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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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询是律师有责任履行的工作中最为深入细致的一项，直到我已经50岁了，我才开始理解到每一个重大案例中的重大判决都是用某个律师的心血写成的。——亚瑟·T·汪德贝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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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正与张教授之间的这一番问答，令庭上的情形急转直下。
戚少商对阮明正的表现颇为满意——问题指向性强，也言简意赅，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己方最需要的答案。仔细听下来，戚少商在心中确定，阮明正与证人的一番问答中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让顾惜朝抓住的漏洞。
原本，顾惜朝手握专业机构出具的鉴定结论，按照法律对证据效力的规定，鉴定结论具有明显强于其他证据的效力强度。谁知，张教授出庭，几句问答就直指鉴定结论中的一处漏洞——病理性醉酒的诊断标准是“饮酒量不大”，而高某在案发前一晚在岳父母家喝了八两多的“二锅头”——这就是戚少商在开庭前左思右想找到的关键突破点。
张教授的证词，已经明显将高某的情形引向了普通醉酒。如果普通醉酒成立，则高某具备完全的刑事责任能力，必须承担故意杀人罪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立即执行的处罚。
法医鉴定中心的鉴定人因故未能出庭，顾惜朝不是专业人士，纵然沉着机敏，但面对张教授这样一位可以称得上业界权威的专家，面对他提供的几乎可以算得上行业规范的证词，难道还有什么办法扭转败局、起死回生？
一念及此，戚少商心中倏然一痛。
犹记得旗亭一夜顾惜朝曾说这是他的第一笔生意，彼时，戚少商还举杯祝愿他旗开得胜。孰料，造化弄人，竟然让他第一个案子就败在自己手中……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戚少商一边为本案的峰回路转而开怀，一边为顾惜朝已经身陷绝境而痛惜，只觉心中乱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辩护席上的人。
顾惜朝感到，法庭内似乎有千万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张教授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原有的一切计划，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是抱怨和后悔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大脑飞快地思索着对策，面上平静无波，可没有人看见，他放在桌下的一双手，已经紧紧地握住成拳。
只有短短几十秒的沉寂，每个人都感觉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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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我申请询问控方证人。”顾惜朝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终于在寂静的法庭上响起。
戚少商凝视着顾惜朝，见他脸色凝重，双眉微蹙，但是，他的眼中蓦地闪过一抹锐芒，就像流星瞬间划破了无边无际的夜色。
显然，顾惜朝已经想到反击之法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突破点、迅速厘清思路，他的智慧和应变能力令戚少商发自内心地佩服和赞叹。当然，戚少商更想知道他的反击点究竟在哪里。
“张教授，请您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对于您和您研究的学术领域，之前我确实没有听说过。”顾惜朝缓缓开口，语气竟是异常谦虚和恭敬，“刚才听了您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想知道，您平时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在学校里我主要是讲课，带研究生，也会做一些科研项目，写写书。”张教授认真地回答，“另外，由于我是系主任，平时也会有一些行政工作要处理。”
顾惜朝点点头，赞道：“您还在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担任专家顾问，看来您在学术上真是很厉害！”
戚少商听出顾惜朝在说到“学术上”三个字时略略放缓了语速并稍稍加重了些语气，不由心中一动。那边，问答还在继续。
张教授听了顾惜朝的称赞，微微颔首，谦虚道：“不敢，谢谢。”
“您在研究所主要都做什么工作呢？”顾惜朝继续问。
