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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音与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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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把说明纯粹真理叫做雄辩的话,我根本就不会什么雄辩。——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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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包间,戚少商一边招呼男子坐下,一边热情地推荐著名的杜鹃醉鱼和炮打灯:“这两样都是客人来旗亭必点的,你酒量怎么样,要不要来点?”
“可以喝一点。”男子坐在沙发上,淡淡回应。
戚少商忙向进来点单的服务员要了酒和鱼,不一会儿,服务员就送来了一小坛炮打灯、一盘艳丽无比的杜鹃醉鱼,还有餐具酒碗。
“你来尝尝这酒,”戚少商用桌上的工具椎破了酒坛,先倒了一碗递给男子,“保管你从前没喝过这样的味道。”
男子接过来尝了一口,只觉一股呛烈的酒气直冲上头,脱口说道:“好烈的酒!果然是满头烟霞烈火!”
戚少商笑道:“你这形容倒真是形象!这酒外面很少见,老板是从外省进的货,边塞特产,所以味道格外劲烈。”
男子淡淡一笑,放下酒碗,盯着桌上的一点烛火,不再言语。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快活。”戚少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我们在这里相识也算是有缘,这样吧,我想个快活主意吧!”
说完,未等男子答话,戚少商径自按铃叫来了服务员。
“把我存在这儿的那把吉他拿来。”戚少商对服务员吩咐着。
一会儿工夫,一把黑色的、略显破旧的木吉他被送了进来。
戚少商将吉他抱在怀里,随手轻拨琴弦,对男子笑道:“五年前迷了一阵,练琴练得十个手指全是血泡,不过还是坚持下来了……”
说起练吉他,不免又要想起息红泪,那时为了让她开心,便自告奋勇去学,那种狂热,似乎早已烟消云散了……
一时怔忡,乐音戛然而止。
见戚少商有些赧然,男子不以为意,笑笑说:“虽然只弹了数下,但琴音清澄,如拂去尘埃,既然已经抒发了胸怀,又何必多弹?我听你的琴音旖旎,你心里面想的,是个女人。”
戚少商一怔,惊异于对方仅凭寥寥数音就听出了自己的心声,心中感慨,不由长叹一声:“是啊,我在想我女朋友。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现在正准备结婚。”
男子一挑眉:“那不是很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很好……她很美,美得无人可比;她对我很好,也很能干,自己开公司,收入也不错……朋友们都劝我珍惜,说这么好的女人得赶紧娶回家才是……”戚少商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我就是觉得我和她之间好像缺少了什么。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跟了你五年,曾经的激情不再,你就厌倦,就想要逃避,做男人怎么能不负责任?大家都说我们很般配,可是,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觉得……”
无法继续,戚少商努力思索着,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
“就是觉得缺少一种能震撼心灵、激发全部光和热、灵魂相契的感觉。”男子忽然在一旁平平静静地接口。
这一句话,对戚少商而言如闻天籁。他惊愕当场,久久凝视着对面的男子,心中波涛汹涌,百感交集。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红泪总在追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不清楚,而她也不明白。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相知,真的不在于时间长短,就像面前这个陌生男子,素昧平生,却能一眼就看穿他内心深处的寥落与寂寞。
乍逢知音的惊喜令戚少商无比兴奋:“你竟能体会这种感觉……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得很清楚……”
男子笑笑,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轻声说:“我的女朋友也是个美女,美得无人可比。她是医生,父亲是高官。她温柔贤惠,从来不会跟我生气,对我很好……然而,她也始终不明白,我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说到这里,男子摇摇头,向戚少商伸出了手:“把吉他给我,我也来谈一曲,就算是送我们两个‘情场得意又失意’的人吧。”
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笑了。戚少商递过吉他,男子接过,纤长的手指熟练地划过琴弦,清冽的音符响起,行云流水般。戚少商静静聆听,一曲终了,开口直言:“我听得出来,你的心情很压抑,也很郁闷,像你这样的人,我想感情上的事还不至于令你如此吧。”
男子看了戚少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叹道:“我的事业一直不顺。不谦虚地说,我才华过人,但每个上司都看我不顺眼,挑剔压制,我始终不得发挥。不久前我和两个朋友跳出来单干,可又因为没有名气,没有关系,业务很难开展。这个月才刚刚接了第一笔单子,我很重视,每天工作到很晚。我女朋友很不理解,她父亲本来想让我去做公务员,说是铁饭碗,可我不喜欢进国家机关,在那里呆上一年半载,人会消磨了热情和斗志,而且我也不愿意靠裙带关系。结果她父亲大发雷霆,说我没出息,不知好歹,身边的很多人也说我是疯子,放着这么好的背景不利用,简直不可理喻……”
“说你是疯子的人,他们才是疯子!”戚少商忿忿地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不用在意他们。看你的言谈举止,就知道你有想法也有能力,别着急,机会总会有的,锥子总会破囊而出。”
说完,戚少商再次给二人斟满了酒,端起酒碗呵呵一笑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来,就让我们为你第一笔生意的成功,干了这碗酒!”
