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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弦断谁听 ...

  •   尽管我是一个律师,但我却不能准确评判自己。我知道,人生的一切,只有通过时间的检验,才能明确孰是孰非。——克莱伦斯·丹诺
      **********

      再进旗亭,戚少商心中倏然而生一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慨。

      不久前与顾惜朝在这里讨论陈某案子的情景历历在目。也正是在那一天,他对顾惜朝坦言了内心的迷茫与虚空,最终一句掷地有声的“挑战自我,超越自我”使彼此确信,他们原本就是有着相同理想与信念、茫茫人海中可遇不可求的知己。

      为了这份难能可贵的知己情意,他义无反顾,不惜一切,乃至必须要面对和承受所有已知、未知的不利后果……然而,他的知己今在何处?

      脑海中不期然又闪现出街上偶遇的一幕,戚少商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一对俊男美女相偎相依的亲密样子。形容不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能够确定的是,他的心,确曾在彼时彼刻真真切切地疼痛过。

      “我说你今天是中邪了?”高鸡血倚着包间的门,斜睨着进屋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面色沉郁、神情有些萧索的戚少商,“是又跟老婆吵架了?还是遇上了什么难缠的被告?”

      戚少商默不作声,双眼只盯着桌上的一点烛火,对高鸡血的话置若罔闻。

      “真邪门了!”高鸡血嘟囔了一句,歪着头打量戚少商,忽似想到了什么,跳起来大叫,“你你你……你不是钱包被偷了吧?那你还来这儿干吗?想赊账啊?”

      戚少商被高鸡血叫得心烦意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掏出钱夹往桌上一扔:“给你,一分钱都不要剩!”

      “好,没问题!”高鸡血一把抄起钱夹,眨巴着小眼笑道,“现金没了还有卡,我知道你的卡都没密码……”

      “有完没完?”戚少商烦躁地吼了一句,双眉紧锁,表情有点骇人。

      “急什么,先给钱才上酒,老规矩!”高鸡血瞥了戚少商一眼,转身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忽然一改嬉笑的语气,自言自语般感叹了一句,“借酒消愁愁更愁……失意人的钱,最好赚了。”

      戚少商一怔,抬眼望去,高鸡血已然出门去了。

      待到服务员依次将炮打灯、杜鹃醉鱼和那把老旧的木吉他送进包间,戚少商先是愕然,继而便只剩下苦笑——原来自己为什么“失意”,在老友眼里真的是如此明显。
      **********

      熟悉的酒菜,熟悉的琴声,熟悉的环境与氛围……唯一不在的,是当晚那个把酒倾谈、一见如故的人。

      抑郁的音符从指间倾泻而出,翻涌而起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寂寞。

      与顾惜朝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无时或忘,记忆犹新。

      但此时此刻,旗亭里只有他自己黯然独酌,抚琴叹息。

      雷卷沉痛的表情、薛某泪痕满布的脸、模范检察官的勋章……纷繁交错在眼前浮现,戚少商闭紧双目,咬住下唇,刷弦的手指越来越急。

      “如果不是那个叫顾惜朝的律师,你不会混淆了判断,连自己的立场都分辨不清!”

      ——雷卷犀利的眼,直欲刺穿他的灵魂。

      如果不是顾惜朝,他不会质疑被告人的口供,坚持提审,从头查起。

      如果不是顾惜朝,他必定理直气壮阻止薛某出庭,不给辩护人一丝生机。

      如果不是顾惜朝,他岂会任受害人独自承受律师强大的盘询压力,直至崩溃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如果不是顾惜朝,他还会是十年如一日的他,拥有最高的结案率、最少的错误率,成绩斐然,荣誉显赫,而不会去追寻虚无缥缈的“对法律的理想与狂热”。

      如果不是顾惜朝,他不会伤了卷哥的心,不会迷失方向,混淆立场,将国家公诉人的神圣职责弃之不顾。

      如果不是顾惜朝,还会不会有今天?

      吉他音律骤然飙高,戚少商只觉胸膛之上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无比沉重,无比沉痛。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相信顾惜朝!

      他相信顾惜朝不会贪图势利,颠倒是非黑白。

      他相信顾惜朝胸怀正义,忠于事实真相,敢于向既有规则挑战。

      他相信顾惜朝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因为他们是心灵相契、惺惺相惜的知己。

      ——只是如今,知己何在?信任何存?

