
“这么说,你不爱他?”独孤威的眼神锋利如刀。
顾惜朝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回答:“爱过,我不否认。只不过,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我爱他超过爱自己;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用爱让我放弃我想要的东西。”
独孤威点点头:“这个我信,你确实应该就是这种人。”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轮的博弈算是险胜。独孤威是目前所见过的九幽众弟子中最难对付的一个,虽然他从不动手,但每次的交锋无不是对智商、心理、应变、口才的巨大考验,间不容发,一个失误只怕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跟我这种人打交道,可以再直接点。”
独孤威笑了:“顾惜朝,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不过在告诉你之前,我忽然很想考考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精明过人。你知道为什么你打倒傅宗书这事会惹怒我师父吗?你知道傅宗书为我师父做出过什么贡献吗?”
顾惜朝略略沉吟了一下才回答:“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如果问我,我可以做个大胆的推测——傅宗书和你师父之间绝对不仅仅是金钱利益共同体,你师父在中国可能有更大的欲望和诉求、需要借助傅宗书的政治身份帮他做事。”
这一次,独孤威脸色彻底变了,眼神中充满了惊愕。
“顾惜朝,你的确是当世的奇才!难怪我师父说你比傅宗书强十倍!”他由衷地赞叹。
顾惜朝的心往下沉,面上只是轻蔑地一笑:“这有何难?在你公司前台你的话已经透露了重要信息了。”
独孤威先是一怔,仔细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那样隐晦的话你都能联想到这一层,佩服!”
“我通过你的考验了,你可以说了。”他心中迫切想知道这个真相。
独孤威沉声道:“你猜得不错。傅宗书除了给我师父贡献过金钱,更重要的,是他为我师父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顾惜朝脑中轰地一响,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把他冻僵了。
——情报?情报!原来这才是九幽真正的目的!
——原来,他们不但通过与金鳞贸易这样的公司勾结洗钱,更通过控制像傅宗书这样的政客来窃取中国的各种情报与机密!
——原来J国的魔爪早已这样悄无声息深入中国境内,不知国内究竟还有多少个傅宗书、黄金鳞这样甘愿卖国求荣的罪人?又有多少个孙不恭、独孤威这样公然叛国投敌的走狗?
——J国的三陵财团,业务范围很广,其中有涉及军工、武器、核能、飞机、造船、汽车……细思极恐,原来这是一场事关国家安危的惊天阴谋!
心脏砰砰狂跳,牵动伤处,厉痛自胸口蔓延开来,眼前发黑,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他微微喘息着说,“这么看来傅宗书、黄金鳞真是再枪毙一百次也不冤了。”
独孤威听了竟不生气,居然还顺着他说:“也可以这么说,毕竟对于中国人来说,他们是叛徒。”
顾惜朝冷笑:“难道你不是中国人?”
独孤威哈哈大笑:“我是中国人,但我更是聪明人、不愚忠。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我发现‘中国人’这三个字给不了我任何好处和实惠,那要来何用?”
顾惜朝没有作声。他必须给自己的大脑留上片刻时间,才能想好应对之法。毕竟这件事比他和戚少商此前预判的要严重很多。
何况,他也应该在这个时候给独孤威一个震惊、愤懑、迷茫又无措的错觉。
果然,独孤威中了他的圈套,以为他被吓住了。
“顾惜朝,按说你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据我了解,你从小到大可是没少经历中国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你就没有失望过?没有愤慨过?没有不甘心过?就凭你的能力,本来远远不止是做个自由职业的律师,司法体制内多少没有真本事、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领导,整天无所建树、混吃等死,还有的以权谋私、贪赃枉法,这就是中国。”
顾惜朝一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鼻子、那里已然痛得麻木,一边说:“但戚少商不是这样的人。”
独孤威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转换话题。
于是顾惜朝补充了一句:“戚少商并不是你说的这样会以权谋私、为了一己私欲甘愿投靠你们的人。所以你们打算以他来替代傅宗书,显然是打错了算盘了。”
独孤威这才明白,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惜朝不愧是个杰出律师,三句话不离核心问题,不管把话题扯多远、聊到何处,他都能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在他需要的时候瞬间把话题拉回实质要害。
“当然了,但是我们手上有你,不是吗?”