男子被戚少商激起了一腔豪情,也端起酒碗,开怀一笑道:“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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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两点。
男子看看表,又看看戚少商,轻轻一叹,霍然起身:“我要走了。”
“这就走?”戚少商难掩心中的不舍,众里寻他千百度,毕竟知音难觅。
“我还有工作要做……”男子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遗憾,“你呢?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是啊,我想再多呆一会儿,”戚少商也站起身,“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必!”男子坚决拒绝,径自迈步走到包间门边。推门之前,他静立了片刻。
“想留下?”戚少商无比期待。
“不,”男子没有转身,磁性的声音低低响起,“只是觉得还没有跟你喝够酒。”
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径直而去。
戚少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抱起方才二人弹奏过的吉他,随意地拨弄,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寂寞潮水般涌来,将他层层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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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日子周而复始,戚少商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休息、和息红泪不咸不淡……日复一日,习惯成自然。
一有闲暇,他就会想起那晚的旗亭,想起那个一见如故、被他视为知音的人。
每到这时,他都会异常懊悔,真不该遵循什么“泡吧的潜规则”,如今既不知道对方姓名,也没有联系方式,在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莫非真的就是一夕相知、刹那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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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某杀人的案子终于要再次开庭。由于病理性醉酒已经鉴定成立,戚少商带着阮明正和穆鸠平重新做了准备,为了防止那位厉害的顾律师再临场生变,戚少商决定旁听此案,亲自给阮穆二人坐镇。
“你俩别紧张,就按我告诉你们的思路,没有问题的。”戚少商帮穆鸠平整了整胸前的国徽,又看看阮明正,对二人温言鼓励。
“没问题,大当家,有您在我还怕什么?”阮明正笑道,“您在这里等会儿吧,我跟老八先进去看看审判长他们来了没有。”
戚少商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身边已经陆续有旁听的群众进进出出,忽然间,他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哎,你怎么会在这里?”
猛回头,惊喜地看见自己费尽心思想要寻找的人,就这样出人意料地站在面前,西装笔挺,风度翩翩,手提公文包,正含笑望着自己。
“这么巧?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戚少商大步迎上前去,开怀大笑。
“是啊,我也没想到!”那人也笑得很开心,“想不到你对刑事案件还有兴趣?”
“这……”戚少商看看自己一身便装,也不知该不该亮明身份,“你呢,也是来旁听的?”
对方尚未答言,忽听远处一声高喊:“大当家——”
阮明正快步向这边走来,远远看见戚少商身边有人,不好再随意称呼,便改了口:“戚处长,快开庭了,您赶快进去吧——”
说话间人已到近前,乍见戚少商身旁的人,阮明正不禁变了脸色:“戚处长,原来,您认识他,顾律师……”
一句话仿若晴空霹雳,戚顾二人四目相对,震惊、错愕、讶异、恍然、遗憾……无数复杂的情绪,在眼波交缠间一一闪现,足足有半分钟,二人怔立当场,无言以对。
终于,顾惜朝的眼中,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冷傲与疏离。
“原来,你就是二分检公诉一处的戚少商!想不到这样一个小案子,竟然惊动了戚处长亲自前来旁听,看来我顾某人面子不小!”他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既然如此,我们就——法庭上见吧!”
一语终了,顾惜朝猛转身,向着审判厅的方向,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