      颤栗的吉他旋律终于在高音区戛然而止。崩断的琴弦利刃般自指间狠狠割过。

      戚少商怔住,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怀中的手机收到微信新闻发出一声脆响,戚少商才回转心神,把吉他放在一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摸出手机查找顾惜朝的号码轻车熟路,这些天他曾无数次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犹豫要不要拨通电话。他太清楚,薛某母亲在法庭外突如其来的一掌击伤了那个一直单纯执着于理想、骄傲又敏感的年轻律师,他很担心,却又不敢贸然询问,当日那人决然的排斥与抵触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再伤其自尊……可今日看来,竟是自己多虑了,顾惜朝的日子显然比他好过很多。

      ——“如果今天你赢了,开完庭你请我喝酒。”

      ——“一言为定!”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向你郑重说一声谢谢!走,今天我真的该好好请你。”

      言犹在耳,心中百感交集,戚少商忽然很想问问顾惜朝,还记不记得曾经言辞凿凿应过他的旗亭之约?亦或,佳人在侧、意气风发的顾律师,心之所向从来就不是这个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闹市中静谧一隅。

      拇指用力按下通话键,毫不犹豫,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想见顾惜朝的念头竟会如此强烈。

      屏幕上显示通话正在连接中,戚少商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手机,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忽然,手机出人意料地铃声大作。

      戚少商呆了一呆,刹那间有些恍惚,不及反应。可铃声格外执着地持续响个不停,终于唤回了心驰远处的机主。

      屏幕上清晰显示出息红泪的名字,令戚少商心神一凛,才知道阴差阳错,原来拨给顾惜朝的电话,没有机会接通……

      “少商你在哪儿?我打电话到你家,没人接,”息红泪的声音毫不掩饰焦急和担忧,“边儿姐说卷哥找你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如往日一样平和的语气,“卷哥开会回来,找我聊聊工作。”

      “我问你在哪儿呢?”息红泪重复这个问题,“我听得出来,你心情不好。”

      “真没什么,”戚少商不想再多一个人跟着郁闷难过,随口说道,“我约同事说个案子,说完就回家。”

      电话彼端是几秒钟的沉默。

      “为什么你有事从来不愿意跟我说?”息红泪幽幽一叹,“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让你相信么?”

      “不,当然不是,”红泪落寞的口吻令戚少商心中恻然,忙安慰她,“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红泪,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你自己公司的事已经够忙了……”

      “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应该互相分担吗?”息红泪打断戚少商,不满他的说法,“你说我不明白你的想法,可你给过我了解的机会么?其实我一直很想听你说单位的事、工作的事,还有你那些朋友……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

      息红泪一番话,让戚少商无言以对。

      ——莫非,真的是自己错了?男人有些观念根深蒂固,总认为女人生来就应该被宠爱,被呵护,而很少想过要跟她们交流思想,分享男人世界里的一切喜怒哀乐。

      “我刚才打过电话给卷哥,他已经告诉我了,”息红泪在电话里听不到戚少商回应,有些着急,叫着,“少商你听我说,虽然我不大懂案子,但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评不上奖没关系,只要你觉得对得起自己就好了。”

      “红泪……”戚少商没想到息红泪竟会如此肯定他,支持他,毫不在意他失了荣誉,可能还会影响前程,心中感动不已,想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猜你心情不好八成一个人跑去喝闷酒了吧?”息红泪似是感应到了戚少商的情绪正因为她而渐渐转好,难掩笑意,声音也轻快起来,“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都喝酒了还想自己开车回家么?”

      “我在……酒吧街南口第一间,天籁。”

      “好,你等着我吧,快到了我打给你。”

      电话挂断,戚少商仰头再次灌下满满一碗酒。

      他也解释不清,对这样关心体贴又支持自己的恋人,为什么潜意识里还是会有所隐瞒?

      息红泪不是不知高鸡血开了旗亭,但她不知的是,里面还有一方专属于戚少商的私密空间。

      她更不知的是,戚少商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今生的知己。

      知己……知己……

      ——知己难遇,可遇到了又能怎样?

      戚少商一声长叹,最后望了一眼静静躺在沙发上的吉他,霍然起身,再不迟疑。

      他要去等息红泪——她才是这个肃杀凄冷的深秋夜里、唯一真实的温暖。
      **********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的时候,顾惜朝正随傅家人在餐厅落座。

      铃声乍响即止,顾惜朝有些诧异地掏出手机来看,目光触及屏幕上的名字,心猛地一跳——戚少商,终于打电话来了!