“主要从事司法鉴定方面的研究工作，也会经常出席一些学术会议，或者出国考察。”张教授答道。
“听起来您的工作很忙啊，平时都没有什么闲暇时间吧？”
“是的，也很充实。”张教授笑笑。
“您是医科大教授、博导，又是法医系的系主任，您本身也是法医吗？”顾惜朝接着问。
“是的，我是主任医师。”张教授回答。
“您还记得您是什么时间取得的医师资格？哪年评的主任医师职称吗？”顾惜朝忽然发问。
“我是大学毕业后两年考取的医师执业资格，大约二十多年前就评过了主任医师。”张教授仔细回忆着。
“哦，很多年了啊……”顾惜朝略低下头，喃喃自语，似在沉思……
听到这里，戚少商骤然感到心中一凛，他何等精明，立时明白了顾惜朝的思路，奈何身在旁听席，什么措施也采取不了，除了焦急地望着公诉席上的阮穆二人，希望他们能够有所意识、及时制止顾惜朝的发问。可惜，阮明正和穆鸠平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辩护席上的顾惜朝果然如戚少商所料，从假装低头沉思中猛抬起头，一双锐目紧紧盯住证人，厉声问道：“这些年您一直做法医吗？在哪个医院执业？”
“呃……”张教授冷不防被辩护律师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我只在执业之初做了几年法医，后来到学校后就一直从事科研教学工作了。”
其实自顾惜朝开始询问证人，阮明正和穆鸠平就一直奇怪，这顾律师问了半天没有一句话和案情有关，倒像是对张教授个人的事格外关注，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此时，二人越发诧异，对视一眼，终于齐齐望向了旁听席上的戚少商。
他们看到，戚少商已经变了脸色，一个劲向他们猛眨眼。
阮明正已跟随戚少商四年，与他工作上的配合颇有默契，见戚少商如此反应，虽不明真相，却直觉情形不妙，马上向审判长举手：“反对辩护律师向证人询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审判长还未回答，顾惜朝已经举手急道：“我的问题个个与本案密切相关，请审判长允许我继续发问！”
审判长与左右两名审判员商议之后，做出决定：“辩护人继续提问。”
阮明正、穆鸠平苦着脸，再度望向旁听席上的戚少商，后者面色沉郁，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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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顾惜朝面容凝肃，目光锐利，一个个问题锋利如刀，令证人张教授无从招架。
——“您是否认为，精神病的司法鉴定是一门非常复杂的技术，对临床要求非常高？”
——“您作为资深学者，从理论上是否认可，个体病患的生理差异可能会导致同一种疾病在临床上产生不同的表现？”
——“您刚才提到，急性酒中毒除包含普通醉酒、复杂性醉酒与病理性醉酒外，也包括它们的一些非典型情况，我可否理解为，非典型情况是指在病症与诊断标准上可能会与典型情形有所不同？”
——“您提到的CCMD-3标准，是国家认可的规范性标准、还是仅具有指导作用？它是一成不变、还是不断随着各种精神病症临床表现的变化而修订？”
——“您已经有几十年不做法医，只专注于理论研究，请您诚实地告诉我们，最近五年内，您亲自动手给多少病理性醉酒的患者做过司法鉴定？您是否了解，病理性醉酒的临床表现与过去相比已经产生了变化？产生了哪些变化？”
——“您是否承认，仅仅因为绝大多数病理性醉酒患者是少量饮酒后产生的症状，而排除某些患者因为个体差异、可能在一次饮酒较多后产生症状，从学术研究的角度也是有失偏颇的？”
——“您是否认为，理论学术界对病理性醉酒患者的刑事责任能力的讨论对于司法审判仅仅具有指导意义？”
…………
最终，合议庭经过评议，认定被告人高某犯故意杀人罪，但采纳了辩护律师顾惜朝的部分意见，认可高某犯罪时系“非典型性病理性醉酒精神病人”，故而属限制行为能力，依法判处高某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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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律师，请留步——”庭审结束后，戚少商在楼道里追到了顾惜朝。
“判决已经下了，如果戚处长不服的话就抗诉吧，不用找我。”顾惜朝面无表情，声音冷淡。
戚少商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果我已经没有异议了，我找你不是说案子……”
“你没有异议，可我还是会上诉的。”顾惜朝截住了戚少商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其实无论二审结果如何，你已经救了他一命了，‘上诉不加刑’，死缓就等于是给他赢得了生的希望。”戚少商无限感慨地说，“真没想到，这个官司让你打成这样的结果……”
“戚处长如果没有其他指教，我还有事，先走了。”顾惜朝说完，拔腿就要走。
“现在不是庭上，”戚少商伸手一拦，一声喟叹，“你对我，一定要这么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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