“呵呵……”顾惜朝笑出了声。
——这一次,是他自打踏入这个魔窟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真笑。
——他的一场赌,至少已经赢了一半。虽然,他还没想出来另一半要怎么去赢。
“你们就因为这个囚禁我?想用我当人质要挟戚少商?”
独孤威竟然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用你当人质只是一方面,就算不能要挟到戚少商,师父也不会再放任你这样的人脱离他的控制,否则你还会继续坏他老人家的事。”
——看来另一半是不可能再赢回来了,听他们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走的。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我即使听话、配合你们去要挟戚少商,也没有任何好处,对吧?”
独孤威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顾惜朝,你以为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本跟我们谈条件?”
顾惜朝静静地看着独孤威,不急不恼,一直等他笑声渐止、恢复平静,才慢悠悠地说道:“也许在你们看来我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不过我还是想赌一局。”
独孤威不屑地一撇嘴:“你还想赌什么?我已经说过了,就算你不配合,或者戚少商不肯听话,我们也无所谓。司法系统里有的是人。”
顾惜朝笑着点头,紧紧盯住独孤威的双眼,一字字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只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少了一次可以在九幽面前立大功、甚至有希望取代孙不恭成为老大的机会!”
话音一落,可以清楚地看到独孤威瞳孔收缩,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凌厉的杀气。
顾惜朝心里更加笃定,立刻跟了一句:“想杀我?当然可以。不过我劝你考虑一分钟,是杀了我有价值,还是让我帮你实现你的目标更有价值。”
**********
对峙,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独孤威握紧拳头的骨节发出格格的声响。
顾惜朝的脑海中,此时此刻是一片空白。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独孤威开口说话:“顾惜朝,你很自以为是。”
他知道,危机已经解除。他又侥幸赌赢了一局。
——每一局,都是生死存亡。
——每一局,都是在刀尖上下注。
独孤威眼中的杀气慢慢消散,面上重新扯开了笑容。
“你真的很自以为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看得透我呢?”
“我从没认为可以看得透你,”顾惜朝挑眉道,“我只是在设身处地而已。如果我是你,我决不甘心让一个方方面面都不如我的莽夫凌驾于我之上。”
独孤威又沉默地看他。他坦然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唇角挂着自负的笑容。
良久,独孤威终于问了一句:“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你师父派你去‘连云’找我、没有派别人,这本身就是给你的一次机会,当然也是考验。虽然你们有的是各种手段能把我抓来,但显然那些都有风险、很容易就被警方发现,毕竟英子和旗亭的案子还没了结,‘上上策’一定是让我自投罗网。所以我去金融街找你时,可以看出你是很兴奋的,显然你成功了第一步。那么第二步应该就是让我配合要挟戚少商了。虽然你们也做好了我不配合或要挟不成功的准备,也说了无所谓。但我人都来了,能成功显然是比不成功更好的结果。正因为此,你才会在孙不恭出手伤我时阻拦,足见你对我的期待明显比他们更高一些。他们来了以后,你本来想说的话立即住口,今天来找我也是避开他们的。如果这些点点滴滴还不能让我看出你有自己的想法,那我就不配让你佩服了。”顾惜朝一口气说完。
“佩服。”独孤威沉着脸,继续问,“那你打算怎么帮我?”
顾惜朝冷静地分析道:“你们应该调查过戚少商,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有原则、守大义、坚决维护法律尊严的人,他虽然在乎我,但如果把我和正义放在一起让他选择,他未必会选我。所以,只有我出面说服他,才能增加成功的几率,这是你成功的第二步。最终他屈服了、听命于你们,你就成功了第三步。这一回你能不动一兵一卒、双手不沾一滴鲜血就圆满完成任务,我相信九幽一定会对你非常满意的。”
独孤威静静听完顾惜朝的一番话,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我再重复一遍,我们绝对不会放了你。所以你要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想帮我,趁早别妄想了。”
“不,我不是为这个目的,”顾惜朝坦言道,“我已经很清楚我终此一生都不可能脱离你们的控制了。”
“那你想要什么?”
顾惜朝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拜九幽为师,加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