      下意识将手机置于耳畔,连“喂”几声,可对方的电话显然已经挂断。顾惜朝不及多想,立刻拨了回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不带丝毫感情的IVR语音一遍遍强调着无法接通的事实,顾惜朝皱眉凝视着手机,心里隐隐感到不安——戚少商……出了什么事?

      “惜朝,你怎么了?”傅晚晴见顾惜朝不言不动,一味盯着手机沉思,很怕父亲会不高兴,忙用手拽拽他的衣服,小声提醒,“该吃饭了,爸爸和表哥都在等你呢。”

      “哦……”顾惜朝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坐正身子向傅宗书歉意地颔首道,“对不起傅伯伯,刚才有个电话……”

      “呵呵,人出名了,业务自然就多了,”傅宗书倒似毫不介意,朝正给自己斟酒的外甥黄金鳞笑道,“惜朝马上就成大律师了,你这孩子也要好好努力才是。”

      “表妹眼力好,会选人,我哪比得了顾惜朝?”黄金鳞哼了一声,放下酒瓶,阴郁的眼光在傅晚晴脸上停了片刻,转向顾惜朝的时候变得愈发森冷。

      顾惜朝当然知道黄金鳞对他仿佛与生俱来的敌视。从第一次跟晚晴回来傅家,这个打小在傅家长大的“表哥”就一副大敌当前的戒备样子,此后动辄出言嘲讽,尤其是每当傅宗书说顾惜朝的时候,他都在一旁阴阳怪气添油加醋,让人忍无可忍。不过今天,顾惜朝并不想像往日那样与黄金鳞争辩,除了事先答应过晚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戚少商那通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电话搅乱了他的心绪。

      “哎,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助,”傅宗书说着夹起一块鱼放到顾惜朝碗里,言谈举止十足是一位威严而慈祥的父亲,“惜朝,你表哥那个公司经营得不好,有时间你多帮帮他。”

      “傅伯伯,我是学法律的,不太懂商业经营……”顾惜朝看看碗里的鱼,有些受宠若惊,遂暗自敛起心神,认真回应。

      “你别以为我老头子不懂,法律也有经济法和商法,律师要真经起商来可比普通人厉害多了,”傅宗书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笑笑,转而对黄金鳞说,“下次带惜朝去你公司看看,人家大企业都花重金聘请法律顾问,咱们自己家有律师算是便宜你了。”
      **********

      从傅家告辞出来时夜已深沉,顾惜朝婉拒了傅宗书让司机开车送他的美意,傅晚晴便陪他走到路边等出租车。

      “外面冷,快点回去吧,”顾惜朝拍拍傅晚晴的手,温言道,“我自己等就好了。”

      “惜朝,我今天好开心啊!”傅晚晴笑语盈盈,忘情地将脸埋入顾惜朝怀中,“爸爸再也不反对你做律师了,他还让你去帮表哥呢,真是太好了!你开不开心?”

      “是,我也很开心,”顾惜朝看到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便轻轻拥抱了一下傅晚晴,说,“时候不早了,快回去休息,我走了。”
      **********

      上了车,顾惜朝迅速吩咐司机:“去酒吧街,快!”

      ——他其实并不确定戚少商在不在旗亭,只是有种隐约的感觉,一晚上勉力应酬心神不宁,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回去那个初识的地方。

      一路飞驰,心跳声淹没在汽车马达的轰鸣之中……

      远远地,旗亭终于在视野中出现。

      顾惜朝付钱下车,三步并作两步直冲进去,险些与高鸡血撞个正着。

      “哟,真是贵客驾临啊!”高鸡血本想骂对方不长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顾惜朝,登时笑出了兔子牙,“我说顾大律师,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戚少商呢?”顾惜朝不会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戚少商?”高鸡血眨眨眼,笑道,“早走了。”

      “走了?”顾惜朝一愣,“什么时候?”

      “走了好几个小时了,”高鸡血笑得一脸神秘莫测,啧啧补充道,“他老婆把他接走的。”

      顾惜朝微蹙了眉,想了想,绕过高鸡血直奔后面的包间而去。

      “喂,我说他走了你还不信啊?”高鸡血在后面直着脖子喊,“不信你就去看好了!”

      顾惜朝脚步不停,“砰”地一声推开包间的门。

      ——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

      目之所及,只剩下冷了的炮打灯,失色的杜鹃鱼,燃尽的小烛火……还有一把断了弦的木吉他,带着寂天寞地的悲伤与绝望,在凄凉萧瑟的秋夜里,独自静默着。

      静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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